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未等彭峰他们放箭,那三个契丹骑兵猛然勒住缰绳,战马前蹄高高跃起。与此同时,向着城墙方向,他们将三个首级奋力掼出。由于距离较远,人头越过护城河,并没有砸在城墙之上,而是滚落在城墙之下。然后,那三个契丹骑兵,拨转马头,向大部队奔回。这时,彭峰他们的箭矢这才射下城来,纷纷落在了马屁股后面。
李凌霄不觉暗自感叹:这契丹骑兵真就是来去如风。骑术精湛,战马精良。
“公子,这就是震慑,赤裸裸地震慑,杀人诛心般地震慑。”彭峰低声说道。虽低声,但语气里的怒火在熊熊燃烧。
“这就是契丹狗,凶残成性。杀我族人之时,也是这般。”完颜哈丹恨恨说道,分明听到银牙相错之声。
“不斩杀契丹贼人,不驱逐出我中原大地,我李凌霄誓不为人!”李凌霄同样咬着牙,低沉着声音说道。他的愤怒已经满心,满脑,满身体。
“我陪你杀!”忽然,趴在李凌霄怀里的伊芙抬起头,语气坚定地说道。
李凌霄看着伊芙,重重点了点头。然后,轻轻推了她一把。伊芙羞红着脸,颇有点恋恋不舍地离开了李凌霄的怀抱。然后,还掩耳盗铃般嘟囔了一句:“吓死我了。”
“彭大哥,记住薛挺这个名字。晚间,想办法将那三颗首级寻回来。如果日后能够查到他的籍贯,将他们葬回故里,树碑立传。家中如有需要,我们加以抚恤。”李凌霄嘱咐彭峰。
彭峰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城外的程旭再次大声喊道:“城头的唐军弟兄们听真,如果李元硕大将军不在城头,烦请转告。就说我大晋皇帝有好生之德,凡归降者,一概不杀。不但不杀,还可加官进爵,荫及子孙。如果冥顽不灵,继续与大晋皇朝作对的,杀无赦。还有,告诉李元硕大将军,如果他顾念城中百姓性命,最好开城归降。否则,城破之日,便是屠城之时。”忽然,他转身指着仍在燃烧的军粮又说道:“这是你们的口粮。从今日起,我们都替你们收下,一粒粮食将不会运进潞州城。如果不想被饿死,开城归降是你们的唯一活路。”
李凌霄真恨不得一箭射死这个程旭。他相信,程旭所在的位置,便在自己的射程范围以内。但是,他忍住了,不想让这些守城官兵关注到自己。毕竟这个射程,不是一般射手敢想象的。当然,他也知道,凭程旭的功夫,如此距离的箭矢根本不会伤他分毫。但是,这个程旭必须死。只有用他的头颅才能告慰薛挺等亡人。因为,城下这一幕,分明就是他程旭在安排的。虽然两国交兵,各为其主。但是,同为汉人,同根同源,何必如此凶残!如此毫无人性!
直到日暮时分,石敬瑭仍然没有攻城。
“这是石敬瑭与耶律德光的计谋。古语云: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他们的意图非常明显,不战则矣,一战必破城。刺杀、袭营、饮乐、焚粮、砍头,这一系列的动作,他们正在逐渐消磨守军意志,攻心屈兵。待到守军的意志被消磨、被摧残到一定程度,他们便会一鼓作气,攻下潞州。”对眼下的形势,苗光义看得尤为通透。
李凌霄与彭峰深以为然。
“先生,可有鼓舞守军及潞州百姓的良策?眼下据我观察,潞州老百姓对据守城池,并不是很热心。毕竟守城也需要百姓。”李凌霄不无忧心地征询苗光义的意见。
“公子,我私下问过,商家资财,被赵延辉的军队几乎劫掠一空;寻常百姓家更是摊丁交粮,否则,便一一治罪。眼下,城中百姓已经恨透了唐军。”彭峰补充一句。
“心散了,如覆水。公子,目前只有拉仇恨,或可能够聚敛一些人心。”苗光义略一沉吟说道。
“何为拉仇恨?”李凌霄急问。
“就是让潞州百姓,对契丹人生成仇恨!对那些劫掠的唐军解除仇恨!但是难啊!”苗光义苦笑着摇了摇头。
“为何?”彭峰问道。
“潞州距离边地甚远,很多潞州百姓只是耳闻,并没有亲眼见到过契丹人的凶残。若拉这样的仇恨,很浅很淡。关于解除对唐军的仇恨,只能杀那些劫掠者。但李元硕是不会同意的。李从珂登基之初,军中便形成了一种极其恶劣的风气,有钱给你打仗卖命,没钱便哗变。现正处于守城紧要关头,李元硕不敢冒此风险。”
李凌霄点了点头。此事,他早有耳闻。李从珂凤翔起兵叛乱,曾承诺:攻下洛阳城,给予军士一定钱财加以犒赏。但攻陷洛阳后,却国库空虚,没钱兑现诺言,便默许官兵抢劫民财。在潞州,赵延辉这么做,便是沿袭了李从珂当初的做法。
“公子,我去找李元硕试试。毕竟李元硕刚刚拿下赵延辉,如果为了铲除异己,他说不准会对赵延辉的亲信下手。”彭峰征求李凌霄的意见。
“着啊。我怎么没有想到这一层。据我所知,这个李元硕是个极其贪婪之人,杀了那些人,对他也有好处的。彭将军,可以一试。”苗光义兴奋地说道。
竹篮打水,他们又空欢喜一场。彭峰回来说,李元硕确实赞同这个计谋,连夜调查抢劫潞州百姓一事。但是,每调查到一人,便不了了之。据说,但凡查到某一个将领,那人便连夜贿赂李元硕,数额还不在少数。
“烂泥扶不上墙,朽木不可雕也!”苗光义恨铁不成钢地说道,无其奈何的表情写满了一脸。
听苗光义如此说,李凌霄的心被深深刺痛了一下。
对于李元硕,他早有这个思想准备。在洛阳,李元硕就是贪得无厌的硕鼠,搜刮民脂民膏成性,本性是不会轻易改变的。他的心之所以刺痛,不是因为李元硕,而是因为这些随他进城的各路英雄。
他在扪心自问:“我李凌霄带领着这些英雄进城,协助守城,值得吗?战争要流血,要牺牲。如果他们因我而战死在潞州城,我心何安?”
此刻,他的内心动摇了。从进城以来,这是他第一次开始质疑自己。
看到李凌霄凝眉沉思的样子,苗光义似猜到了他所想,略作沉吟说道:“公子,李唐朝廷如何做,我们无能为力,也管不了,那就任由他们吧。至于我们,既来之,则安之,尽心尽力做好我们的事便好。上不愧苍天,下不愧黎民,更不愧良心。夫复何求?”
李凌霄猛然抬起头,双目精光四射,向苗光义一抱拳,深施一礼说道:“受教了,先生。既然是为天下计,为苍生计,身死何足道哉!不求闻达于世,不求青史留名,问心无愧,足矣!”
苗光义微笑着点了点头,捋了捋颔下短须,心说:“公子,才俊也。或许天下诸多才俊,无出其右。看来苗某之所托,无憾矣。”
“彭大哥,我们今晚安排各路英雄继续巡夜,寻那些刺客的踪迹。但愿发现几个,杀他们几个,以安军心。”李凌霄吩咐道。
“好。我这就去安排。”彭峰爽快答应。
一夜又无事。
“公子,照理说,城外正在烧粮,屠戮,而城内刺客应该积极配合才是。这样的话,双重发力,才会发挥里应外合的最佳效果。但是,连续两夜,平静地异乎寻常啊。”苗光义听说此事之后,疑惑不解。
李凌霄也是百思不得其解。按照李元硕的说法和赵延辉向朝廷的奏报,一直以来,城内的刺杀就没有间断过。只是这两夜,因何偃旗息鼓了?
“先生以为何故?”彭峰急问。
“我推断有两种可能。一种就是,这些刺客摸清了我们的套路,自知不敌,刻意蛰伏,躲避我们的追踪和反杀。另外一种就是,他们或许在筹谋什么大事。”说完,苗光义没有看向彭峰,而是望着李凌霄。
“是何大事?”彭峰自言自语。
“难道是筹谋里应外合,一起破城?”忽然,李凌霄问道。
“这是唯一的可能性。”苗光义脸色凝重地点了点头。
“这就很可怕了。守城本就不易,如若再里应外合,城危矣。”彭峰无不忧虑地说道。
“先生,有没有这种可能?那些刺客根本不知我们的存在,单纯就是在筹谋里应外合之事?”李凌霄忽然又提出另外一种可能。
彭峰同样点了点头。
“公子,如果不知我们的存在,他们足可以双管齐下,边刺杀,边筹谋。既扰乱军心,又可底下筹谋,两不误。”苗光义摇了摇头解释道。
李凌霄点了点头。
“先生,他们是如何知道我们进城的?一起进城的那可是十万兵马啊。”彭峰不解地问道。
“彭大哥,前日夜,我们城外阻击夜袭,他们便知道我来到了潞州。还有,石敬瑭派人到杨树坡投毒,迫使我们无立足之地,更知道我们来了大批英雄。这是为何?”李凌霄联想到这两件事,反问彭峰。
“公子,但我却听说,自从石敬瑭大兵压境,围城以来,虽有南城开放,未形成真正的合围,但是,赵延辉已经吊桥高起,非李唐军中之人,非持有军符之人,已经不许出,更不许进了啊。即便城外知道了我们的存在,城内应该不知才对。”
“那城外是如何知道的?”苗光义笑眯眯望着彭峰。
“先生,你是说——”彭峰双眼瞪大,一副不可思议的表情。
“先生的猜测,应该是对的。”李凌霄幽幽说道。
“是谁?”彭峰腾得站起身形。
“或许有人会知道。”李凌霄郑重说道。
“谁知道?”彭峰急问。
“进来吧,外面天冷。”忽然,李凌霄说了一句没头没脑的话。
“咯咯咯,霄哥,我就知道瞒不过你。我都似猫一般,轻手轻脚了。”随着一阵银铃般的笑,伊芙推门走了进来。
苗光义倒是无所谓,毕竟他不懂武功。但彭峰就汗颜了,且自责,竟然丝毫没有察觉伊芙就在门外。
在洛阳离人巷,没有发现完颜哈丹在窗外偷听,他还可以自慰,毕竟完颜哈丹轻功了得。但是,伊芙的轻功并不见长,自己还是没有一丝察觉。这不得不令他汗颜,自责。
“你都听到了?”李凌霄笑着问。
“都听到了。”此时,伊芙收了笑,点了点头,继续说道:“霄哥,你猜测的不错。昨天早晨我急急过来,就是想跟你说这事,没想到发生了南城之事。随后我想也不急,再观察一晚,昨日便没再过来。昨晚我又观察了一晚。”
两人没头没尾的话,倒是把苗光义与彭峰听了个满头雾水。
“先生,彭大哥,是这么回事。”李凌霄把事情的原委讲了一遍。
原来前日夜,溪边设伏之时,李凌霄就怀疑有人泄露了他们的行踪。再加之杨树坡投毒,他更坚定了自己的猜测。虽然与木婉秋探讨过此事,也让她留意苍云飞与木婉清的行动。但是,他还是不放心。当然,并不是他不相信木婉秋,只是觉得太过难为她,木婉清毕竟是她的双胞胎妹妹。如果他的怀疑成真,对木婉秋绝对是一个不小的打击。
出于这种考虑,他嘱咐伊芙,留意苍云飞的行踪。并且安排晚间蹲守之时,他刻意将伊芙与苍云飞等六人安排在一组,将木婉秋与木婉清安排在了另外一组。
为什么李凌霄要这么安排?因为他有种预感,苍云飞身上有问题。除却那一晚夜不归宿暂不论,单说进城助唐军守城之事。
他记得,十人商定好助唐守城之后,他作为盟主,是亲自分头知会的叶灵筱和苍云飞。叶灵筱是武林前辈声名赫赫,苍云飞是中原武林盟分堂堂主,她们应该得到应有的尊重。知会的同时,他没有忘记陈明利害关系,建议可去可留。当然,桃花公子与伊芙是与叶灵筱在一起的,也就一并知会了。
叶灵筱回答得倒是干脆,语气也是她一贯的风格:“李凌霄,不就是潞州城嘛,老娘去便是,哪那么多婆婆妈妈的。丫头,小芙,我们闲也闲着,那就到潞州城走上一遭。”叶灵筱傲然朝着桃花公子和伊芙说道。
桃花公子坚定地点了点头。伊芙却是笑吟吟点了点头,心说:“师伯,不用您提醒。霄哥去哪里,我便去哪里。”
但是,知会苍云飞之时,木婉清却提出了异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