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错。”苗光义将这个“错”字咬得极其重，且面色尤为凝重。
李凌霄一时错愕。这是与苗光义接触以来，他第一次对自己如此直白的措辞。
只听苗光义继续说道：“苗某虽不是什么大智大勇之人，但我也是汉家儿郎，身体里流淌着汉家血液，更有着汉家儿郎的血性。如石敬瑭一统江山，幽云十六州归属契丹暂且不说。单说整个中原大地，契丹人那不是想来便来，想走便走，来去自由。最终，受欺凌，遭涂炭的自然是我汉家黎民百姓。我苗某自然不想看到那一天。公子，大可放心，我会与公子并肩子作战，力守潞州。只要公子不退，我万死不辞。”此时的苗光义，双眼精光乍泄，誓言铮铮。
“好！便如先生此言，我们并肩子作战。”李凌霄重重点了点头，然后又补充一句：“将来的事，那就交给将来作主吧。”
“公子啊，你真是心胸豁达之人。李从珂如此待你，你还要保他江山，为他卖命，真真便宜了这个有眼无珠、狼心狗肺的皇帝啊。”苗光义愤愤然说道，声音却不大。毕竟他们这是在长街之上。但是就此打住，再没有往下说。
李凌霄心里再次苦笑，哪里不明白苗光义这一句话的深意，心说：“先生啊，绕来绕去，你还是再劝我啊。”
东城的守军戒备森严，想到城头了望敌情，亦是不易。即便他们亮明中原武林盟身份，还是被守军拦了下来。他们声称城外飞箭流矢，没长眼睛，想寻死的话，去别地儿。无奈，苗光义给了一位主事的二两纹银，这才同意他们上到城头。
“公子，你看了吧，这就是现在的唐军。只认钱，不认人。”苗光义苦笑着摇了摇头。
李凌霄也是无奈地摇了摇头。
城头上，那些守军双手袖着，抱着刀枪，缩在墙垛之下，自顾自地闲聊着。李凌霄忽然冒出一个词：缩头乌龟。
站在城头，李凌霄倒吸一口凉气。
只见城外旌旗招展，绣带飘扬。绣着斗大“晋”字和“契丹”字的战旗，在北风中密密麻麻，猎猎作响，遮天蔽日，甚是招摇。人与马更是招摇。只见契丹铁甲军纵横驰骋，尘土飞扬，呜嗷的吼叫声此起彼伏。那些晋军正在操练，队列齐整，进退有矩，喊杀声响彻云霄。
俗话说：兵上一万，无边无沿。一眼望去，围住东城的敌兵，何止一万，起码在三万以上。
“虽是生门，但亦不易脱生。”苗光义望着城外，幽幽说道。
忽然，耳轮中听到城墙外传来弓弦的金石之声，日光中，依稀可看到一支穿云箭射穿北风，急如闪电般自城下呼啸而来。这只箭不偏不倚，是直直向李凌霄射来。因为李凌霄站在城头，太过扎眼。
“快蹲下！找死啊。”那个得了银两的小头目窝在墙垛下高声喊道。
李凌霄耳力、目力俱过人，岂能不知有暗箭袭来。但是，他并未慌乱。虽不慌乱，但也没有小觑来箭。因为如此远的距离，箭如流星，射箭之人定是膂力过人，射技精湛。
刚才站在城头，李凌霄便注意到，这些契丹骑兵并不愚钝，也担心被城上的守军箭袭，不敢靠近城墙过甚。目测距离二百米左右，也就是一箭地开外。
此时，箭矢的呼啸之声已经临近城头。
“我说你呢，不想死的，快趴下啊。”那个小头目再次大喊，声音都有了些嘶哑。虽然爱财，但这人倒是一个心善之人。
李凌霄扭头朝着那小头目微微一笑。他并未看箭矢的来向，只是伸出右手，食指与中指张开，稍稍一侧身，二指猛然伸出，便轻松夹住了箭尾，真就个胜似信手拈花。
看到这般光景，那些缩在墙垛下唐军，情不自禁地咂舌，又连声叫好。与此同时，他们竟然不自主地纷纷站了起来，似乎浑身上下徒增了无边胆气般。
看到这些守军站起身来，李凌霄顿时明白了，为什么这些守军如缩头乌龟般，一直躲在墙垛之下？原来，他们是为了躲避城外的冷箭。可悲可叹啊，敌人有冷箭，难道守军就没有冷矢？人吓人，吓死人。看来这些人真得都被契丹铁骑吓怕了。
“大爷，好俊的身手。这银子还是还给你们吧。”那个小头目被李凌霄徒手接箭的一幕震慑到了，吓得不轻，自知眼前之人不是好惹的主儿。于是，赶紧将银子又还给了苗光义。
忽然，城外又是金石之声响起，竟然有七八声的样子。李凌霄细看，果真有七八支箭矢迅疾飞来。估计是敌兵看到唐军胆儿肥了，竟然在他们的眼前敢站起身来。这分明是无视他们的存在，藐视他们的威严。于是，怒冲冲便再次施放冷箭，加以震慑。
“妈呀，快趴下！”果不其然，这些唐军吓得赶紧再缩头，又蹲了下去。
李凌霄没有再用手接冷箭，而是拉着苗光义一一躲过。接，他很轻易便可接下。但是，看到唐军的怂样儿，便没了心情。
“先秦，北击河套的杀伐；强汉，奔袭大漠的血性；盛唐，万国来朝的雄风，这些已是荡然无存了啊。”李凌霄边下城楼，边感慨着。
这是李凌霄有感而发。他想到了历朝历代对夷人的征伐，致使夷人臣服，年年来贺，岁岁来朝。那是何等的威武，何其的骄傲。而现在，已经到了被夷人吓破胆，畏之如虎狼的地步。这又是何其可悲！
“人弱人欺，马善人骑。这样的军队怎不被动挨打？”苗光义同样感慨一句。
他二人刚刚回到住地，彭峰便急急来报。李元硕告诉他，城内刺客又开始动作了。昨晚，便有两名偏将在自己府上被刺杀。现在军心极度不稳，成为目前城中最大的隐患。李元硕还担心，如果这些刺客与城外里应外合，形势将更加严峻，势必给守城增加无尽变数。李元硕要求，随行的中原武林盟英雄，马上行动起来，想尽千方百计肃清城里的刺客。
李凌霄听完彭峰的陈诉，心说：“这李元硕也是有些见地的啊，已经意识到里应外合的危机和危险。”
在进城之前，李凌霄对此同样耽心不已。即便李元硕不提要求，他也会安排部署。于是，迅速召集众英雄，按照既定计划布置下去。主要是分头分街区，夜间蹲守于适宜位置，观察城里是否有异动。并一再叮嘱，不要放过任何一个蛛丝马迹。如发现任何异动，响箭示警，统一行动。
入夜，就在李凌霄等人分头行动的时候，城外却热闹了起来，喧哗一片。
那些契丹人在营地周围竟然点起了篝火，烤起了全羊，喝起了烈酒，甚至有的还载歌载舞，肆无忌惮，毫无畏惧。这哪里是什么战场，分明就是北地节庆的聚会和欢宴。他们在狂欢，在预祝。甚至有的契丹人，端起海碗，向着城头的唐军做敬酒的姿态。这是对唐军赤裸裸地无视和侮辱。打击性不大，侮辱性极强。
“公子，气死我了。是可忍孰不可忍。我这就去找李元硕，领五千精兵，杀出城去，趁契丹狗饮乐之际，杀他们一个措手不及。”彭峰愤愤然，征求李凌霄的意见。
“好，我与你同去，并肩子战斗。”李凌霄热血上涌，不但同意，还要同行。
正值血气方刚的年龄，李凌霄也有着年轻人的冲动和激情。最为关键的是，真真是气煞个活人，一股火气根本压不住，都快要掀开脑盖了。
“公子，不可。”苗光义赶紧阻拦：“根据我对桑维翰的了解，他是一个谨慎之人，或许这是双计并用。既是激将之法，更是疑兵之计。如果他们只是虚张声势，设有伏兵，我们岂不是中计。公子，我们还是要谨言慎行。”
“先生，难道他们就不可能是故意羞辱我们？根本没将我们当回子事？”彭峰追问了一句。
“彭将军，有这种可能性，且非常之大。或许他们狂妄至极，目中无人，算准了唐军不敢出城夜袭。”苗光义反倒符合着彭峰说道。这倒是令李凌霄与彭峰一时诧异。
“如果这样的话，先生为何还拦我？我们岂不是贻误了战机？”彭峰毕竟是行伍出身，对战场有着极度地狂热和执着。
“彭将军，稍安勿躁。即便如此，你还是不能去。兵法云：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眼下，我们对石敬瑭的意图不甚了了，盲动不得。这恰恰是兵家大忌。”
“彭大哥，先生所言极是。我们莽撞了。”李凌霄已然平复了心境，反过来劝说彭峰。
“唉——，真是气死我了！”彭峰见李凌霄说话了，不再执着。其实他心里也明白，苗光义说得对。但是，他就是咽不下这口气。
“先生，你且早些安息，我与彭大哥到城里各处转转。”李凌霄说道。
苗光义不会武功，没必要随行去巡夜。
“公子，你们去吧。我写一封书信，或许对守城能够起到微薄的作用。”苗光义若有所思地说道。
“等等，先生刚才称呼公子什么？”
忽然，彭峰瞪大了眼睛，看了看李凌霄，又看了看苗光义，大声问道。
刚才，他因为一时气愤，没有注意苗光义的称呼。直到此刻，他才注意到，苗光义竟然如他般，开始称呼李凌霄“公子”，这倒是令他惊讶不已。他的记忆里，苗光义一直称呼“盟主”的。
“称呼‘公子’啊！”苗光义微笑着淡淡回道。
“哦——”彭峰挠了挠头，恍然大悟般笑了。
“好了，先说正事。”李凌霄转移了话题：“不知先生要写怎样的书信？”李凌霄疑惑问道。
“离间书。”
“离间书？”李凌霄更是不解。
“对，离间晋军与契丹军的一封书信。既然石敬瑭能够离间李元硕与赵延辉，我们为何不能离间晋军中的汉家儿郎与契丹人的关系？邯郸学步也好，东施效颦也罢，人可用，我亦可用。”苗光义笑着说道。
李凌霄一下子明白过来，觉得苗光义此计可行。
要知道，在石敬瑭向北称臣、做儿皇帝之前，许多晋军官兵都曾驻守过雁门关，与契丹人交恶甚深。甚至可以说，相杀多年。这种相杀，自然结下了诸多梁子和仇怨。虽然现在兵和一处，将打一家，但是，他们中间的那些仇恨，一时之间是不能够抹杀的。当然还有另外一种可能性，就是并非所有晋军都赞同石敬瑭做这个儿皇帝，心中或许有着极大的怨念。彭峰不就是反出了柳林吗？苗光义便是看准这一点，想利用这样的仇恨和怨念，离间汉家儿郎与契丹人的关系，导致敌军内部自乱阵脚。如果真有奇效，导致汉家儿郎临阵反水，或不可预知。
“那就有劳先生了。”李凌霄深深一揖到地，无比尊敬。
“公子，言重了。只能一试罢了，是否有效，不得而知。”苗光义回了一礼说道。
“无论如何，这是当下唯一的，也是极好的法子。”李凌霄说道。
“公子，想到策反，我倒是想到一人。”忽然，苗光义冷不丁冒出一句似不相干的话。
“谁？”
“刘知远。”
“先生为何提起此人？据我所知，他是石敬瑭的心腹之人，现被留守太原，稳固根基。”
李凌霄在刺杀石敬瑭前夕，曾在坊间听说过刘知远这个人。莲儿也曾提起，但言之不详。李凌霄也就并未太在意此人。
“公子，我曾听闻，石敬瑭认耶律德光做义父，刘知远是极力反对的。此人曾镇守雁门关，与契丹人有着极深仇恨，相恨相杀多年。并且，此人心机颇深，更通谋略，猛如虎，狡如狐。如今，他镇守太原，重兵在握。如果能够策反此人，在石敬瑭背后捅上一刀，那么，李唐江山可保，契丹人可逐。只是可惜了，我乃愚钝之人，后知后觉，直到此刻才想起此人。现在困在潞州，为时晚矣！”苗光义痛惜地摇了摇头。
“或许真有策反刘知远将军的可能性。”忽然，彭峰补充了一句。
“先生不必自责。既然刘知远是石敬瑭极为信任、倚重之人，不是那么容易可策反的。不过，先生对此人如此高评价，倒是勾起我好奇之心。如有机会，我倒要会会此人。”李凌霄笑着安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