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势未歇,反而借着风势,把后山的竹林刮得哗哗作响,像无数冤魂在拍手。
顾昭珩一手撑伞,将苏晚棠严严实实护在怀里,另一手提着盏防风灯,两人的影子在泥泞的山道上拉得极长。
废井就在前面。
那井口被层层叠叠的老藤缠得密不透风,像是个被封死的喉咙。
苏晚棠也不顾泥水溅上裙摆,伸手就要去扒那些枯藤。
顾昭珩眉头一皱,手腕翻转,剑光如练,只听“唰唰”几声,那些比手腕还粗的老藤瞬间断裂,露出下面满是青苔的井沿。
顾昭珩将风灯凑近。
井壁内侧,赫然刻着一个残缺的“柳”字。
而在那字迹下方,还有一行细如蚊呐的小楷,若非顾昭珩眼力极佳,几乎要被青苔彻底掩盖:“无尘负罪,藏钥于此。”
苏晚棠的心猛地一跳。
她下意识地按住胸口,那里挂着半块从不离身的残玉,此刻竟隔着衣料烫得惊人。
“是柳无尘。”苏晚棠眯起眼,指尖在那行字上摩挲,触感湿冷腻滑,像摸在死人的皮肤上,“这老头子既然负罪,为何不直接毁了钥匙,非要藏在这?”
她没等顾昭珩回答,直接咬破指尖。
一滴鲜红的血珠坠落,正砸在那个“柳”字上。
诡异的一幕发生了——那石头像是有生命般,贪婪地将血珠吸了进去。
紧接着,石缝间竟缓缓渗出一种淡金色的液体,不似水,倒像是融化的油脂,散发着一股混杂了檀香与血腥气的怪味。
“这是‘引路油’。”苏晚棠脸色微变,“只有苏家嫡系的血能把这玩意逼出来。”
顾昭珩将软剑归鞘,从腰间解下那一捆早就备好的麻绳,一头系在旁边歪脖子树上,一头缠在腰间。
“我下去,你在上面守着。”他语气不容置疑。
“这下面阴气重,你……”
“你也知道阴气重。”顾昭珩打断她,目光在她略显苍白的脸上停了一瞬,“你在上面看着绳子,若是断了,我就把你那堆破铜钱全扔了。”
苏晚棠翻了个白眼:“顾面瘫,你这笑话一点都不好笑。”
顾昭珩嘴角极浅地勾了一下,随即纵身一跃,身影瞬间没入漆黑的井口。
井底并不深,却冷得刺骨。
顾昭珩脚刚沾到井底的淤泥,一股阴森的风便盘旋而起。
四周原本死寂的空气里,忽然响起了无数细碎的低语。
“……北狄秘术……不可留……”
“……赵王疯了……那是国运啊……”
“……苏兄……我对不住你……”
声音层层叠叠,像是几百个人贴着耳膜在说话。
是记忆回响灵,这里凝聚了太重的执念。
顾昭珩屏息凝神,无视那些扰人心智的低语,伸手探入淤泥。
指尖触到了一个硬物。
是个木匣,早已腐朽不堪,但在触碰到的瞬间,那些嘈杂的低语声戛然而止。
取而代之的,是井壁上一阵剧烈的震颤。
顾昭珩猛地抬头。
只见井壁上那些原本干涸的青苔下,竟缓缓浮现出一行触目惊心的血字,字迹潦草狂乱,显然是书写者在极度绝望下用指甲硬生生抠出来的——
“苏兄,玉碎方可灯灭,勿信眼中所见!”
那是柳无尘最后的绝笔。
顾昭珩眼神一凛,抓住木匣,脚蹬井壁,借力如飞鸟般跃出井口。
“拿到了?”苏晚棠立刻凑上来。
顾昭珩没说话,只是将那个满是淤泥的木匣放在井沿上。
他指了指木匣上的锁扣,示意苏晚棠来开。
苏晚棠深吸一口气,指尖轻轻一拨。
“咔哒”。
朽烂的锁扣应声而断。
匣子里没有金银财宝,只有半块青玉牌。
那玉牌断裂处呈锯齿状,缺口狰狞。
苏晚棠颤着手,从脖子上摘下自己那半块。
两块玉牌靠近的瞬间,像是久别重逢的磁石,“啪”地一声紧紧吸附在一起!
严丝合缝。
就在这一瞬,玉牌爆发出刺目的金光。
那光芒在雨夜中投射出一道虚幻的残像——
暴雨,断崖。
一个披头散发的男人手持长剑,浑身是血,却依旧站得笔直。
那是苏晚棠只在画像上见过的父亲,苏明远。
“赵胤!你篡天机,必遭反噬!”
苏明远怒吼着,剑锋直指前方。
而在他身后的阴影里,柳无尘被儿臂粗的铁链锁着,嘴里塞着布团,满脸泪水,拼命地摇头。
画面戛然而止。
合二为一的玉牌滚烫如炭,苏晚棠却死死攥着不肯松手,指节泛白。
“原来如此……”她声音嘶哑,却带着一股令人心惊的冷静,“我爹当年没输,他是被柳无尘出卖了?不,不对……”
她猛地看向顾昭珩:“‘勿信眼中所见’。如果这画面是真的,柳无尘为什么要留那句话?”
顾昭珩‘玉碎方可灯灭’,这话是陷阱。”
苏晚棠冷笑一声,眼底的雾气瞬间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平日里那种算计人的精光。
“若是刚才我看到这一幕,一时激愤把玉摔了,怕是正中下怀,触发那个什么‘命归劫’,成了真正的活傀儡。”
她将玉牌重新分开,收好,“好一个赵王,好狠的算计。”
“既然他想演,我们就陪他演。”顾昭珩从袖中摸出一张在此之前从未示人的黄符,那是顾九叔给的保命底牌——伪命符。
他将符纸贴在那刚出土的半块玉牌背面,符文一闪即逝,隐没入玉身。
“此符能模拟出命格破碎的假象。”顾昭珩压低声音,“今晚,你要演一场‘被控制’的好戏。我去放风声,就说……‘听世钥’已认主,苏家嫡女,心神失守。”
苏晚棠挑眉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坏笑:“顾面瘫,你这招‘将计就计’倒是玩得挺溜。只不过,我这演技可是要收费的。”
“若是成了,”顾昭珩伸手替她抹去脸颊上的一点泥渍,动作自然得仿佛做过千百遍,“本王把整座定王府赔给你。”
雨势渐收。
两人回到书院厢房时,已是深夜。
暗哨悄无声息地翻窗而入,跪在地上呈上一张湿漉漉的字条:“王爷,赵管事乔装成药童,一刻钟前潜入回春堂,买了三剂‘镇魂汤’,说是主上吩咐,要让‘钥匙’安稳些。”
顾昭珩接过字条,就着烛火烧了,冷笑一声:“果然按耐不住了。”
苏晚棠坐在铜镜前,正拿着那块玉牌把玩。
镜中的少女面容沉静,哪里还有半点刚才在井边的激动?
她透过镜子看向顾昭珩,语气轻快却透着寒意:“既然他们这么想看傀儡跳舞……这次,我跳慢点,好让他们死得明白点。”
窗外,远处的钟楼忽然传来一声沉闷的钟响。
“当——”
这是第七声。
钟声悠长,穿透雨幕,缓缓荡开,像是为某种即将开场的盛宴,敲响了第一声丧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