那钟声像是某种催命符,震得苏晚棠耳膜生疼。
书院的正厅此刻却是灯火通明,推杯换盏声不绝于耳。
苏晚棠被两个丫鬟架着,双脚虚浮地拖在地上,眼皮耷拉着,一副魂飞魄散的模样。
她心里却在疯狂吐槽:这“伪命符”的劲儿是不是太大了点?
装个神志不清还得考验腰腹核心力量,这也就是她,换个人早趴地上了。
她眼角余光死死锁住角落。
那个总是缩着脖子的赵管事,此刻正借着添酒的功夫,像只耗子一样溜向侧门。
鱼咬钩了。
高台之上,顾昭珩一身蟒袍,端坐主位监礼。
隔着憧憧人影,苏晚棠看不清他的表情,却敏锐地察觉到那人周身的气场骤然一冷,像是刀锋出鞘前的寒意。
他袖口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随后借着饮酒的动作,不动声色地对着暗处打了个只有他们懂的手势。
封门,抓鳖。
一刻钟后,后山竹林。
苏晚棠甩掉那身繁琐的礼服外罩,只着一身利落的劲装,却还是被那股子腐臭味熏得差点没绷住表情。
原本不过三尺宽的废井,此刻竟像是活过来一般,井口诡异地向外扩张了一倍,边缘的泥土不断塌陷,露出下面如同溃烂伤口般的暗红色岩壁。
“这味道,比乱葬岗腌了三年的咸菜还冲。”苏晚棠捂着鼻子,刚想凑近看一眼,顾昭珩突然伸手拽住她的后领,猛地往后一扯。
“嘶——!”
就在她退开的瞬间,一只灰白枯瘦的手猛地扣住了井沿。
那指甲足有寸长,泛着乌黑的光泽,狠狠抓进泥土里。
紧接着,一个只有上半身的佝偻怪物从井里爬了出来。
那玩意儿穿着破烂的守灵人服饰,眼眶里只有眼白,喉咙里发出破风箱似的“咯咯”声,闻到生人气息,那张烂得只剩牙床的嘴猛地张开,照着顾昭珩的面门就扑了过去。
顾昭珩反应极快,侧身避开锋芒,软剑如蛇吐信,直接削向怪物的脖颈。
“铛”的一声,竟像是砍在了铁石上。
那怪物借力一扭,漆黑的指甲顺势划过顾昭珩的小臂。
锦衣瞬间裂开,伤口不见红血,反倒渗出一丝诡异的紫黑。
“它是井底怨气养出来的壳,没有痛觉!”苏晚棠眼皮一跳,根本来不及多想,从腰间荷包里抓出一把混了朱砂的糯米粉,也不管什么手法了,劈头盖脸地朝那怪物撒去。
“尘归尘,土归土,没事别出来挡姑奶奶的路!断念!”
朱砂粉在空中炸开一片红雾,刚触碰到那怪物的皮肤,便发出滋啦滋啦的腐蚀声。
怪物发出一声尖利得不像人的哀嚎,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重重摔回了井边。
顾昭珩捂着手臂,脸色微白,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下去。”
“你这胳膊……”苏晚棠刚想说什么,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杂乱且沉重的脚步声。
这地方怎么还有人?
两人回头,只见书院那个平日里最木讷的学子王三才,此刻正举着个黄铜烛台,像头疯牛一样冲过来。
他双目赤红,嘴角流着涎水,嘴里含糊不清地念叨着:“灯……灯燃我魂,归位听世!归位!”
“王三才?你疯了!”苏晚棠下意识喝道。
王三才根本听不见,他猛地将手中的烛台掷向苏晚棠。
那烛火离了烛台竟不熄灭,落地瞬间化作一条赤红色的火蛇,顺着湿滑的泥地蜿蜒而上,死死缠住了苏晚棠的左脚踝。
一股钻心的灼痛瞬间袭来,皮肉像是被烙铁烫过。
“找死!”顾昭珩眼底闪过一丝戾气,身形快如鬼魅,一掌切在王三才的后颈。
王三才两眼一翻,软绵绵地倒了下去。
借着月光,苏晚棠清晰地看见他后颈处亮起了一个血红色的符文,那符文形状如灯盏,正在忽明忽暗地闪烁。
“千灯共魂阵?”苏晚棠顾不得脚踝的剧痛,倒吸一口凉气,“怪不得整个书院建得弯弯绕绕,这根本不是讲学的地方,这是个九宫锁魂局!每一个学生,都是这阵法的燃料!”
她咬破指尖,飞快地在自己被烫伤的脚踝处画了个“解契印”,冷汗顺着额角滑落:“顾面瘫,不能硬拆。这阵法连着地脉,要是强行破阵,这书院几百个学生瞬间就会变成傻子。”
顾昭珩闻言,手中软剑一收,反手从袖中摸出三枚半尺长的黑铁钉。
那是顾九叔给的“引雷钉”,上面刻满了繁复的雷纹。
“既然不能硬拆,那就断它的粮。”顾昭珩蹲下身,看准了地面的三处方位,那是龙脉游走的节点,“你下去处理心阵,我在上面钉死外联,给你争取时间。”
他抬起头,目光沉沉地盯着苏晚棠:“只有半炷香,听到钟响,不管成不成,立刻撤。”
“当——”
话音未落,远处的钟楼传来了第八声钟响。
这一声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沉闷,脚下的地面开始剧烈震颤,井底深处传来类似巨兽吞咽的轰鸣声。
“来不及磨叽了!”苏晚棠一咬牙,转身跳进了那口裂开的废井。
井下的空间远比想象中庞大。
这根本不是什么枯井,而是一座被淹没在地下的宫殿。
沿着湿滑的石阶一路向下,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和潮气。
最底部的石台中央,是一汪漆黑的水潭。
而在水潭之上,悬浮着一盏巨大的青铜古灯。
灯芯燃烧着幽蓝色的火焰,那火光跳动间,映照出的不是影子,而是一张张扭曲痛苦的人脸。
一道黑袍身影背对着石阶,负手而立。
听到脚步声,那人缓缓转过身来。
那是一张过分苍白的脸,眉心一点殷红的墨痣,在幽蓝的火光下显得妖异无比。
赵王麾下第一术士,魂控大师,墨无痕。
他看着苏晚棠,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笑意,像是看到了期待已久的猎物:“苏家丫头,你终于来了。”
墨无痕抬手轻轻一挥。
原本平静的水潭突然翻涌起来,“哗啦”几声巨响,几十具泡得发白的尸体直挺挺地从水里竖了起来。
那些尸体穿着不同朝代的衣服,却齐刷刷地转过头,空洞的眼眶死死盯着苏晚棠。
“今晚这局,缺一把钥匙,也缺一个祭品。”墨无痕的声音在空旷的地宫里回荡,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回响,“既然来了,就别走了。”
苏晚棠下意识地捂住了胸口那块滚烫的玉牌,体内的卦纹像是感应到了什么,疯狂地躁动起来。
这一战,躲不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