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大哥,姐姐,爷爷身体一直未见好转,需要人照料,我看我们还是回去吧。”
木婉清自然说得是实情,木万霖的内伤一直未痊愈。这一点,李凌霄是知道的。但是,李凌霄注意到,木婉清说话的时候,一直盯着苍云飞,还暗中有眼色传递。
苍云飞却洒然一笑,大声说道:“婉清妹妹,此话差矣。生亦何欢,死亦何惧。既然现在大义当前,我们就不能临阵退宿。我意,追随李盟主,进潞州城,一起杀贼护城。即便不能在师傅床前尽孝服侍,他老人家也绝不会怪罪。”
听完苍云飞的话,木婉清脸色煞白,似不敢置信地望着苍云飞。她张了张口,似欲说什么,但终归没有再开口。但是,李凌霄又注意到,被苍云飞这般抢白,她的目光竟然没有一丝恨意,反而是一种说不清的幽怨。
苍云飞慷慨陈词,大义凛然,这本无可厚非。但是,眼睛是不会骗人的。苍云飞说得虽慷慨,但眼神是闪烁的,甚至眼底还有一丝狠厉和决绝。特别是李凌霄赞许地看向他之时,他的眼神竟然在闪避,在逃离。
恰恰是这些细节,被李凌霄当时敏锐地捕捉到了,觉得其中必有蹊跷。于是,他便刻意做了这些安排。
“看来是我杞人忧天了。没想到公子早有安排。惭愧惭愧!”听完李凌霄讲了原委,苗光义讪笑着摇了摇头。
“先生,我的猜测与先生的判断这不是不谋而合吗?”
“这就叫英雄所见略同。”伊芙插一句。
“芙妹,你可有什么发现吗?”最近几日,李凌霄竟然称呼“芙妹”甚是自然。
“霄哥,在蹲守之时,苍云飞连续这两个晚上都声称吃坏了肚子,腹内阵阵绞痛,需要如厕。”
“如厕多长时间?”李凌霄皱着眉头问道。
“奇怪就奇怪在这儿,一蹲就蹲半个多时辰。我,我不方便靠近。”说到这里,伊芙脸色微微羞红。
确实,男子如厕,一个女孩子怎能靠近了监视?确实难为了她。
“但是——”伊芙继续说道:“昨晚,我迂回到了茅厕的另外一个方位,看到了蹊跷的一幕。”
“看到了什么?”彭峰耐不住性子,急问。
“看到苍云飞竟然从茅厕墙上翻出,急急向西城方向奔去。我想尾随着,但我的轻功原本就不够瞧,更不敢离他太近,跟丢了。”伊芙再次脸红了。
“难为你了,芙妹。”李凌霄安慰一句。
“公子,如此看来,苍云飞尤为可疑。”彭峰说道。
李凌霄与苗光义同时点了点头。
“他去西城做什么?又是为了什么?”李凌霄似自言自语道。
“公子,我们是不是将他拿了?拿了,一审便知。”彭峰立马说道。
“彭将军,不可。我们无凭无据,拿不得。”苗光义直接否定。
“先生所言极是,莽撞不得。他是木老盟主的关门弟子,或许其中有什么误会,亦或有其他隐情,也未可知。”李凌霄同样否定了彭峰的想法。
“霄哥,我继续盯着。如发现什么状况,会及时告诉你。”伊芙说道。
“芙妹,谢谢你!我会另作安排,不烦劳你盯着了,也多有不便。”李凌霄朝伊芙笑了笑。
伊芙并没有问原因,而是笑了笑便去了。彭峰说去潞州府衙走一遭,看看有何新情况,也去了。屋里只剩下李凌霄与苗光义二人。
“公子,你觉得伊芙姑娘如何?”忽然,苗光义突兀地问了这么一句。
李凌霄微微一滞,不知苗光义何意。猛然,他想到一种可能,脸色微微一红说道:“先生多虑了。伊姑娘人长得漂亮,性情温和,善解人意,是个难得的好姑娘。一直以来,我都把她当成一个说得来的妹妹,也信得过她。”这是他发自肺腑之言。如果信不过,又怎会将监视苍云飞的事情交给她。
“公子,没有其他想法?”苗光义再次追问一句。
被苗光义再次一问,李凌霄一愣。他觉得自己已经说得很明白了。于是,他摇了摇头问道:“先生因何如此一连两问?”
“公子,我发现伊芙姑娘对你情有独钟,甚至情根深种。唉——,自古红颜多薄命。伊姑娘虽是大富大贵之相,但命薄。”
李凌霄脸色瞬间冷了下来:“先生,不可妄言。”同时心里暗自埋怨:这不是在咒人嘛。
“公子,不必不悦,有些话我不得不说。”苗光义自然看出了李凌霄的不悦。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我追随师傅半年,对《易经》有所涉猎,粗通相面之术。伊芙姑娘生就一张瓜子脸,容貌尤佳,且双颊更具‘面起重城’之相,当属大富大贵,且有母仪天下之命格。只是可惜了,仅仅双颊重城,而非天地方圆,满面重城,是短富贵,薄命也。”苗光义似颇为无奈地又摇了摇头。
“先生对相面之术,相信几分?”李凌霄听罢,反问一句。
“七八分。”
“着啊。那就不是百相百准。既然我认伊芙为妹妹,自当护她周全。”李凌霄不想纠结这事,但心里疙疙瘩瘩。然后,他看着苗光义,面色一整说道:“我有一句话,先生莫笑我。”
“何出此言?我哪敢笑公子。但说无妨。”
“我觉得,命由我定,业由我成,福由我求,祸由我避。自傲两天地,荡荡一乾坤。”
听李凌霄说罢,苗光义猝然一惊,猛然站起身,对着李凌霄深施一礼:“公子,好胸襟,好气魄。人之一生,自当如此。顺时,从命;逆时,改命。今日闻公子此言,苗某必追随公子,于乱世之中,建一番功业。”
“先生言重了,我并无甚大志向。但是,既然习得文武艺,便应有‘报与天下心’,也不枉在这世上走此一遭人。”
“公子,此间事了。若我们还活着,便一起闯这个乱世人间,且行且看,且做且计较。”苗光义附和道,双目精光烁烁。这一刻不同昨日,他有了拨云见日的兴奋。
他相信自己的识人之术。李凌霄绝非凡俗之人,必会在这乱世之中,搅风搅雨,或可成就一番大业。他更相信,有些事不可急功近利,不可操之过急。毕竟形势比人强。有时,有事,人不欲为之,或形势所迫,必为之。届时,一切都会豁然开朗,柳暗花明。他,似乎看到了那一天。
次日,石敬瑭仍然没有攻城,而是继续派程旭带契丹骑兵,在南门烧粮,杀人。
彭峰回来告诉李凌霄与苗光义,当下城内百姓已是人心惶惶。一是因为他们的粮食都充了军,军粮又被劫,无所接济,人人心慌。二是因为程旭一再叫嚣,若不降,必屠城,人人恐惧。同时,军中也是乱作一团,已分成显眼的两派。一派是血性汉子,主战派,看不了程旭在城外杀人,要带兵出城,杀个痛快。一派是胆小之辈,守城派,不同意开城迎敌,请求再速速派人去洛阳求援。但是,推来搡去,谁也不敢出城去求援,怕丢了性命。
“李元硕是如何主张?”苗光义问道。
“他两不得罪,安抚主战派,陈述利害关系。说眼时下不可战,要避其锋芒。又安抚守城派,朝廷不会忘了他们,必会派援兵前来。他在进城前已经向洛阳求援。”
“这个李元硕还算明白事理,此时绝不可战。当学司马懿,着女人装,话女人腔,舞女人姿,忍得这一时之辱。”苗光义幽幽说道。
李凌霄知道这个典故。那是三国时期,诸葛亮出祁山,司马懿带兵拒之。司马懿为避其锋芒,坚守不战。诸葛亮便派使者送去一条女人巾和一身女人白服,折辱司马懿。据说,司马懿不但未动怒,反而是戴了女人巾,穿了女人服,忍了常人不能忍之辱。最终,诸葛亮命丧五丈原。
苗光义的意思是让李元硕隐忍,不可盲动。
“先生,我明白你的意思。但是,眼下军粮被劫,城中自乱,且有一发不可收拾之势。”看来彭峰也是知道“诸葛亮送服”的典故。
“估计明日便无粮可焚了。”
“先生,为何?”彭峰急问,颇为不解。
“这两日,洛阳方面或许还不知道潞州的情形,故而粮草源源不断运到,被晋军劫下。但是,潞州被围,这两日必无军情送至洛阳,李从珂必心焦。他肯定会派人到前线,一探究竟。如果看到这样的情形,还会再运粮草到潞州前线吗?如果再运,他便真得是无脑了。”
“自然不会。”彭峰恍然大悟。忽然,他又想到了什么,忙问:“先生,里无粮草,外无救兵,守城将怎么办?”
“莫急,李从珂要保住自己江山,必保潞州。他还会调集援军前来。但是,不知是否来得及。”苗光义幽幽说道。
“先生何意?”此时,李凌霄问道。他觉得苗光义似言犹未尽。
“公子,我能想到这一关节,桑维翰也会想到,石敬瑭也会想到。如我所料不错,明日里,石敬瑭便会大举攻城。如果李元硕指挥有方,或许能够等得援军到来。”苗光义进一步解释道,脸上难得的出现了深重忧色。
“潞州城内三十万守军,再加之潞州城高壁厚,不是那么容易可攻取的。”李凌霄望着窗外远远的城头,心情有些复杂。
“公子,契丹铁甲军的战力不可小觑。”苗光义不无忧虑得提醒道。
“对于攻城而言,铁甲军的作用怕是发挥不出来吧?”彭峰插一句。他行伍出身,对攻守城池有所了解。
“或许他们已经想出了办法。对于眼下的战场而言,契丹铁甲军是石敬瑭的最大依仗和底气。只要城墙破开一个缺口,铁甲军的威力就会尽显。只是我现在不知道他们会有什么办法。”苗光义皱起眉头,同样望着窗外潞州城头,进一步解释自己的忧虑。
“云楼。”李凌霄忽然想到了云楼。
“云楼肯定很重要,是破城利器。但是,据我观察,潞州城墙不是一般的厚重,即便弓弩再强,破坏性也应不大。再者说,城外还有二十余米宽的护城河,河上接了冰凌,战马不易过河。云楼更不易被运到城墙之下,用于攻城。”苗光义解释道。
李凌霄与彭峰纷纷点了点头。
“对了,先生,我倒忘记一件事。有一个人想见你。”忽然,彭峰说道。
“何人?”
“是李元硕手下一名副将,叫翟钰。他曾与我在李从珂手下当差。后来,我调到了石敬瑭帐下,他随了李元硕。”
“他见我何事?我又不认识此人。”
“他在城外大营时,对先生舍生忘死之大义,很是钦佩,对先生的遇事先见,更是非常佩服。他知道先生与我一同进了城,想见先生一面。我没有一口答应,便过来征求先生意见。”
“公子,此人可见吗?”苗光义没有决断,而是征求李凌霄的意见。
“彭大哥,你对此人可信得过?”李凌霄没有回答苗光义,而是反问彭峰。
“公子,此人信得过。他为人侠义,正直,不似无良之人。”彭峰说道,且评价不低。
“既如此,先生可以一见。看他有何来意?”李凌霄转向苗光义说道。
“好,听公子的。彭将军,你去喊他过来吧。但仅限他自己一人,且不要让外人知晓。公子的安全事大。”苗光义嘱咐彭峰。
彭峰点头应允,去了。
翟钰,乍听起这个名字来,似有些女人味儿。但一见到本尊,却与这个名字大相径庭。不但长得人高马大,方面阔额,环眼直鼻,而且络腮胡须密密匝匝,如钢髯般肆意生长。
翟钰进得门来,一看到苗光义,赶紧深施一礼,口称先生。单单这一个动作,颇具君子之风。
苗光义搜肠刮肚,并未想起此人。看到苗光义诧异的眼神儿,翟钰赶紧说道,他是在李元硕的营帐外面,听到苗光义分析当下战局的,只是无缘得见。但那时,他便对苗光义的独到见解和远见卓识甚是信服,更对苗光义的舍生取义,甘愿做人质,更是敬佩不已。故而,恳请彭峰引荐,万望见上一面。
“翟将军,我不过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一介布衣,只会夸夸其谈而已,不值得将军如此抬爱。”苗光义谦逊地说道。
“苗先生,此话差矣。世间又有几人‘文能提笔安天下,武能跃马定乾坤’。岂不知,诸葛孔明亦不过一介躬耕南阳的书生罢了,却成就三分天下的蜀汉大业。先生于事,深谋远虑,对形势更洞若观火,实在难得,令在下敬服不已。先生是大才之人,莫过谦!”
李凌霄顿时一惊,没想到这个状似莽撞汉子的翟钰,竟然引经据典,谈吐不俗。真就是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啊!此时,李凌霄对这个翟钰产生了浓厚的兴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