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元硕大营距离潞州不远不近,也就十里左右。目力极好的,可以隐隐看到潞州城的轮廓。李凌霄就属于目力极好之人。当他翘首远望时,能够隐隐看到潞州城头旌旗四布,随风飘摇。绝不似前两日看到的城头萧条,了无生气。
“彭大哥,这是晋军开始攻城了吗?”李凌霄急切问道。
现在,李元硕大营与潞州守军已经形成攻守之势,难道石敬瑭已经等不及,要铤而走险,开始攻打潞州?如果真如此,不失为一个好消息。
“公子,不是。这是潞州守军在擂鼓助威。”彭峰忙回道。
“擂鼓助威?助何威?”李凌霄不知所云。
“公子,助我们这边之威。这就是苗先生的计策。”
李凌霄更不知所云,等待彭峰的下文。
“公子,苗先生与李元硕言说:耶律德光只是虚张声势,目的还是迫使唐军进城。只要遣人命令潞州城守军,擂响得胜鼓,摇动得胜旗,耶律德光必不敢轻举妄动,贸然进攻。苗先生还说,如果照此这般,耶律德光今日必不敢攻营。如果耶律德光真得敢于进攻,让李元硕可再取他项上人头。随后,苗先生便再次请求李元硕质押了他自己。以命对赌,李元硕将信将疑,但还是照做。这不,潞州城的得胜鼓擂响了,就看耶律德光是否敢于攻营了。”
“此乃围魏救赵之计,耶律德光必不会贸然进攻。”站在一旁的木婉秋欣然说道。
李凌霄点了点头,心中对苗光义愈发的敬佩。
“木姐姐,何为围魏救赵?”完颜哈丹嬉笑着问道。
接触日久,李凌霄发现完颜哈丹尤其好学,且嘴甜。当他想请教个什么问题了,必会嘴上抹了蜜般。不是姐姐长就是哥哥短,甚至称呼梁副盟主为“梁伯”。
“围魏救赵是三十六计之中的一个计策。就像现在这般,耶律德光想攻打李元硕大营,而潞州守军却敲锣打鼓,做背后攻击之势。耶律德光自然有所忌惮,便不敢贸然进攻。说白了,别人拿刀对着你的后背,你会不顾及后背,仍然冒冒失失地正面进攻吗?”木婉秋笑着详尽解释。
“谢谢木姐姐,我明白了。”完颜哈丹使劲点了点头,一副顿悟状。嘴上还没忘记谢过木婉秋。
果然,到了日暮时分,耶律德光的铁甲军偃旗息鼓,收队归营。苗光义再次被李元硕放了出来。但是,耶律德光再次送来战书,言说耶律德光皇恩浩荡,再给李元硕一日宽限,令他早做准备,限明日午时时分出营投降,否则必会踏平李元硕大营,取李元硕项上人头。
“盟主,这只是权宜之计,掩人耳目的小伎俩罢了,能拖一时算一时。下一步,石敬瑭与耶律德光必会狗急跳墙,有大的动作。”苗光义见到李凌霄之后,说出了自己的忧虑。
“先生,你可知有何动作?”李凌霄恭谨地问道。当下,他对苗光义和木婉秋尤为重视,更是尊敬,讨教都是恭谨的态度。
“如我猜测不错,从第二封战书来看,石敬瑭和耶律德光明日必会命铁甲军冲击大营。我观李元硕大营,四围鹿角不多,壕沟太浅,更无几个陷马坑。若我冲营,根本无需多少铁甲军,几千足矣。只要一个冲锋,便可马踏连营。”苗光义不无担忧地说道。看来他是真走心了,对李元硕大营已经了如指掌。
“既然契丹人都是骑兵,为什么不挖大量的陷马坑,用来阻止铁甲军冲击?”这时,罗延环郑重问道。
“天寒地冻,又刚刚下了一场大雪。土地已坚硬无比,又是岩壤混杂,单凭人力,根本无法挖掘大量陷马坑。再加之李元硕并无长期据守城外的打算。故而,帅、将、兵皆懈怠。这是有利于石敬瑭的天时和地利。与此同时,人的因素也是有利于石敬瑭的。当然,我所说的人的因素并非人和,而是指的契丹人。”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看到李凌霄在皱着眉头,认真得听,便继续说道:“李盟主,如今石敬瑭的主要战力是契丹人,这是他唯一的,也是最大的倚仗。而契丹人长年生活在北地,对这样的环境再熟悉不过,酷爱在这样的环境里作战。石敬瑭正是考虑到这三重因素,才会于此时大举来犯,且想速战速决,成就他的帝业。他是当之无愧的枭雄。”最后,苗光义竟然对石敬瑭盛赞一句。
“哼——,枭雄又如何?他不还是照样认贼作父,奴颜婢膝,割让了幽云十六州。”罗延环怒哼了一声,极为不爽地发泄着他心中的愤怒。
“罗馆主说的是,石敬瑭这个人面兽心的家伙,还每月向契丹进献汉家女子到北地。”很少说话的阿克愤然插了一句。他应该是被罗延环感染到了情绪。
李凌霄似乎没有听到二人的愤怒,而是喃喃自语:“如今,李元硕大营与潞州守军守望相助,难道石敬瑭真的胆敢攻其一?”
看到李凌霄沉思苦想的样子,苗光义及时说出了自己的看法,也似在回答李凌霄的疑惑:“盟主,石敬瑭是拖不起啊,不得不兵行险招。一来,他仓促反唐,军需储备不足,这是他的硬伤。二来,耶律德光号称十万铁甲军,人吃马喂,那是需要补给的。而这些补给都需要石敬瑭供应。时日久了,石敬瑭更是负担不起。故而,石敬瑭与耶律德光即便兵行险着,也要行。正所谓置之死地而后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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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凌霄郑重点了点头,看着苗光义,神色阴郁又痛楚,似在问,更似在自问:“李元硕将如何自处?我们将如何自处?”
苗光义看着李凌霄这般神色,一时于心不忍,便劝慰道:“盟主,不必如此。过了今日,李元硕再若提出进城,我们不可再强行拦。或许那将是他最好的选择。我们嘛——”苗光义停顿了一下,看着李凌霄,似在犹豫,下面的话是该讲还是不该讲。
“先生但讲无妨。”李凌霄拱手说道。
“盟主,眼下,我们有两条路可走。”
“哪两条?”
“很简单。一条是三十六计走为上计。一条是一起进城,真正与唐军共进退。”苗光义郑重答道。
李凌霄心说:这不等于没说嘛。难道还有第三条路可走?
“盟主,你是不是认为我说的是废话?”苗光义似窥探到了李凌霄的心思,一语道破。
李凌霄脸上微微一红。未等李凌霄开口解释什么,苗光义继续说道:“确实,我说的都是废话。但是,盟主,依我看来,潞州或许不保。单单李元硕两次将我质押,便可见一斑。”
“何以见得?”李凌霄不明所以。潞州保不保得住,与他被质押何关?
“唉——,李元硕根本信不过我们,更没有据守城外的决心和勇气。”苗光义长叹一声,又摇了摇头,继续说道:“这两次,若我的判断或计谋成功,他便可安枕无忧。若我的判断失算,他便可以给我按上一个‘妖言惑众’的罪名,一杀了之。他根本不以江山社稷为重,而是以一己之私为要,这样的李元硕焉有不败之理?还好,盟主高瞻远瞩,英明决断,深夜阻击了石敬瑭夜袭,才算保下了我这条贱命。”苗光义还没有忘记自嘲一句。
“先生不可如此说,是先生大义。李某自愧弗如。”李凌霄由衷赞道。
“哈哈哈——”苗光义笑了:“难道盟主是来潞州游玩不成?”
李凌霄也笑了。
这时,彭峰说道:“我很是赞同先生的见地。他李元硕既然惜命怕死,何必来到这前线?正所谓:兵怂怂一个,将怂怂一窝。李元硕如此,其他人可想而知。”
“苗先生,各位英雄,如今看来,他们的刺杀和夜袭已经暂告一段落。但是,如果我们此时离去,下面或许还会有刺杀和袭扰,还会层出不穷。我们——”
苗光义突然打断了李凌霄的话:“盟主,苗某以为这种可能性已不大。我如猜测不错,明日李元硕便会进城。”
“先生因何如此笃定?”李凌霄面露不悦之色。
“盟主,不必介怀在下快人快语。”苗光义瞧出了李凌霄的不悦,淡淡笑着说:“凭我对桑维翰的了解,他定会孤注一掷,撺掇耶律德光派铁甲军来袭营。”李凌霄自然是知道桑维翰,也知道苗光义与桑维翰的关系。
“如果前来,李元硕有十万大军,足可以抵御。更何况,潞州还有数十万守军,随时可两面夹击。先生也曾这样说过,不是自相矛盾了吗?”李凌霄继续表达着自己的情绪。
苗光义甚为疑惑,不知李凌霄因何如此大的情绪。在黄河岸边,李凌霄曾有过这般不悦的情绪。但是,自打来到潞州,李凌霄从来都是对自己尊敬有加,没有一次加以辞色。而现在却是为何?但是,话已经说到一半,不可能半途而废。于是,苗光义只能先把话说完。
“盟主,李元硕确有一战之力。但是盟主,你可能忽略了两件事。第一件,这些唐军谈到契丹铁甲军,不但为之色变,更是视若虎狼,根本无心恋战。将军惜命,官兵岂有不惜命的道理?李元硕三翻五次欲拔营进城,只不过被我们一再阻止。但是,官兵尽知,已经军心动摇,根本没有死战之意。”
“那第二件呢?”李凌霄冷冷问道。其实,他的想法是不希望苗光义继续说下去的,但是,他又不能阻止。
开弓没有回头箭,苗光义只得继续说下去:“这第二件是关于潞州的。盟主刚到军中,有些事尚不清楚。据我所知,李元硕已将内外呼应、互为攻守的意思传递到了潞州城。但是,潞州守将赵延辉是赵德钧的本家。赵德钧本就与耶律德光暗通款曲,天下人尽知,李从珂自然也知晓。只不过耶律德光选择了石敬瑭,没有选择赵德钧。如今,赵德钧战败被俘,押到了北地。苗某猜测,赵延辉作为赵德钧的本家,自然兔死狐悲,心中必有了一定的想法。再加之李从珂的狐疑性情,估计想法日深。
盟主,试想一下,如今赵氏一门与李唐,实属面和心不和,根本不会听从李元硕的调派。据潞州城传来的消息,赵延辉已经给出了不出城的理由。那便是潞州守军若出城增援,一旦遭到晋军埋伏,潞州将会陷入万劫不复之境地。谁来承担这个责任?此时,如果虚张声势,赵延辉尚且可以。但是,若真正让赵延辉出城声援,他定是不从。”
李凌霄沉默了。他压根儿就没有想到,这其中如此复杂。忽然,他想到了庾信曾在《哀江南赋》里的一句话:虽借人之外力,实萧墙之内起。
“苗兄,石敬瑭或许不知道赵延辉与李元硕的这般生分。或许不会铤而走险。”罗延环提醒道。他也注意到了李凌霄的不悦。但他也不知为何如此。
“罗兄,石敬瑭既然早已派人潜伏于潞州,你觉得他会对此一无所知?只不过,现在石敬瑭不敢轻易铤而走险罢了。一旦无计可施,石敬瑭定会孤注一掷,直袭李元硕大营。李元硕已经成为惊弓之鸟,到那时必会进城。”说到这里,苗光义扭头又转向李凌霄,问道:“盟主,即便李元硕进城,他能与赵延辉同声相应,同仇敌忾,共同御敌吗?”
原本李凌霄是沉默着的,再深入思考苗光义的话和当下的形势。但是,苗光义最后这一问,又把他的情绪带动了起来。
“听先生的意思,潞州早晚都将失守,眼下我们已无计可施,对吗?如无计可施,我们只能一走了之,对吗?”李凌霄的话很冲,很直接,且直直盯着苗光义,眼里闪烁着愠怒的光芒。
猛然间,苗光义知道了李凌霄情绪的源头。原来李凌霄是担心他将事情分析得越透彻,众英雄的心里越寒凉。一旦众英雄的心凉了,或许就会萌生退意。这是李凌霄不乐意看到的。
他看了一圈围着的众英雄,明显每个人面色凝重,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