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棘枪”号在扭曲破碎的时空通道中剧烈颠簸,仿佛正被一只无形巨手肆意揉捏的玩具。光怪陆离的色块如同泼洒的油彩,在舷窗外疯狂流淌、碎裂又重组,映照出舰桥内三人苍白而紧张的脸庞。刺耳的金属扭曲声和能量过载的爆鸣不绝于耳,每一次震动都让人怀疑这艘伤痕累累的战舰是否会下一秒就分崩离析。
“通道极不稳定!正在塌缩!必须尽快找到出口!”他的吼声在警报的间歇中显得嘶哑而急促。
莱娜和安娜紧紧抓住一切能固定的物体,抵抗着那仿佛要将灵魂都甩出去的离心力。安娜身上那微弱的银光在这种极端的规则紊乱下变得更加黯淡,仿佛随时会熄灭,她眉头紧锁,似乎在承受着巨大的痛苦。莱娜则努力保持着清醒,目光锐利地扫视着窗外那一片混沌,试图找到任何类似“出口”的迹象。
突然,安娜猛地抬起头,虚弱地指向通道侧前方一个不断明灭、似乎相对稳定的淡蓝色光晕:“那边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吸引‘回响’”
几乎就在她话音落下的瞬间,卡兰也似乎从那个混沌波纹屏幕上捕捉到了对应的信号波动:“检测到微弱但稳定的非标准空间信号!!可能就是入口!抓稳了!”
没有时间犹豫!“棘枪”号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咆哮,引擎最后一次疯狂喷吐幽蓝混沌的尾焰,猛地朝着那淡蓝色光晕撞了过去!
仿佛穿过了一层冰冷的水膜,周围那令人疯狂的扭曲感和噪音骤然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绝对的、死一般的寂静,以及一种陈旧、腐朽却又带着某种奇异稳定感的气息。
“棘枪”号跌跌撞撞地冲出了通道,闯入了一个难以用言语形容的庞大内部空间。
这里显然已经废弃了不知多少岁月。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无比巨大、高耸的穹顶,其高度远超人类的想象,顶端没入深沉的黑暗之中,看不到尽头。穹顶之下,是纵横交错、层层叠叠、望不到边的金属廊桥和平台,它们以一种非欧几里得几何的方式相互连接、延伸,许多已经断裂、扭曲,如同巨兽的骸骨般悬吊在半空,锈迹斑斑。
建筑的风格与“仲裁者”那种绝对理性、光滑冰冷的秩序感截然不同。这里的金属结构充满了粗犷的铆接和焊接痕迹,棱角分明,管道和线缆如同暴露的血管般粗大地盘绕在外,许多地方覆盖着厚厚的、散发着微弱磷光的未知苔藓或金属锈蚀物。空气中漂浮着一种淡淡的、如同旧时代机油和尘埃混合的陈旧气味。
微弱的光芒来自墙壁上零星分布的、似乎由某种生物荧光或冷核聚变技术驱动的古老灯盏,它们的光芒昏暗、稳定,却仿佛已经持续燃烧了千万年。更远处,则是一片片深邃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黑暗。
这里就是“往昔幽灵站”。一个被时光遗忘的、前“仲裁者”时代的庞大避难所遗迹。
“棘枪”号勉强在一块相对完整的巨大平台上着陆,起落架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声。引擎熄火后,那死寂便如同潮水般涌来,将战舰彻底吞没。只有舰体内部设备冷却时发出的轻微“嘀嗒”声,以及三人沉重的呼吸声,证明着生命的存在。
“我们进来了?”莱娜有些难以置信地低声说道,环顾着这宏伟而破败的景象,仿佛置身于某个失落的神话时代。
“暂时安全了。”卡兰解开了安全带,动作显得有些僵硬疲惫,他快速检查着控制台,“外部入口已经彻底闭合。那个‘审判之星’留下的烙印信号被这里奇特的时空结构大幅度削弱了,但并未完全消失,它就像个幽灵,依旧附着在入口概念上。”
他站起身,走向后舱,声音依旧冷静:“战舰受损严重,能量也即将耗尽。我们必须尽快找到格里芬信标指示的具体位置,获取他留下的东西,然后想办法离开。这里给我感觉很不好。”
他打开了武器柜,取出了两把造型奇特、枪身闪烁着微弱能量纹路的手枪,将其中一把扔给莱娜,又递给安娜一个类似腕甲的小型护盾发生器:“拿着。幽灵站既然叫这个名字,就不会缺少‘住户’。”
莱娜接过手枪,冰冷的触感让她精神一振。安娜则默默戴上了护盾发生器,一层微弱的能量场覆盖了她的手臂。
三人小心翼翼地打开舱门,踏上了这片沉寂了不知多少万年的金属平台。脚下的金属发出空洞的回响,在这绝对寂静的环境中显得格外刺耳。
空气冰冷,带着一股陈腐的味道。那种无所不在的静滞感虽然比外面淡了许多,却依旧存在,如同附骨之疽,缓慢地侵蚀着他们的体力和精力。
卡兰在前方引路,他的步伐沉稳而警惕,那双冰冷的眼睛不断扫视着周围每一个阴影和拐角,那身暗金荆棘盔甲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肃杀。
“这里的规则很奇怪”安娜轻声说道,眉头微蹙,“既不是纯粹的静滞,也不是‘仲裁者’的绝对秩序更像是一种沉淀下来的、凝固的混沌很多古老的情绪碎片沉淀在空气里”
仿佛为了印证她的话,当她们穿过一条尤其黑暗漫长的廊桥时,周围的空气中,突然开始浮现出一些模糊的、半透明的、如同全息投影故障般的“幻影”。
这些幻影没有实质,也无法交流,它们只是不断地重复着某些片段:
几个穿着厚重、笨拙、风格古老的防护服的人影,正在激烈地争吵着什么,手指不断指向穹顶之外,脸上充满了恐惧和绝望
一个巨大的屏幕(风格与现有技术迥异)上,无数扭曲的、不可名状的阴影正在星空中蔓延,所过之处,星辰熄灭
仓促的撤离场景,人们拥挤着冲向外形粗犷的飞船,哭喊声、警报声、爆炸声交织在一起
最后留下的少数人,脸上带着一种殉道者般的决绝,手动关闭了一扇扇巨大的、铭刻着未知符文的闸门,将自身与外面的恐怖彻底隔绝光影在此定格,然后消散。
这些就是“往昔幽灵”?是过去滞留于此的亡魂印记?还是这座设施本身记录下的历史回响?
莱娜感到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升。这些幻影所透露出的末日景象,与“母亲”记忆中的“大切割”似乎有所不同,显得更加原始和恐怖。
“前‘仲裁者’时代他们到底在面对什么?”莱娜忍不住低声问道。
“不知道。帝国的历史记载中,那段岁月被称为‘蒙昧纪元’和‘第一次大寂灭’,所有详细信息都被列为最高禁忌。”卡兰的声音依旧冰冷,但似乎也多了一丝凝重,“格里芬监护者似乎坚信,答案就藏在这些被遗忘的角落里。”
他们继续深入。沿途看到了更多废弃的设施:巨大的、已经冷却的引擎阵列;如同图书馆般排列着、却早已数据清空的晶体存储架;还有一些被封死的、门口刻满了警告符号的隔离舱。从那些舱门上的恐怖抓痕和某些难以名状的、干涸的污渍来看,里面的东西绝对不友好。
终于,在穿过一个布满巨大管道、如同心脏房室般的巨大空间后,前方出现了一扇与众不同的圆形气密门。
这扇门明显比其他的更加厚重,材质特殊,上面铭刻着的并非警告符号,而是一个复杂的、由齿轮、星辰和某种未知植物缠绕构成的徽记。门旁边还有一个古老的物理操作盘,虽然锈蚀,但结构似乎尚且完整。
而那个一直指引着他们的、微弱的格里芬信标信号,最终就定格在了这扇门的后面。
“就是这里了。”卡兰停下脚步,仔细检查着门和周围环境,确认没有明显的陷阱或能量反应。
他尝试着用手去转动那个操作盘。锈死的齿轮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纹丝不动。
“需要密码?或者权限?”莱娜皱眉。
安娜走上前,伸出手,轻轻触摸着那个奇特的徽记。她体内的银色光芒再次微弱地亮起。
“不需要”她轻声说,“这门它在等待‘认可’而非‘权限’”
她闭上眼睛,集中精神,尝试着将自己那独特的“源初回响”波动,缓缓注入徽记之中。
嗡
徽记上的齿轮和星辰纹路,依次亮起了微弱的白光,如同被唤醒了一般。那缠绕的未知植物纹路,甚至仿佛微微蠕动了一下!
咔嚓咔嚓
一阵沉闷的机括声从门内传来。那扇厚重的圆形气密门,缓缓地、伴随着大量锈屑的掉落,向内滑开了。
一股更加陈旧、冰冷的空气涌出,还带着一丝微弱的、类似檀香的古怪气味。
门后,是一个并不算太大的圆形房间。
房间中央,是一个古老的、由实木和金属混合打造的办公桌,桌上散落着一些早已无法辨识的纸张残片和一个熄灭了的水晶球。四周墙壁则是顶天立地的书架,上面塞满了各种材质的书籍和卷轴——有皮革的、金属的、甚至某种生物皮的——大多已经腐朽不堪。
而在办公桌后,一张高大的、铺着某种兽皮的椅子上
坐着一个人。
或者说,一具遗体。
他穿着一身早已褪色、却依旧能看出原本是深蓝色的、样式古朴的长袍,花白的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双手交叠放在腹部,身体并没有腐烂,而是呈现出一种奇特的、如同白玉般的质感,仿佛被某种力量完美地静滞保存了无数岁月。
他的面容安详,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仿佛只是陷入了沉睡。
而在他的胸口,则放着一本保存相对完好的、由某种暗金色金属箔打造封面的厚重笔记!
笔记的封面上,没有任何标题,只烙印着一个与门外徽记相同的齿轮星辰植物图案!
格里芬!
虽然从未见过面,但莱娜和安娜瞬间就肯定了——这具遗体,就是那位留下了无数线索、指引她们至此的最后的监护者——格里芬!
他竟然早就死在了这里?!那外面的信息、给卡兰的指令又是怎么回事?
卡兰显然也大受震动,他上前一步,对着格里芬的遗体,右手握拳,重重地捶击在自己左胸的荆棘盔甲上,发出了一个沉闷的响声——这是一个极其古老的、表示敬意和哀悼的荆棘护卫礼节。
莱娜和安娜也心情复杂地默默致意。
致意过后,卡兰小心翼翼地、如同对待最珍贵的圣物般,取下了格里芬胸口那本暗金色的金属笔记。
笔记入手沉重,冰冷。封面上的徽记似乎微微发热。
他尝试着打开它。
笔记并没有上锁,轻易地翻开了。
然而,里面的“书页”并非纸张,而是一种柔软的、闪烁着微光的特殊金属箔,上面用一种极其古老的、却依旧清晰的能量蚀刻技术,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迹、公式和图案!
而开篇的第一句话,就用一种无比凝重、仿佛耗尽心力刻下的笔迹写道:
「致后来者:」
「当你看到这本日志时,我大概率已归于静默。」
「不必悲伤,这是我的选择,也是我必须支付的代价——以自身最后的心智与生命能量,结合此地特殊环境,构建了这个短暂的‘静滞信息焦点’,才能将这份警告,跨越漫长时光,传递到你的手中。」
「时间有限,‘审判之星’的感知网络无远弗届,此地亦非绝对安全。请仔细阅读,但务必加快速度!」
「以下,是关于‘源初’、‘仲裁者’、‘审判之星’以及这场持续了无数纪元的‘谎言’的部分真相」
三人的呼吸瞬间屏住,目光聚焦在那闪烁着微光的字迹上。
而他们没有注意到的是,在房间角落的阴影里,一个原本如同装饰品般的、覆盖着厚厚灰尘的金属颅骨状物体,其眼窝深处,突然极其微弱地闪烁了一下红光。
与此同时,在圆形房间外,那间空旷而寂静的厅堂里,一些正在重复循环的、半透明的微弱“幻影”突然卡顿起来,它们的形体剧烈扭曲,仿佛受到了某种强烈新信号的干扰。
然后,它们齐刷刷地转向那扇紧闭的圆形门,模糊的面孔转向同一方向。
接着,它们开始缓缓地、悄无声息地向那扇门飘去。
它们空洞的眼窝中,似乎有新的、不同的情绪在凝聚——不再是重复的恐惧与绝望,而是警惕?好奇?甚至一丝冰冷的敌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