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克如同融入阴影本身,沿着那条被凝固的黑色金属墙守护着的走廊无声滑行。越往深处,空气越发凝滞,那种古老的、源于时间本身的尘埃感愈发厚重,仿佛每一步都在踏入被遗忘的万古纪元。走廊两壁不再是单一的金属结构,开始出现大块大块切割整齐、却布满细微裂纹的暗色石材,表面铭刻着早已模糊不清的浮雕与纹路,风格古朴而恢弘,与“监护者”文明后期以及星穹议会时代的科技感截然不同,更接近格里芬日志中提到的“铸造者”时代的遗迹。
那股微弱的、带有“守望”意味的能量签名,如同黑暗中唯一的灯塔,变得逐渐清晰起来。它并非强大的能量源,更像是一种…恒定的、低功耗的信标,带着一种历经漫长岁月依旧不屈不挠的坚韧。
他的感知如同最精密的雷达,扫描着每一寸墙壁、每一块地砖。根据之前影像中那惊鸿一瞥的位置信息,结合对建筑结构力学和常见隐藏设计的数据模型推演,他的目光很快锁定在左侧石壁上的一处区域。
那里的石材接缝看似与其他地方无异,但细微的磨损痕迹、能量场的微弱畸变,以及石材本身几乎无法察觉的密度差异,都指向其后方可能存在一个空腔。
没有复杂的机关破解,没有费力的物理挖掘。林克只是伸出手指,指尖凝聚起一丝高度压缩的“混沌星芒”之力,并非用于破坏,而是进行极其精密的能量共振。他模拟出那种古老的、带有橄榄枝齿轮徽记能量特征的频率,如同输入一把无形的钥匙。
“咔哒。”
一声轻微到几乎不存在的机括响动从石壁内部传来。紧接着,一块约一尺见方的暗色石砖悄无声息地向内凹陷,然后平滑地滑向一侧,露出了一个隐藏的壁龛。
壁龛内部没有炫目的光芒,只有一层淡淡的、防止灰尘的静滞力场微光。力场中央,静静地躺着一枚大约拇指大小、呈多面体结构的暗金色数据晶体。它的材质非金非玉,表面光滑如镜,内部似乎有无数细小的光点在缓慢流转,仿佛封印着一条微缩的星河。
那股“守望”的能量签名,正是从这枚晶体中散发出来的。
林克没有丝毫犹豫,伸手穿透那微弱的静滞力场,将数据晶体取了出来。晶体触手冰凉,却并不刺骨,反而有一种奇特的、与他的“混沌星芒”之力隐隐共鸣的温和感。
就在他指尖接触晶体的瞬间——
嗡——!
一股远比之前影像碎片清晰、庞大、有序无数倍的信息流,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沿着他的手臂冲入他的意识海!
这不是杂乱无章的意识残留,而是经过精心编码、保存完好的数据档案!
庞大的信息流在他那经过重塑、足以媲美超算的意识空间中迅速被分类、解析、存储:
时间戳: 【源历 第七循环 终末单元】 (一个远早于星穹纪元甚至已知任何历史记录的时间系统)
内容概要:
“阴影”入侵真相: 确认了林克之前的猜测。入侵并非灾难,而是收割。一种来自虚海之外、无法理解的、被称为【噬界之影】的存在,定期对达到一定文明程度的宇宙进行“清理收割”。它们并非生物,更像是一种宇宙级的自然机制(或灾难),其所过之处,万物归寂,化为最基础的粒子流,用于维系某种更宏大体系的平衡。
“铸造者”的挣扎: “监护者”文明的前身,所谓“铸造者”,在意识到无法正面抗衡【噬界之影】后,启动了数个疯狂的计划以求延续文明火种。“星痕计划”是其中之一,旨在创造一种能适应甚至利用“阴影”能量的特殊个体或血脉(星痕血脉的起源?)。“方舟计划”是另一个,即建造类似“铸炉之心”的避难所。
“园丁”与“仲裁者”的本质: 它们并非“铸造者”的造物,而是【噬界之影】收割机制的一部分!【园丁】负责前期“育苗”与“观察”,筛选有价值的“作物”(文明或个体),并引导其发展至“成熟”状态。【仲裁者】则是收割时的“执行单元”,负责净化抵抗,并收集特定的“源质”(可能是高度发达的文明意识或某种宇宙本源能量)。它们执行的并非邪恶,而是一种冰冷绝对的宇宙程序!
“源初”的真相: 并非宇宙原生法则,而是上一轮甚至更早纪元被收割文明的残存精华,被“园丁”收集、提纯、驯化后,用于滋养新的“苗圃”(本宇宙),并作为诱导文明发展的“饵料”。它确实蕴含生命与变化的力量,但本质是囚笼和陷阱。
星禾家族的使命: “星痕计划”意外的产物。并非设计用来对抗【噬界之影】(被认为是不可能的),而是被“铸造者”中的一派寄望于能在收割之后、新的“苗圃”周期中,更快地重建文明,保留知识火种,并暗中寻找打破循环的方法。禾和格里芬,是少数在漫长岁月后逐渐触及部分真相的后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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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里芬的发现与警告: 日志最后部分,是格里芬留下的声音,充满了疲惫与急迫:“…‘园丁’已察觉异常…‘仲裁者’调整了净化优先级…星禾血脉是关键…找到‘初火’…它不是能量源,是…坐标…通往…‘园丁’系统之外的…‘观察盲区’…也是…唯一可能的…生路…小心…‘荆棘’…并非全部可信…”
附加数据: 一份极其复杂的、多维度叠加的星图,指向一个位于静滞区极深处、坐标不断变幻的区域,标注即为【初火藏匿点/园丁盲区】。还有部分关于静滞区环境、幽灵站结构图、以及应对低阶“仲裁者”单位(如清道夫)的战术数据包。
信息流冲击结束,林克眼中的冰蓝色数据光芒缓缓平息。他静静伫立了片刻,消化着这足以颠覆一切认知的惊人真相。
宇宙是苗圃,文明是庄稼,收割是定期发生的自然循环…星禾血脉是意外诞生的、旨在“灾后重建”的种子…所谓的敌人,只是毫无情感的执行程序…
一种前所未有的冰冷明悟席卷了他。过去的仇恨、愤怒、困惑,在这一刻显得如此渺小和…无谓。他们面对的,是一种更为宏大、更为绝望的系统性困境。
父亲卡尔和格里芬他们,是在知晓了这一切后,依旧选择了挣扎和反抗吗?为了那微乎其微的、打破循环的可能性?
他将暗金色数据晶体谨慎地收好。这枚“遗产密钥”的价值,无法估量。
此时,十分钟时限已到。
通过双子链接,他能感知到安娜那边似乎遇到了点小麻烦——一阵剧烈的震动导致了一些碎石化塌落,虽然没造成严重伤亡,但加剧了紧张情绪。卡兰似乎成功激活了“棘枪”号备用能源的某个次级单元,维持最低限度的维生和隐蔽场应该暂时没问题,但离修复航行能力还差得远。
是时候返回了。
他转身,正准备沿原路离开,目光却再次被走廊更深处那股“守望”能量签名的源头所吸引。既然来了,不妨探查到底。
他继续向前滑行,走廊尽头是一扇巨大的、对开的石门。石门材质与壁龛的石材相同,但更加厚重,表面覆盖着厚厚的冰霜,其中一扇已经破损,歪斜地敞开着一条缝隙。那股“守望”的能量,正是从门后传来。
林克无声地穿过门缝。
门后是一个圆形穹顶大厅,风格同样古老。大厅中央是一个已经干涸的、雕刻着复杂星象图的池子。四周散落着一些腐朽的控制台和仪器残骸。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大厅中央,背对着入口,端坐于一个石制王座之上的身影。
那身影并非血肉之躯,而是一具覆盖着古老款式、布满灰尘与冰霜的金属盔甲。盔甲造型古朴而华丽,肩甲上刻着熟悉的橄榄枝环绕齿轮的徽记。它低着头,仿佛陷入了永恒的沉睡,一只手搭在王座扶手上,另一只手则握着一柄插入地面、早已失去光泽的巨剑剑柄。
那股微弱却恒久的“守望”能量签名,正是从这具盔甲内部散发出来的。
林克缓缓靠近。他的感知告诉他,这盔甲内部没有任何生命迹象,也没有任何意识活动,更像是一个…设定好程序的自动装置。
当他走到距离王座约五步远时,那具盔甲突然发出了“咔嚓”一声轻响,覆盖的冰霜簌簌落下。
它那低垂的、被头盔笼罩的头部,猛地抬了起来!头盔眼部的位置,亮起了两团黯淡的、却异常坚定的蓝色光晕!
“检测到…星痕血脉波动…权限认证…通过…”一个极其沙哑、断续、仿佛下一秒就要熄灭的电子合成音从盔甲内部传出,带着一种跨越了无尽岁月的沧桑与疲惫。
“守望者协议…激活…继承者…你…终于…来了…”
盔甲试图站起身,但它的关节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显然已经严重锈蚀损坏,最终只能勉强维持着坐姿。
“说。”林克的回应冰冷而简洁。
“噬界之影…收割周期…临近…”“园丁”活动…加剧…“仲裁者”…净化序列…已更新…星痕血脉…列为…最高优先级目标…”
这一点与格里芬的警告吻合。
“此设施…‘守望前哨’…使命…监控…预警…但…也已…被标记…撤离…必须…”
“初火坐标…并非…固定…它…是活的…会移动…需要…‘密钥’…引导…”守望者的目光(如果那蓝光算是目光的话)似乎落在了林克存放数据晶体的位置。
“最后…小心…‘内部的阴影’…它们…无所不在…甚至…侵蚀…遗产…”
说完最后一句意义不明、却令人心悸的警告,守望者盔甲眼部的蓝光剧烈闪烁了几下,随即迅速黯淡下去,最终彻底熄灭。那具经历了万古守望的盔甲,仿佛终于耗尽了最后一丝能量,头颅再次无力地垂落下去,恢复了死寂,只有那股微弱的能量签名也随之消失。
“内部的阴影”?林克记下了这个短语。是指精神侵蚀?还是内奸?或是别的什么?
至此,探索已获超额回报。他不再停留,转身迅速沿原路返回。
当他无声无息地再次穿过那道拱门,回到“棘枪”号残骸所在的废墟区域时,看到的景象是:安娜正用一根金属杆吃力地撬开一块压住莱娜衣角的落石,莱娜脸色苍白却强忍着疼痛,卡兰则刚从战舰舱口探出头,脸上带着一丝疲惫却兴奋的神色。
“备用维生和基础隐蔽场启动了,但撑不了多久!而且我捕捉到了一段非常微弱的、重复的加密信号,似乎是从静滞区深处传来的,不是议会也不是已知任何势力的编码!”卡兰语速很快地汇报,然后才猛地看到如同鬼魅般突然出现的林克,吓了一跳。
林克的目光扫过现场,瞬间评估完毕情况。
“收集所有可用物资,准备转移。”他冰冷的声线切入空气,没有一句废话,直接下达指令,“我们有新坐标,也有‘钥匙’了。”
他将那枚暗金色的数据晶体展示了一下,继续道:“卡兰·维克托,优先确保莱娜能够移动。安娜,协助他。我们需要在‘审判之星’彻底净化下层目标前,离开这座废墟。”
他的回归,带着的不是安慰,而是更明确的目标、更紧迫的危机感,以及…打破绝望循环的、第一缕微弱的、却真实存在的——希望之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