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日晨昏定省不说,还要处处挑她的刺,将府中所有的庶务全都扔给她一个人,整日忙的她团团转。
她知道陆迟砚和这位继母的关系很不好,所以她不想拿这些事去惹他心烦,便独自一人将这些委屈咽了下去,即便陆迟砚发现了异样,她也没有承认。
宣德侯府的烂摊子让她焦头烂额,自然也就忽略了母亲,待她意识到的时候,母亲已经时日无多了。
前世的她只顾着伤心难过,从未考虑过其中的异常,如今仔细想想,小顾氏的转变太过突然,难不成她也受了裴令仪的指使?
能够拿捏小顾氏的,想来也只有她那个儿子
思量间,一行人到了宫门口。
门外值守的宫人验过牙牌,由女官简单查验随身物品后,几人跟着引路的宫女一路向后宫走去。
行至大殿,已有多半命妇到场,众人简单寒暄之后落座,殿内无人交谈,安静肃穆。
沈兰舒走得有些累了,坐在椅子上歇了好一会儿,脸色才稍稍缓了过来。
姜韫目光一直落在自己母亲身上,神色担忧。
众女眷们看在眼里,心里明白这姜夫人的身子,恐怕是难以治愈了
片刻过后,门外传来宫人的通传,后宫的娘娘和公主们到了。
女眷们纷纷起身行礼,以贤妃为首的后宫众妃嫔缓步踏入殿内。
往日神情温和的贤妃,今日面上也浮现几分哀伤和沉重。
“今日之祭,非独君父之哀,实乃国本之殇”
贤妃声音沉沉,神情肃穆。
“尔等皆食君禄,当恤君忧,帷殿观礼之时,望尔等共持诚敬,以慰先太子英灵。”
贤妃抬了抬手,已有几分母仪天下的气度,“诸位免礼吧。”
“谢娘娘”
姜韫扶着沈兰舒起身,小心翼翼地将她安置在椅子上,这才回了自己的座位。
裴令仪垂着眼,将两人的一举一动都看在了眼里。
见沈兰舒一副病入膏肓的模样,她在心里冷笑一声。
陈太医说的果然没错,姜家不会怀疑那药包会有问题,更不会怀疑到他身上。
看样子,沈氏这条命也留不到明年了,那本宫就让你们母女在剩下的这些日子好好相处,免得日后后悔哦
姜韫,今日你可莫要让本宫失望啊
头顶上传来若有似无打量的目光,姜韫眼观鼻鼻观心,恍作不觉,只一心一意照料母亲。
众人看着端坐在上首的贤妃娘娘,心里忍不住一阵唏嘘:
都说最是无情帝王家,想不到皇后娘娘和圣上闹翻后,连自己亲生儿子的祭祀大典都不被允许参加,真是可怜啊
半炷香后,有宫人来报,时辰已到可以出发了。
贤妃起身,领着众人前往太庙。
经过沈兰舒身边时,贤妃停下脚步,语气关怀,“姜夫人,您这身子可还撑得住?”
沈兰舒虚弱笑笑,“多谢娘娘挂怀,臣妇不碍事。”
贤妃点了点头,“若有不适及时来报,本宫差人去请陈太医。”
沈兰舒感激不已,“多谢娘娘体恤”
一行人浩浩荡荡朝太庙走去。
太庙的侧殿早已垂下重重青帷,从外面看过去,只看得到一条条帷幔。
姜韫跟随众人进入侧殿,站在沈兰舒身后,抬眼看向殿外。
此时已天光大亮,冬日清寒,连日光都带了几分冷意。
太庙殿前,身着素服的朝臣们已列队等待,所有人都垂着头,静静等待仪式开始。
没有人讲话,甚至连半点声响都没有,整个殿前寂静无声,唯有冷风穿过时发出呜咽般的低鸣。
吉时到,钟鼓鸣。
一道道沉重的钟声自太庙深处传来,震得帷幔尾端微微颤动,钟声一记比一记悠远深长,直到九响过后,余音仍萦绕在宫殿之间,久久不散。
“陛下驾到——”
一声高昂的唱和,圣上的步辇缓缓行来,停在了石阶之下。
惠殇帝起身,拾阶而上。
一身近乎白色的暗纹素服,令他身上的威严褪去些许,多了几分哀恸和凄凉。
惠殇帝在祭案前站定,一旁的太常寺卿手捧素帛,恭敬奉到他的面前。
惠殇帝接过,双手举过眉心,停顿了许久后,才将其缓缓置于案上。
祭案上香炉烟雾缭绕,带来阵阵清苦气息,三炷香插于炉中,青烟笔直向上,在又在风中消散。
“跪——”
又是一道高声唱和,殿前的文武百官齐刷刷跪了一地,侧殿的女眷们也跟着跪在面前的蒲团上,面容哀戚。
年近七十的谢太傅手执锦帛,亲自为自己的外孙念出祝文,声音颤抖枯涩:
“维年月日,父皇帝谨以清酌庶羞,告于皇太子之灵……”
偌大的殿前,只能听到这沉痛悲戚的祝文声。
百官神色哀伤,回想起那位温文尔雅、心怀天下的太子,心中不免感到难过惋惜。
惠殇帝立于案前,认真听完祝文,接过太常寺卿奉上的酒杯,手腕翻转,将里面的清酒悉数洒在茅沙之上。
酒落无痕,仿佛将亲人的哀思也尽数吞噬。
祭祀仪式漫长且复杂。
待祭酒完毕,太常寺卿率礼官上前,对着先太子的神主隆重跪拜后,将祭酒与胙肉恭敬地取下。
“请陛下饮福,受天下祜。”
惠殇帝净手后接过酒杯,面向先太子神主,将酒杯高举停留,随后一饮而下。
接着,太常寺卿又奉上玉碟,里面放着一片取自祭品身上最珍贵部位的“胙肉”,肉质苍白干涩,看不到一点油脂。
“请陛下受胙,承神之祉。”
惠殇帝取了肉放入口中,缓慢咀嚼、咽下。
待他饮福受胙后,惠殇帝摆了摆手,太常寺卿会意,撤下用过的酒肉器皿,面向殿前跪拜的众皇子朝臣。
“皇帝仁德广被,思泽幽明,念储贰英灵在天,感君臣哀慕于地,特颁祭酢,以示同戚!共沾福胙,以彰一体!”
话音落下,候在两侧的宫人们迅速上前,端着已准备好的素酒与胙肉来到众朝臣身边。
“谢陛下恩赐!”
百官齐声谢恩,之后直起身,接过了宫人奉上的酒杯和胙肉。
裴承羡面色庄重地端起酒杯,仰头毫不犹豫喝了下去。
火辣的酒水划过喉咙,喉间泛起灼烧感,他面色平静地放下酒杯。
跪在身旁的裴承渊眼尾余光扫过他,几不可察的扯了下嘴角。
侧殿内,姜韫遥遥望着四皇子饮下福酒,不动声色地敛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