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那身白金色骑士铠甲在走廊幽暗的光线下,如同自身会发光一般,带着一种灼人的存在感。
金属靴底每一次敲击在光洁的石板上,都发出沉重、清淅、仿佛能穿透人心的回响,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与急切,迅速逼近。
他的身形挺拔如松,步伐极大,动作间带着久经沙场淬炼出的、毫无冗馀的精准与效率,即使隔着那身华丽而实用的全身甲,也能感受到其下所蕴含的、如同绷紧弓弦般的力量感。
然而,就在他距离伊莎贝拉和林修不足十步,那双隐藏在头盔阴影下的视线似乎刚刚捕捉到伊莎贝拉身侧那道同样挺拔、却气息冷峻的黑色身影时,他那疾风骤雨般的步伐,几不可查地顿挫了一瞬。
极其短暂,几乎难以察觉,仿佛奔流的江河突然撞上了无形的礁石,出现了刹那的凝滞。
铠甲关节处发出了极其细微的、不同于之前规律步调的金属摩擦声。
他————停住了。
并非完全停下,只是那冲势明显减缓,头盔微微转向林修的方向,似乎在确认着什么。
走廊里一时间只剩下他身后那几名帝国近卫圣骑士略显杂乱的脚步声,以及他自己铠甲因这骤然减速而发出的、馀韵未消的沉重嗡鸣。
伊莎贝拉脸上那明媚的、带着惊喜的笑容也因埃利诺这突兀的反应而微微凝固了一下,紫罗兰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疑惑,顺着埃利诺“注视”的方向,看向了身旁神色平静的林修。
几秒钟的、仿佛被无形拉长的沉默。
然后,埃利诺似乎终于从某种确认或讶异的情绪中挣脱出来,他重新迈开脚步,走到伊莎贝拉面前,动作流畅地右手握拳,重重捶击在左胸铠甲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行了一个标准的骑士礼。
他的声音通过那造型古朴、带着圣十字浮雕的全封闭式头盔传出,带着金属特有的共鸣。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
走廊里静谧无声,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宫廷乐师练习的缥缈琴音。
紧接着,埃利诺的视线如同实质般落在林修身上,从头到脚,极其迅速地扫过。
几秒钟的停顿,在此时显得格外漫长。
伊莎贝拉王女脸上那惊喜交加的红晕尚未褪去,她看着埃利诺这副明显愣住的模样,紫罗兰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了然与些许不易察觉的、混合着好奇与捉狭的笑意。
她轻轻咳嗽了一声,打破了这诡异的沉默。
这声轻咳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惊醒了沉浸在意外重逢中的埃利诺。
他猛地回过神来,重新被一种符合他身份的、沉稳而锐利的光芒所取代。
但他并没有立刻与林修交谈,而是首先转向伊莎贝拉,右手猛地抬起,握拳重重叩击在自己左胸的白金铠甲上,发出沉闷而忠诚的“咚”的一声。
“殿下。”他的声音如同他的铠甲一般冷硬,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郑重,“根据皇家近卫骑士团以及各方渠道汇总的最新情报,目前至少有三股不明身份、目的可疑的力量,利用帝都近日人员往来繁杂的掩护,混入了王都。”
他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清淅有力,带着军情汇报特有的简洁与压迫感。
“其中一股,已确认是尊奉【信仰】、行事诡谲的无面信众”。”提到这个名字时,埃利诺的眉头几不可查地蹙紧,蓝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冰冷的厌恶与警剔,“另外两股,身份尚未明确,但目前已排除是兽人或不死族势力的可能性,他们潜入后极为低调,并未展露明显敌意,动向成谜。”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走廊两侧那些古老的肖象画,声音压低了些许,却更加凝重:“麻烦在于,已确认的无面信众数量远超预期,他们像老鼠一样钻进了帝都的各个角落,化整为零,行踪诡秘。我们判断,这群藏头露尾的混蛋,极有可能意图借助此次殿下生日宴、各方显贵云集之机,策划某种大规模的骚乱或————更恶劣的行动。”
他的目光重新回到伊莎贝拉脸上,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因此,在威胁解除之前,为策万全,恳请殿下近日务必留在宫内,非必要,绝不要轻易离开王宫防护范围。您的安全,关乎帝国稳定,不容有失。”
伊莎贝拉听着埃利诺的汇报,脸上那少女怀春般的明媚光彩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符合她身份地位的凝重与沉稳。她紫罗兰色的眼眸中闪铄着思索的光芒,纤细的手指无意识地捏紧了裙摆,但脊背依旧挺得笔直。
埃利诺继续道,语气带着一丝隶属于军方系统对教会力量惯有的、微妙的不以为意,但此刻更多的是一种务实的态度:“三日后的生日宴,防卫等级已提升至最高。届时,不仅我们皇家近卫骑士团会全员戒备,黎明圣堂的神圣骑士团,以及异端裁判所的执刃修士,也都会派出精锐力量参与护卫与清查工作。多方联手,必能将那些宵小之徒的阴谋扼杀在萌芽之中。”
他再次重重叩击胸甲,发出誓言般的承诺:“请殿下放心,我等誓死守护宫廷安宁!但也请殿下务必保重,提高警剔。”
一番话语,条理清淅,情报确凿,关切与职责兼具。
伊莎贝拉神情凝重地点了点头,表示已经听明白了事情的严重性。
她抬起眼帘,紫罗兰色的眼眸看向埃利诺,里面之前的惊喜和羞涩已被冷静所取代,她忽然开口,语气带着一丝与她年龄不符的、直接了当的锐利:“说完了吗?”
埃利诺似乎没料到王女会如此反问,怔了一下,随即颔首,声音依旧沉稳:“是的,殿下,目前掌握的情况就是这些。”
得到肯定的答复,伊莎贝拉脸上那点刻意维持的严肃瞬间冰雪消融,重新绽放出如同阳光般明媚甚至带着点狡黠的笑容。她忽然上前一步,在埃利诺略带错愕的目光中,伸出白淅纤细的手,一把抓住了他那被冰冷金属手甲包裹着的、粗壮有力的手腕。
“既然正事说完了——”伊莎贝拉不由分说,拉着还有些没反应过来的埃利诺,转身面向一直沉默伫立在一旁、如同旁观者般的林修。她的动作自然而又带着一种王女特有的、不容抗拒的娇蛮,仿佛刚才那些关于阴谋与骚乱的沉重话题从未发生过。
她站在两人中间,左边是金发蓝眸、铠甲辉煌如太阳的埃利诺·瑞恩,右边是黑发灰眸、常服冷峻如冰山的林修·冯·弗罗斯特。
她抬起头,目光在两人之间流转,最后定格在林修脸上,紫罗兰色的眼眸中闪铄着明亮而愉悦的光芒,嘴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声音清脆如同风铃:“好了,正事谈完。那么————你们两位老同学难得相见,想必,会有不少要说的话吧?”
林修的目光平静地落在埃利诺身上,更准确地说,是落在他那顶并未佩戴、
而是夹在腋下、造型华丽且覆盖着面甲部分的头盔上。
这家伙————还是老样子。
无论是在学院演武场,还是毕业后的少数几次公开场合,亦或是如今在这王宫深处,他似乎总是习惯性地用这身华丽而冰冷的铠甲将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仿佛那层金属才是他真正的皮肤,而那头盔之下的真容,则成了一个被刻意隐藏起来的秘密。
林修的灰眸深处,几不可查地掠过一丝极淡的探究。
这么多年过去了,他有时还真会生出几分好奇,这副始终遮掩得密不透风的厚重铠甲之下,究竟隐藏着怎样的一张脸,怎样的一个人?
是如外界传闻那般,因家族巨变而变得阴郁冷酷?还是依旧保持着学院时期那份近乎偏执的骄傲与炽热?
抑或,两者皆有?
就在林修思绪微动之际,埃利诺似乎终于从被伊莎贝拉强行拉过来的、略显尴尬的处境中调整过来。
他清了清嗓子,那声音通过胸腔共鸣,在铠甲内显得有些沉闷,转向林修,用一种听起来极其生硬、仿佛很久没有进行过类似寒喧的语调,开口说道:“林修——。”他省略了爵位和姓氏,直接叫出了名字,带着一种属于学院时期的、久远而熟悉的直接,“我听阿尔德林提起,你去了一趟学院,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你。”
他的语气平淡,听不出太多久别重逢的喜悦,更象是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
林修迎着他那双隐藏在阴影与光线交界处的蓝色眼眸,同样平淡地回应,语气中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北境人的冷峭:“我受陛下的命令,来教授王女剑术,不过我也没想到,你会就这么————大摇大摆地走进王女的宫殿。”
他这话并非质疑,更象是一种基于过往认知的、略带调侃的陈述。
一旁的伊莎贝拉闻言,立刻出声维护,语气带着理所当然的亲昵:“埃利诺是皇家近卫骑士团的副团长,本身就负有守护王宫和王室成员的职责,而且他还是我的——
—”
伊莎贝拉的话刚说一半,就忽然意识到了什么,话锋一转:“他还是我的护卫,对!护卫!”
林修点了点头,没有在这个问题上多做纠缠:“原来如此。”
埃利诺似乎并不在意林修刚才那略带锋芒的话语,他的目光在林修腰间那柄古朴的“凛冬”上停留了一瞬,随即重新聚焦在他的脸上,语气依旧带着那种军人式的、不擅长客套的直接:“我听说了北境的战事。”他说道,蓝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极其细微的、近乎纯粹的对军事成果的衡量,“击溃熊人部落进攻、阵斩狼人酋长加夫冈,光复雷蒙堡。打得不错。”
这评价简短,干脆,没有任何华丽的辞藻,却出自埃利诺·瑞恩之口,其分量远比日光殿中那些文臣的溢美之词要重得多。
林修却只是摇了摇头,灰眸中没有任何得意,只有一片沉淀下来的冷静:“只是一场要塞城堡的收复战而已,战术取巧,规模有限。距离光复整个弗罗斯特领,让北境重现过去的繁荣,还差得很远。”
他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清醒与————沉重如山的目标。
埃利诺闻言,深深地看了林修一眼,那双蓝色的眼眸中似乎有什么情绪波动了一下,但很快又归于平静。
他点了点头,语气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理解的意味:“我知道。”他说道,声音不高,却仿佛穿透了时间的帷幕,回到了那座充满竞争与理想的帝国皇家学院,“从在学院的时候起,我就知道,你的目标,从来就不仅仅是毕业,或是获得某个显赫的职位,你想要的,一直是这个一光复弗罗斯特领全境,重建北境秩序与荣光。”
他的话语直接点破了林修内心深处最内核的驱动力,那份从未宣之于口、却始终指引着他每一步行动的执念。
林修沉默着,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灰眸如同冰封的湖面,映照着埃利诺那身耀眼的铠甲。
有些事,无需言明,真正的对手往往比朋友看得更透。
短暂的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却并不显得尴尬,反而有一种历经时光沉淀后、彼此心照不宣的默契。
片刻后,埃利诺再次开口,打破了沉默。
他抬起那只被金属手甲包裹的手,活动了一下手指,发出细微的金属摩擦声。
“等忙完了手头这些麻烦事,”他看向林修,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约定意味,“我希望,能和你再切磋一次。”
他的目光锐利,如同盯上猎物的鹰隼,充满了挑战的意味。
林修迎着他的目光,灰眸深处仿佛有冰晶凝结,嘴角几不可查地向上弯起一个微小的、近乎锋利的弧度:“随时欢迎。”
没有多馀的废话,只有最直接的回应。如同当年在学院演武场上,每一次剑锋相交前的对视。
得到肯定的答复,埃利诺似乎满意了。他不再多言,对着伊莎贝拉微微躬身行礼:“殿下,军务在身,容我先告退。”
伊莎贝拉点了点头,脸上带着理解的神色:“去吧,埃利诺,一切小心。”
埃利诺再次看了林修一眼,目光如同实质般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随即毅然转身,迈着那沉重而坚定的步伐,如同来时一样,如同一阵裹挟着金属风暴的旋风,沿着来时的长廊快步离去,金色的短发与白金色的铠甲在斑烂的光线下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走廊的拐角处。
沉重的脚步声渐行渐远,长廊重新恢复了之前的静谧。
伊莎贝拉望着埃利诺消失的方向,轻轻叹了口气,紫罗兰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担忧,有关切,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但她很快调整好情绪,转过身,脸上重新露出明媚的笑容,对林修道:“林修老师,那我们也————?”
林修微微颔首:“殿下,今日叼扰已久,我也该告辞了。”
“好吧,”伊莎贝拉有些依依不舍,但还是保持着王女的仪态,“那说好了,明天下午,演武场见?”
“恩,明日见。”林修再次确认。
离开伊莎贝拉所在的内宫局域,林修独自一人行走在王宫外围那些相对开阔、巡逻卫兵也更多的廊道与庭院中。阳光通过高大的拱窗,在地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与内宫的幽静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他的脚步不疾不徐,脑海中却快速回放着方才与埃利诺的短暂交锋,以及他所带来的关于无面信众和其他不明势力潜入帝都的情报。
三股力量————无面信众确认,另外两股身份不明,排除兽人和不死族,且未展露敌意————
会是谁?猎人公会?还是其他隐藏在阴影中的组织?
王都的水,果然比他预想的还要浑浊。
他需要尽快与罗尼联系,确认一下“漆黑”那边是否有相关的情报。
还有“橙黄”————那位总是沉默寡言、行踪隐秘的低语者,或许也知道些什么。
思绪流转间,他已来到了外殿局域,这里是王室成员接见外臣、举办小型宴会的地方,相对内宫要开放许多。穿过一片精心打理、此时正盛开着各色玫瑰的宫廷花园时,他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花园角落一张被藤蔓半遮掩的白色大理石长椅。
脚步微微一顿。
长椅上,一个熟悉的身影正蜷缩在那里,似乎睡着了。
是艾莲。
她穿着一身便于行动的淡蓝色裙裤和白色衬衫,外面罩着那件同色系的针织开衫,银白色的长发有些松散地垂落在肩头,几缕发丝被微风拂动,轻轻搔着她白淅的脸颊。
她闭着眼睛,长长的睫毛如同两把小扇子,在眼睑下投下淡淡的阴影,胸口随着平稳的呼吸微微起伏,手中还握着一卷似乎刚刚翻阅过的、来自领地的最新报告文档。
显然,是在等待他的过程中,不堪疲惫,悄然睡去了。
林修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她。
午后的阳光通过交错的藤蔓枝叶,在她身上洒下斑驳陆离的光点,仿佛为她披上了一层柔和的光纱。
那张清秀的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倦容,即使在睡梦中,眉宇间似乎也残留着一丝为处理各种领地事务而积攒的凝虑。
这些天,他专注于应对宫廷觐见、各方试探以及王女的剑术指导,而艾莲则在他看不见的地方,默默承担起了与领地连络、处理文书、协调公馆事务、乃至应对帝都某些潜在麻烦的重担。
她的细致、她的忠诚、她的能力,是他能够安心在前方周旋的重要保障。
看着艾莲熟睡中那毫无防备、带着些许稚气的侧脸,林修那总是冰封般的灰眸深处,悄然泛起一丝极其细微的、连他自己都未曾清淅察觉的涟漪。
那是一种混合着歉意、感激与——某种难以言喻的疼惜的情绪。
他放轻脚步,悄无声息地走到长椅边。
他没有唤醒她。
晚宴开始之前,他还有一些自由活动的时间。而艾莲,需要这难得的片刻休憩。
他动作轻柔地解下了自己身上那件深色的、用料厚实的外披,小心翼翼地、
仿佛怕惊扰了什么易碎的珍宝般,缓缓披在了艾莲的身上,仔细地为她掖好领□,遮住可能袭来的微风。
带着他体温和淡淡北境风尘气息的外披,将艾莲纤细的身躯包裹起来。
似乎是感受到了突如其来的暖意和那熟悉的气息,艾莲在睡梦中无意识地轻轻咂了咂嘴,长长的睫毛如同蝶翼般轻微地颤动了一下,但终究没有醒来,只是将身体更紧地蜷缩了一下,脸颊无意识地在那柔软的外披布料上蹭了蹭,仿佛找到了一个更安心的姿势,呼吸变得更加绵长深沉。
林修看着她这副如同依赖主人的小猫般的无意识举动,嘴角几不可查地向上弯起一个极其微小的、柔和的弧度。但那弧度很快便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平静。
他在长椅的另一端轻轻坐下,没有靠得太近,以免惊扰她的睡眠,也没有离得太远,象一个沉默的守护者。
他闭上眼,背靠着冰凉的大理石椅背,仰起头,任由午后温暖的阳光通过枝叶缝隙,洒落在他的脸上。鼻尖萦绕着玫瑰的馥郁芬芳与青草的清新气息,耳畔是微风拂过树叶的沙沙声,以及艾莲均匀轻浅的呼吸声。
这一刻,远离了朝堂的喧嚣、宫廷的算计、暗处的潜流,难得的宁静如同温暖的潮水,缓缓包裹着他。他需要这片刻的放空,来梳理纷乱的思绪,积蓄应对夜晚那场“鸿门宴”的精神。
而他的艾莲,也能再多睡一会儿。
时间在静谧中悄然流淌。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一刻钟,或许更久。
当林修重新睁开眼时,眼中的疲惫已然褪去,恢复了平日的冷澈与锐利。他侧过头,看了看身旁依旧熟睡的艾莲,阳光在她脸上移动,勾勒出柔和的轮廓。
是该回去了。晚宴之前,他还有一些准备要做。
他站起身,走到艾莲身边,弯下腰,动作轻柔而稳定地将她横抱起来。
艾莲的身体很轻,抱在怀中仿佛没有多少重量。
她似乎被这动静惊扰,发出一声极轻微的、如同梦呓般的嘤咛,长长的睫毛再次剧烈地颤动起来,仿佛挣扎在醒与睡的边缘,但最终,或许是太累了,或许是感受到那怀抱令人安心的熟悉气息,她并没有完全醒来,只是将脑袋无意识地靠在了林修坚实的胸膛上,寻了个更舒服的位置,呼吸再次变得平稳。
——
林修低头看着她依偎在自己怀里的模样,那双总是冰冷的灰眸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微光。他不再尤豫,抱着艾莲,步履沉稳地向着王宫外马车停驻的方向走去。
找到温莎公爵府的马车,格雷克那高大的、笼罩在斗篷里的身影如同雕塑般守候在车旁。看到林修抱着熟睡的艾莲走来,他那冰蓝色的眼眸在兜帽阴影下微微闪动了一下,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沉默地为他们拉开了车厢门。
林修小心翼翼地将艾莲安置在车厢内最柔软的座位上,让她能够继续安睡。
他直起身,对格雷克低声吩咐道:“回温莎公爵府。路上稳一些。”他顿了顿,补充道,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指令,“抵达后,你在马车周围警戒,确保绝对安全。”
格雷克沉默地点了点头,表示明白。
马车缓缓激活,为了平稳,速度并不快,车轮碾过王宫前平整的石板路,发出单调而规律的辘辘声。
车厢内,艾莲依旧沉睡着,林修坐在她对面的位置上,目光通过车窗,看着帝都街道上熙熙攘攘的人流和逐渐西斜的日光,灰眸深邃,不知在思索着什么。
直到马车安全驶入温莎公爵府,停稳在内庭。林修再次确认艾莲依旧在熟睡,这才轻轻落车。
格雷克如同最忠诚的幽灵,已然按照命令,无声地散布在马车周围数丈的距离,那双冰蓝色的眼眸警剔地扫视着周围的每一个角落,任何一丝可疑的动静都无法逃过他的感知。
林修站在马车旁,最后看了一眼车厢内安睡的艾莲,这才转身,快步走向自己在公爵府的客房。
他需要一处绝对安静、无人打扰的空间。
回到客房,反手锁上门栓。林修走到房间中央,深吸一口气,将脑海中所有关于王女、关于埃利诺、关于晚宴的思绪暂时压下。
他集中精神,感应着那本与他灵魂绑定、沉寂了许久的《开拓之书》。
就在他精神触角与之连接的瞬间一一股极其微弱、却带着独特频率与标识的呼唤波动,如同投入心湖的细小石子,清淅地传递了过来。
不是罗尼那惯常的、带着点玩世不恭的召集,也不是其他“色彩”混杂的意念。
这波动————冰冷、晦涩、带着一种独特的疏离与精准,如同用最细的刻刀在冰面上划出的痕迹。
是“橙黄”。
那位总是沉默寡言、仿佛对一切都漠不关心、却又在关键时刻能提供极其重要情报的低语者。
他发来的,是一次单向的、指向性明确的呼唤。
林修的眉头几不可查地蹙起。
“橙黄”主动联系他?这可不常见。
是因为帝都潜入了三股不明势力?还是因为无面信众那可能针对王女生日宴的阴谋?温莎,与那座囚禁着他的塔楼有关?
没有太多时间尤豫。
林修走到窗边,再次确认窗外无人窥探,拉紧了厚重的窗帘,让房间陷入一片适合进行意识穿梭的昏暗之中。
他回到房间中央,席地而坐,将全部心神沉入意识深处,不再抵抗那股呼唤的牵引。
下一刻,他的意识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抽离,穿过朦胧的星光与低语构成的信道,向着那片熟悉的、位于现实夹缝中的奇异酒馆坠落而去。
“”
苍白”?”
“是我,橙黄”,你这次,又带来了怎样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