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假正式开始的前一天，校园里几乎已经空了。宿舍楼里只剩下零星几个不急着回家的学生，楼道里回荡着行李箱轮子滚过地面的声音。
307宿舍里，王硕和李想正在收拾行李。王硕小心翼翼地把陈怀锦送他的蛋白粉和钙片装进箱子最底层，用衣服仔细包好，仿佛那不是补品，而是什么易碎的珍宝。李想则把他的新机械键盘用原来的盒子装好，放进双肩包的夹层，确保旅途不会磕碰。
陈怀锦的行李最少，只有一个登机箱和一个背包。他站在窗前，看着楼下拖着大包小包往校门口走的学生们，心里盘算着明天的行程。他和苏晓雨约好了，明天一早先去她家接她，然后一起去机场，开启他们的北海道之旅。
“锦哥，你和嫂子明天几点的飞机？”王硕一边费力地合上塞得满满的行李箱，一边问道。
“早上十点。先飞上海，下午转机去札幌。”陈怀锦回答。
“啧啧，北海道啊，还是冬天去，浪漫！”王硕一脸羡慕，“我听说那边的螃蟹贼好吃，还有温泉！锦哥，多拍点照片，让我也过过眼瘾！”
李想推了推眼镜，难得地开了句玩笑：“王硕，你先把口水擦擦，别滴我键盘上了。”
“去你的！”王硕笑骂了一句，随即又正色道，“不过说真的，锦哥，你这半年花销可不小啊。之前是买车、赞助社团、投资奶茶店，现在又要去北海道旅游，还住那么好的酒店……你家里……没意见吗？”
这问题王硕憋了很久了。虽然陈怀锦一直说钱是“项目奖金”，来源干净，但看着陈怀锦这半年动辄几万、十几万甚至几十万地花钱，他心里总有些打鼓。他家境普通，父母都是工薪阶层，一年的收入可能都抵不上陈怀锦一次旅行的花费。他倒不是嫉妒，只是单纯地担心，怕陈怀锦走了歪路，或者家里有矿但迟早会被败光。
李想也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看着陈怀锦，显然也有同样的疑虑。
陈怀锦转过身，看着两个真心关心自己的兄弟，心里一暖。他知道他们的担忧。这半年来，他确实有些“挥霍”，仗着那个神秘的“漏洞”信用卡，几乎没怎么考虑过花钱的问题。但他心里有数，这些钱并没有乱花，无论是投资兄弟、支持女友的梦想、帮助同学，还是提升自己和团队的体验，他都觉得值。而且，随着工作室业务的展开，他已经开始有了自己的收入，虽然还远不能覆盖支出，但至少是个好的开始。
“放心吧。”陈怀锦笑了笑，语气轻松但认真，“我心里有数。钱的事，你们不用为我操心。等工作室做起来，说不定以后你们还得靠我发工资呢。”
“那必须的！”王硕立刻拍胸脯，“锦哥，我跟定你了！以后我就给你当牛做马！”
“我也是。”李想简洁地说，眼神坚定。
“好兄弟。”陈怀锦走过去，和他们一一击掌。
就在这时，陈怀锦的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的座机号码，区号是上海的。
他皱了皱眉，接了起来。
“您好，请问是陈怀锦先生吗？”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标准、客气但透着职业疏离感的女声。
“我是，哪位？”
“陈先生您好，我是xx银行信用卡中心风险控制部门的专员，工号9527。很抱歉打扰您，我们监测到您近半年的信用卡消费存在一些异常情况，需要向您核实一下。”女声的语气依旧客气，但陈怀锦敏锐地捕捉到了“风险控制”和“异常”这两个词。
该来的，还是来了。他心里一沉，但面上不动声色。
“什么异常情况？”陈怀锦走到阳台，关上了门，声音平静。
“系统显示，您尾号6688的信用卡，在过去六个月内的累计消费金额超过二百万元人民币。这个消费水平与您登记的学生身份以及以往的消费习惯存在较大差异。根据监管要求，我们需要向您了解一下相关资金的来源和用途，以确保交易的合法性，防范洗钱等风险。”专员的声音清晰而公式化。
二百万。陈怀锦心里快速计算了一下。买车150多万，给系里赞助复习8万，投资奶茶店25万，还有其他零零散散的开销……确实差不多这个数。半年花二百万，对于一个普通大学生来说，确实是天文数字，难怪银行会风控。
“资金来源是我的投资收益，合法合规。消费用途包括个人生活、学习投资以及创业初期投入，都有正规发票和合同。”陈怀锦按照早就准备好的说辞回答，语气不卑不亢。
“投资收益？”专员似乎有些不信，“请问是什么类型的投资？方便提供相关的交易记录或证明文件吗？”
“数字资产投资。具体的交易记录涉及商业机密，不方便提供。如果贵行有疑问，可以联系我的律师。”陈怀锦的声音冷了几分。他知道，对待银行，有时候需要强硬一些，尤其是在你“理直气壮”的时候。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似乎没料到这个年轻客户会如此应对。“陈先生，请您理解，这是我们的工作流程，也是为了保障您的账户安全……”
“我理解。”陈怀锦打断她，“但我需要提醒你，我作为贵行的客户，享有合法的隐私权和财产权。我的每一笔消费都有据可查，合法合规。如果贵行认为我的账户存在风险，可以按照程序处理，但如果没有确凿证据，仅凭消费金额异常就进行质询，这恐怕不太合适。需要我律师的联系方式吗？”
这番话他说得平静而有力，既表明了态度，又暗示了自己并非毫无背景的普通学生。
电话那头的专员显然有些措手不及。通常遇到这种情况，大部分客户要么慌张解释，要么不耐烦地挂断，像陈怀锦这样冷静、条理清晰甚至带着一丝压迫感的，很少见，尤其是在这么年轻的学生客户身上。
“……陈先生，您别误会，我们只是例行核实。”专员的语气软了一些，“既然您能确保资金来源合法，那我们这边就……”
“我需要一个明确的答复。”陈怀锦不给对方敷衍的机会，“是继续核查，还是解除风控？我不希望因为贵行的‘例行核实’，影响我后续正常的消费，尤其是近期我有重要的境外消费计划。”
“境外消费？”专员顿了顿，“请问大概是什么时间，金额预计多少？”
“明天开始，为期两周，目的地日本北海道。预计消费十万元左右。”陈怀锦直接说道。他就是要试探，这张卡的“漏洞”到底有多大，或者说，背后父亲安排的力量，能覆盖到什么程度。
电话那头传来了轻微的吸气声，显然是没想到这个“学生”的消费能力如此惊人，而且计划如此明确。
“这个……陈先生，我需要向上级汇报一下。请您稍等，我们会在一个工作日内给您回复。”专员的语气已经变得十分恭敬。
“可以。但我希望尽快，不要影响我的行程。”陈怀锦说完，直接挂断了电话。
他站在阳台上，冬日的冷风吹在脸上，让他清醒了一些。这是他第二次接到银行风控电话，但这次明显比上次要正式和严肃。二百万的半年消费，确实触发了银行的预警机制。虽然他用“数字资产投资”和“律师”暂时顶了回去，但这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他必须加快步伐，让工作室真正盈利，让自己有稳定的、可观的收入来源，来匹配甚至超过这样的消费水平。否则，总有一天，这个“漏洞”会变成一个真正的麻烦，或者，父亲会切断这个“游戏”。
他回到宿舍，王硕和李想都关切地看着他。
“锦哥，没事吧？谁的电话？”王硕问。
“没事，银行推销理财产品的。”陈怀锦轻描淡写地说，不想让他们担心。他看了看时间，“你们东西都收拾好了？我送你们去车站？”
“不用不用，我俩坐地铁就行。”王硕连忙摆手，“锦哥你早点休息，明天还要赶飞机呢。”
“对，注意安全，玩得开心。”李想也说道。
送走了王硕和李想，宿舍里只剩下陈怀锦一个人。他坐在书桌前，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查看工作室最近的财务报表。虽然才刚起步，但“厂史馆”那个项目已经让他看到了希望。三十万的合同额，扣除成本和税费，净赚了十几万。虽然比起他的花销是九牛一毛，但这是一个开始，一个证明他能靠自己赚钱的开始。
更重要的是，通过这个项目，他和李想、王硕、苏晓雨的团队磨合得越来越好，也积累了第一个成功案例。他相信，只要继续下去，工作室一定能走上正轨。
他正想着，手机又响了。这次是一个私人号码。
“喂，你好。”
“请问是陈怀锦同学吗？”一个温和的男声传来，语气比之前的银行专员要亲切得多。
“我是，您哪位？”
“陈同学你好，我是xx银行江临分行的副行长，姓刘。非常抱歉，刚才我们信用卡中心的一位新同事，在核实信息时可能有些冒昧，打扰到您了。”刘行长的语气带着明显的歉意。
陈怀锦眉头一挑，副行长亲自打电话道歉？这速度，这规格……果然。
“刘行长您好。没事，我能理解银行的流程。”陈怀锦语气平和。
“感谢您的理解！”刘行长似乎松了口气，“是这样的，我们核查了您的账户情况，确认您的交易流水清晰，资金来源合规，完全没有任何问题。之前的那通核查电话，是我们系统的一个误判，给您带来了困扰，我代表分行向您表示诚挚的歉意。”
系统误判？陈怀锦心里冷笑，半年消费二百万，对于学生来说是“误判”？但他没有点破。
“刘行长言重了，能弄清楚就好。”
“另外，为了表达我们的歉意，也为了更好地为您服务，我们注意到您近期有出境计划。我们已经为您临时提升了信用卡的境外消费额度，并开通了专属贵宾通道，您在境外有任何用卡问题，可以随时拨打卡背面的24小时贵宾专线，我们会优先处理。”刘行长继续说道，“希望这次不愉快的小插曲，不会影响您旅途的心情。祝您旅途愉快！”
“谢谢刘行长，费心了。”陈怀锦客气地回应。
挂断电话，陈怀锦看着手机，沉默了几秒钟。
一次“误判”的银行风控，结果不仅换来副行长的亲自道歉，开放了高额临时额度，开通贵宾通道……
这已经不是“漏洞”能解释的了。这分明是有一只无形的手，在背后为他扫清一切障碍，铺平所有道路。
父亲。
陈怀锦脑海里浮现出父亲陈长生那张总是平静无波的脸。从小到大，父亲似乎永远都是那样，话不多，但每句话都有分量；不常在他身边，但好像什么事都瞒不过他。
这次银行风控，从触发到副行长亲自道歉解决，中间不过隔了一个小时。父亲的影响力，或者说，父亲为他编织的这张“保护网”，比他想象的还要强大和迅捷。
他应该感到安心，还是感到一种被掌控的不适？
陈怀锦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最初发现信用卡“漏洞”时的狂喜和挥霍的冲动，经过这半年的沉淀，已经慢慢冷却。他开始思考，父亲这么做，到底是为了什么？仅仅是让他体验金钱的力量？还是有更深层的用意？
他现在所做的一切，开工作室、投资、交际、学习管理……到底有多少是他自己的选择，又有多少是在父亲无形之手的引导下完成的？
他不知道答案。
但他知道一点：无论这张“保护网”有多强大，他不能、也不愿永远活在网里。他要变得强大，强大到有一天，可以坦然地向所有人，包括父亲，展示自己真实的财力；强大到不需要依靠任何“漏洞”或“安排”，也能支撑起他想过的生活和想保护的人。
桌上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苏晓雨发来的微信：“怀锦，我收拾好啦！好期待明天的旅行！你早点休息哦，明天见！
看着屏幕上可爱的表情和充满雀跃的文字，陈怀锦心中的那点疑虑和沉重瞬间被冲淡了许多。
他笑了笑，回复：“嗯，你也早点休息，明天见。记得带保暖的衣服。”
放下手机，他关掉电脑，走到窗边。夜色已深，校园里的路灯散发着昏黄的光。远处城市的霓虹隐隐闪烁。
北海道的雪，应该很白，很厚吧。
他深吸一口气，将那些纷乱的思绪暂时压下。眼下，先好好享受这次旅行，创造属于他和苏晓雨的回忆。
至于未来，至于那个“漏洞”，至于父亲深不可测的安排……
他会一步一步，走出自己的路。
他相信，当自己足够强大时，一切都会有答案。
而此刻，他只需要知道，明天，他将和他喜欢的女孩，一起飞向那片雪国。这就够了。
银行风控的小插曲，像投入湖面的一颗石子，荡起些许涟漪，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只是陈怀锦知道，湖面之下，暗流从未停止涌动。而他，必须学会在暗流中游泳，甚至，成为掌控暗流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