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大哥,烦劳你提醒一下李元硕,把守城门的,务必撤换掉赵延辉的下属。如不听,不必强求。你我只不过江湖人士,一介布衣白丁,不该过多插手守城军务。”忽然,李凌霄想到这一关节,嘱咐彭峰。但是语出无奈。
听李凌霄如此安排,苗光义笑了,心中暗想:“罗某果真没有看错人,李凌霄真就是一个大义、大勇、大智之人。”
彭峰点头去了。苗光义提议与李凌霄出去走走。
苗光义头前带路,他们信步向潞州东城方向行去。
潞州城街道甚是宽广,但除去满街官兵,普通行人甚是稀少。即便不多的路人也是行色匆匆,相熟的点头而过,更无搭讪。沿街的店铺大多关门歇业,只有那些油、盐、酱、醋、米铺仍旧开张营业,买卖主顾亦不是很多。偌大一个潞州城,萧条败落的景象让人惊心,更令人心寒。
“盟主,你曾来过潞州吗?”苗光义有一搭无一搭地问。
“这是第一次。先生,今后不必再称呼我盟主,直呼其名便可。”李凌霄望着街道远方说道。
苗光义脚下一顿,凝视着李凌霄,眼角却富含着笑意。李凌霄颇为疑惑,问道:“先生,为何如此看我?”
“哈哈哈,那我就依你之言,不再称呼盟主。但是,直呼其名绝不可。那我就与彭峰一样,称呼你为公子,如何?”此刻,苗光义爽朗笑过之后,说得甚是郑重。
“就依先生所言。今后,我便以先生称之。”李凌霄同样郑重说道。
至此,二人算是彼此正式接纳了对方。
“公子,我曾来过潞州几次。”苗光义继续说道:“那时,这个潞州城是相当的繁华,素有‘太行第一城’之说。周朝时期,在此设潞子国,几经沿革,北周时期设潞州郡,便有了潞州这个名字,现在隶属河东道。这里亦曾是李从珂敕封潞王时的封地。他登上大统之后,短两个月,三次巡游至此,斥资颇巨,目的就是打造潞州城池,增强城防。或许他这是刻意为之,早有提防。”
“难道李从珂初登帝位之时,便预料到石敬瑭会叛反?若这样说来,李从珂也算是有着先见之明的。”李凌霄幽幽说道。
“我看也不尽然,李从珂绝对没有那么圣明。其中有一个重要关节,公子是应该知道的。”
“是何关节?”
“便是太原。”
“太原?”李凌霄重复了一句。
“对,就是太原。自先唐高祖皇帝李渊于太原起兵,建立大唐以来,坊间便有传言,说太原是龙兴之地,而长安与洛阳是封龙之地。再到这个李唐朝廷,李克用、李存勖亦是于太原起兵,推翻了朱温的大梁朝廷。坊间更是疯传,且认定太原就是龙兴之地,谁得太原,谁便得天下。估计李从珂也是知道这个传言的,故而对太原颇多忌惮。他登基之后,并不是猜忌石敬瑭这个人,而是忌惮太原。无论谁当这个河东节度使,都会被李从珂提防。很不巧,庄宗皇帝李嗣源任命了石敬瑭担任河东节度使。公子,其实庄宗皇帝也是忌惮太原的。故而,才派自己的女婿石敬瑭担任河东节度使。故而,李从珂才三次巡游潞州,加强城防,不是提防的石敬瑭,而是太原。”
说到这里,苗光义似乎想到了什么,问李凌霄:“公子,你应该知道,石敬瑭反叛的真正原因吧?”
李凌霄点了点头说道:“据说是李从珂执意要将石敬瑭调离太原,刺激到了石敬瑭,才叛反的。”
“公子所言极是。李从珂调离石敬瑭,离开所谓的龙兴之地,便是开始怀疑石敬瑭。皇帝怀疑,早晚要被收拾,无奈之下,石敬瑭才断然反了李唐。之所以有如此多的人追随他,为他卖命,便是对李从珂的怀疑和调离心生不忿。毕竟石敬瑭曾经为李唐朝廷卖过命,打过江山。唉——”说到这里,苗光义叹了一口气,继续说道:“如果石敬瑭同意调离,无论再派谁来,都与石敬瑭一个命运。”
“也就是说,无论是石敬瑭,还是李敬瑭,王敬瑭,最终都会被怀疑,都有可能叛反。”
苗光义点了点头,望着潞州的东西长街,幽幽说道:“公子,你看,这里便如石敬瑭背后的芒刺,若取中原天下,必是绕不过去的。故而,李从珂才会如此重视此地,派大将军兼领兵部尚书、兵马大元帅李元硕亲自来到潞州,坐镇守城。守住此城,洛阳无虞。同时,将来李从珂若平叛,亦可以此为桥头堡,形成对石敬瑭的反攻。”
“此城非守不可!”李凌霄同样望着长街,意味深长地说道。
“公子,可曾听说过一句话?”
“先生,哪句?”
“识时务者为俊杰,通机变者为英豪。”
“倒是听说过。如没有记错,这是出自《晏子春秋》。”
“公子,果然博览群书。”苗光义露出讶然之色。
“先生谬赞。因何提及这句?”
“公子,你可知道我因何带公子来这东城?”
李凌霄摇了摇头。他觉得甚是诧异,为何此时苗光义的话,天上一句,地下一句?
苗光义浅笑着说道:“我这是再谋求我们的退路。”
“谋求退路?”李凌霄面色一寒,反问了一句。
“公子,不必不悦。前些时日,我夜观天象,发现紫微星日渐黯淡,群星呈离散状。可见,如今李从珂帝王之气式微。”
“先生之意是,李唐王朝已然出现败像?”
“是。这就是当下的时务。”
“先生之意是让我放弃助守潞州?”
“不是。不是不守,而是必须守。但要尽人事,听天意。这就是机变。”
李凌霄终于听明白了苗光义的意思。他是在告诉自己,不要固执,天命不可违。
“既然先生已知潞州终将不守,为何还要甘冒此险,随李某前来潞州?”
“公子,我卜有一卦,你此番潞州一行,当封小人,有血光之灾,生命之虞。故而前来。”苗光义的意思在明显不过,就是李凌霄有难,自己赴汤蹈火也要相随。
李凌霄心生不悦,觉得苗光义有些危言耸听。论武功,自己在千军万马之中,全身而退,不在话下。何来生命之虞?若说血光之灾,倒是可能。毕竟战场厮杀,免不得刀光剑影,保不齐会有伤残。关键是,李凌霄并不完全相信卦象。诚然,回想与苗光义认识以来的种种,他确实有未卜先知的过人之处。但是,事在人为,人定胜天,这句话绝不是妄言。他坚信一点,只要做,必有果。
但是,想到苗光义义无反顾随自己前来潞州,李凌霄又平复了一下心境,说道:“先生之言,我谨记于心。我也并非固执之人,懂得见机行事的道理。”
“公子如此一说,我心甚慰。但愿我所卜之卦是妄卦。”苗光义浅笑着说,但笑中隐含一丝苦涩。
他对自己的占卜之术是非常自信的。即便自己的师傅都对自己占卜之术赞誉有加。曾言说:鬼谷子、李淳风亦不过如此。
想到师傅,他还真得有些想念,不知师傅又云游到了何方?不知桑维翰是否也在惦念师傅?说起来,师傅与他和桑维翰是亦师亦友的关系。师傅从不让二人以师相待,而是以友相称。但他二人皆对师傅推崇备至,始终以师礼相待。
“如今,师傅或许对桑维翰更为满意吧?毕竟桑维翰已经功成名就,位极人臣。而自己却仍然一事无成。”苗光义想到这些不觉黯然神伤。
“那么,先生为何要带我来这东城?还请相告。”此时,李凌霄打断了苗光义的神伤,问出了心里疑惑。
苗光义见李凌霄相询,便重新整理思绪说道:“公子,我还卜有一卦。卦象显示,东方为潞州生门,其余为死门。我后来寻思,《孙子兵法》有云:归师勿遏,围师必阙,穷寇勿追。现在,潞州城内守军号称三十万,如果石敬瑭想要赶尽杀绝,势必会激发守军的斗志,最终亦或死战一番。若死战,石敬瑭将杀敌一千,自损八百,事倍功半,这不是他想要的结果。我猜想,石敬瑭所希望的无非有三——”
“哪三?”李凌霄不由自主地脱口问道。
“一是打服了你,令你归降臣服。二是打怕了你,放你一条生路,收到杀人诛心的效果。三是他不想令天下人以为他是嗜杀之人,会有损他的威望。这也是他收买人心的最好策略。所以,他会想方设法给我们留一扇生门。如果我所料不错,东门将是围城薄弱之处。因此上,带公子到东城转转。”
“既然先生言说,石敬瑭只想打服、打怕,不想落个弑杀的名声,那为何先生还说亦或有一番死战?”李凌霄觉得苗光义的话自相矛盾,便问道。
“公子莫忘了,攻城的还有契丹十万大军。契丹人弑杀,凶暴残忍,我们汉人是心知肚明的,也是亲眼见到过的。毕竟石敬瑭只是一个儿皇帝,纵然他不想落个弑杀的名声,怕也是主宰不了。即便他告诉投降之人,放下武器不杀,但没有几个人会信他。晋安寨一役便是活生生的例子。”
“晋安寨一役怎么了?”李凌霄不知苗光义为何又扯到了晋安寨一役。他知道这次战役,是扭转唐晋实力对比的决定性战役。那一役,号称十万的李唐军队被打得溃不成军,高行周便是那一役战败而逃亡,吕琦也是在那一役被迫降晋。
“晋安寨一役,原本有着许多唐军投降,但契丹人嗜杀成性,即便降了之人,照杀不误。”
李凌霄点了点头,然后又问道:“既然石敬瑭作不了契丹人的主,为何石敬瑭还会留下一个生门?耶律德光会答应吗?”
“我也在疑惑此事。但是,卦象上便是这般显示。或许石敬瑭说通了耶律德光。若真如此,这个生门或许是守城官兵的生门,却是李唐朝廷的死门。”
李凌霄更加疑惑,不知苗光义这话是何意。便看着苗光义,等待下文。
苗光义看李凌霄疑惑地望着自己,便继续说道:“公子,石敬瑭不想杀敌一千,自损八百,这是肯定的。我猜想,他会做好两手准备:一是借契丹人的手,杀到唐军怕了,怯了,胆寒了。二是想办法给想活命的守军留一个退路,一个出口。公子试想,逃出生天的守军已然被杀怕,纵使回到洛阳,也将怯战,不会再成为有效战力。与此同时,他们还会一传十,十传百,传说契丹人的凶残可怕之处,那时,定会更加惑乱、动摇李唐军心。这就是所谓的未杀人,先诛心。故而我说,这个生门或许是守城官兵的生门,却是李唐朝廷的死门。”
“若先生所料不错,可见这个石敬瑭是个智计百出之人。”
“石敬瑭是否智计百出,我不知道。但是,桑维翰定会如此做。我对他也算了解。他深知‘攻心为上,攻城为下;心战为上,兵战为下’的道理。”
无论从莲儿口中了解到的,还是在老龙岭接触过的一次,李凌霄对桑维翰的智计和辩才还是非常认可,且有着些许佩服。这无关立场,只论能力。
当提及桑维翰,苗光义不由百感交集。他与桑维翰接触时日不多。主要是因为师傅的缘故,二人相处了半年光景罢了。虽然仅仅半年,但是他对桑维翰的睿智、韬略与辩才是非常佩服的。
看李凌霄没有说话,眉头紧皱,一副沉思的样子,苗光义似乎猜测到了什么,便再次开口:“公子,若果如我所言。既有生门,如事有不逮,莫错过。正所谓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将来,或许还有更大的事等着公子去做。”苗光义盯视着李凌霄,语气尤为郑重。
“何来大事?如今守住这潞州城才是最大的事。先生啊,你这是在动摇我守城之志。”李凌霄苦笑着摇了摇头。若是别人与他说出这番话,他肯定不悦。但是,现在苗光义已经是自己信任、依仗,甚至佩服之人,自然只有苦笑,没有了太多复杂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