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庄严肃穆皇宫,外面广场上的阳光显得格外明亮,甚至有些刺眼。汉白玉铺就的御道在脚下延伸,光洁得能映出人影。
温莎公爵与林修并肩而行,艾莲稍稍落后半步,格雷克那高大的、笼罩在斗篷里的身影则如同最忠诚的影子,沉默地跟在更后方。
“林修。”温莎公爵放缓了脚步,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长辈式的提点与深意,他抬手,宽厚的手掌轻轻拍了拍林修的肩膀,目光扫了一眼身后那宏伟的日光殿,“陛下对你是真的看重。你要知道,在陛下的诸多子嗣中,他最喜爱的,除了沉稳持重的大王子殿下,便是这位聪慧灵动的七王女了。”
他的话语微微一顿,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慨与机会的意味:“能与七王女有所接触,得到陛下亲口允诺的指点这可是帝都多少年轻贵族求都求不来的机缘。
好好把握,这对你,对弗罗斯特领的未来,都大有裨益。”
林修能感受到公爵手掌传来的温度与力量,更能听出他话语中那份真诚的维护与期许。
他微微颔首,灰眸平静无波,声音沉稳:“我明白,公爵大人。多谢您提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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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时,一名穿着王室随从特有金色镶边礼服、举止一丝不苟的中年大臣快步从侧面廊柱后走出,来到林修面前,微微躬身,语气躬敬却带着王室特有的疏离感:“弗罗斯特男爵阁下,王女殿下已在后殿演武场等侯。请随我来。”
林修看了一眼这位随从大臣,目光随即转向温莎公爵和艾莲,略一沉吟,开口道:“我能否带我的侍从一同前往?”
随从大臣脸上保持着职业化的微笑,摇了摇头,语气不容置疑:“抱歉,男爵阁下。陛下旨意,只请您一人前往演武场。王女殿下不喜过多闲杂人等在旁。”
林修闻言,不再多言,只是点了点头:“明白了。”他转向温莎公爵和艾莲,“公爵大人,艾莲,你们先回公馆吧。”
温莎公爵给了他一个鼓励的眼神,低声道:“去吧,放松些,就当是陪晚辈活动活动筋骨。”
艾莲碧蓝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但更多的是信任,她微微屈膝:“是,少爷。请您————小心。”
林修对艾莲投去一个让她安心的眼神,随即对那位随从大臣道:“有劳带路。”
“请随我来。”随从大臣再次躬身,转身,迈着标准的宫廷步伐,引领着林修,穿过日光殿侧方一条相对僻静、由巨大廊柱分割出的阴影回廊,向着王宫更深处走去。
温莎公爵和艾莲站在原地,目送着林修挺拔的身影消失在回廊的拐角处。
格雷克那冰蓝色的眼眸在兜帽阴影下微微闪动了一下,高大的身躯如同磐石般立在原地,没有跟随,也没有离开,只是那覆盖着皮毛的手指,几不可查地轻轻触碰了一下腰侧——
那里,隐藏着他惯用的、经过矮人改装的精钢爪刃。
跟随随从大臣在迷宫般的王宫廊道中穿行,周围的喧嚣与庄严渐渐被一种更为幽静、私密的气氛所取代。
廊道两侧不再是开阔的广场与宏伟的主殿,而是修剪得更加精致的花园、小巧的喷泉,以及一些明显属于王室成员私人活动局域的偏殿。
空气中弥漫的花香更加浓郁,偶尔还能听到不知从哪个窗口飘出的、若有若无的钢琴练习曲片段。
走了约莫一刻钟,前方壑然开朗。
一片被高大宫墙围起来的、铺着细密白色沙土的宽阔场地出现在眼前。场地边缘摆放着几个武器架,上面陈列着未开刃的练习用长剑、骑枪、盾牌等器械。
场地另一头,连接着一座规模不大、却造型典雅的石砌建筑,看样子是用于更衣和休憩的附属设施。
这里就是王宫内的演武场。
与帝国皇家学院那充满汗水和呐喊的公共演武场不同,这里更加整洁、安静,甚至带着一丝属于宫廷的优雅,更象是专供王室成员休闲锻炼的私人场所。
而此刻,在演武场的中央,一道身影已然等在那里。
不再是日光殿那身华丽繁复的淡金色宫廷长裙,伊莎贝拉王女换上了一身便于活动的白色丝质衬衫和深蓝色修身马裤,脚上蹬着一双柔软的小牛皮短靴。
她那头阳光般璀灿的金发被一条简单的蓝色发带高高束成一条利落的马尾,垂在脑后,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褪去了宫廷华服的束缚,她整个人显得更加挺拔、轻盈,少了几分雍容华贵,却多了几分属于少女的活力与————英气?
林修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灰眸中几不可查地掠过一丝极细微的讶异。
在这个女性大多倾向于学习相对“安全”和“优雅”的魔法、祷言、艺术或政务管理的时代,尤其是在王室,一位王女竟然会对需要近身搏杀、汗流浃背的剑术表现出如此明显的兴趣,甚至专门换好服装在此等侯,这确实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毕竟,女性在纯粹的身体力量上通常不占优势,剑术一道,往往需要付出比男性更多的努力才能达到相当的水平。
随从大臣将林修引至演武场边缘,便躬身退到了一旁阴影处,如同融入了背景,不再发出任何声息。
林修迈步,踏上了那细密柔软的白色沙土。
听到脚步声,背对着他的伊莎贝拉王女转过身来。
卸去了大部分妆容,她的脸庞更显清丽,肌肤在阳光下白得几乎透明,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眸如同被水洗过的宝石,清澈而明亮。
额角带着一丝刚刚活动过的细微汗意,脸颊泛着健康的红晕。
她看到林修,脸上露出一抹淡淡的、介于礼貌与无奈之间的笑容,抬手随意地拂了一下额前并不存在的碎发,动作自然而带着一种不拘小节的洒脱。
“弗罗斯特男爵,你来了。”她的声音比起在日光殿时,少了几分刻板的宫廷腔调,多了几分随性。
林修走到她面前数步之外停下,微微躬身:“王女殿下。”
伊莎贝拉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很轻,带着一点与她身份不符的、少女式的烦恼,紫罗兰色的眼眸瞥了一眼日光殿的方向,语气带着些许抱怨,却又不会让人感到失礼:“父王他总是这样————喜欢自作主张。希望没有眈误你的正事。”
她顿了顿,自光重新聚焦在林修身上,眼神变得认真起来,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说真的,我很佩服你在北境取得的胜利。阵斩狼人酋长,光复雷蒙堡————这绝非侥幸,我读过一些战报简报,能在那种环境下打出如此漂亮的仗,你的勇气和指挥能力,值得尊敬。”
她的赞誉直接而真诚,没有太多华丽的辞藻,却比日光殿中那些程式化的褒奖更让人感到真切。
随即,她话锋一转,紫罗兰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跃跃欲试的光芒,指了指旁边武器架上那些未开刃的练习长剑,语气带着一种近乎挑战的意味:“不过,佩服归佩服。既然父王开了这个口,我也确实对剑术有些兴趣————
不如,我们直接切磋一下?”
她走到武器架旁,随手拿起一柄制式练习长剑,在手中掂量了一下,动作颇为熟练。
“这样,你也能更快地了解我的水平到底如何,免得浪费彼此时间,教一些我早就知道的基础。”她补充道,语气中带着一丝王女特有的、并不惹人反感的小小骄矜,“之前父王也曾让瑞恩家族的那位老管家—一就是那位据说年轻时被称为剑圣”的索林先生来指导过我。可惜,他的剑术风格————太过迅捷凌厉,追求一击必杀,很多技巧对身体素质和爆发力的要求太高,并不适合女性学习。”
她说着,还象征性地挥动了一下手中的练习剑,做了一个突刺的动作,姿势标准,但显然缺乏那种一往无前的决绝气势。
林修安静地听着,目光扫过她握剑的手—一手指纤细白淅,但指关节处有着不太明显的、长期握持硬物形成的薄茧。
看来,这位王女殿下并非一时兴起,而是确实下过一番功夫。
他点了点头,声音平稳:“殿下考虑周全,剑术之道,确实因人而异一一我会根据您的身体条件和特点,教授一些更适合的技巧。事实上,我的侍从艾莲,也是一名女性,她的剑术便是我亲自教授的,侧重于敏捷、精准和对时机的把握,而非纯粹的力量对抗。”
伊莎贝拉闻言,紫罗兰色的眼眸微微亮了一下,似乎对“女性侍从也能学习实战剑术”这件事颇感兴趣,但她没有多问,只是将手中的练习剑反手握住,剑尖斜指地面,做出了一个标准的骑士决斗起手礼的变体,姿态优雅而从容。
“那么,请多指教了,弗罗斯特男爵。”
林修看着她那副俨然已经准备好、甚至隐隐透露出几分自信的模样,心中那丝讶异更深了些。
这位七王女,似乎比他预想的————还要更意思一点。
贵为王女,却能放下身段,真心想要学习这种“粗鄙”的武技,并且看起来并非完全的新手。
这份心性,在帝都这个浮华圈子里,实属难得。
如果她真是诚心求教,或许————自己还真能教她几手实用的保命技巧。
而且,从她此刻这从容不迫、甚至隐隐带着点期待的态度来看————
难道,这位看似娇贵的王女殿下,在剑术上,还真有几分不为人知的底子?
林修不再多言,走到武器架前,同样挑选了一柄制式练习长剑。
他没有使用任何圣印的力量,甚至刻意收敛了大部分【肉体强化】带来的本能反应与远超常人的身体素质,将自身状态压制到一个相对“普通”的精锐士兵水准。
他需要评估的是伊莎贝拉真实的剑术水平,而不是进行一场碾压式的表演。
他持剑站定,与伊莎贝拉相隔约五步距离,剑尖微微下垂,是一个看似松散、实则蕴含多种后招的起手式。
灰眸平静地注视着对方,如同冰封的湖面,映照着王女殿下那跃跃欲试的身影。
“殿下,请。”他简单地说道。
伊莎贝拉深吸一口气,紫罗兰色的眼眸中最后一丝闲聊时的轻松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全神贯注的锐利。她脚下细沙微微下陷,身体重心下沉,握剑的手稳定有力。
下一秒,她动了!
没有鲁莽地直冲,她的步伐轻捷而富有弹性,如同林间小鹿,瞬间拉近了两人的距离!
手中练习剑划出一道迅疾的弧线,并非直刺,而是刁钻地抹向林修持剑手腕的侧面!
这一剑速度不慢,角度也颇为巧妙,带着明显的练习痕迹,显然是经过一定指导的。
林修手腕微翻,练习剑如同拥有生命般向上轻轻一撩,精准地格挡在对方剑身的中段,发出一声清脆的“铛”响。
力量不大,但伊莎贝拉的剑势却被这轻巧的一挡带偏,她顺势旋身,剑随身走,一记反手横斩扫向林修肋部!变招流畅,衔接自然,显示出不错的身体协调性和基础。
林修脚下步伐不动,只是身体微微一侧,剑尖下压,再次精准地点在对方横斩而来的剑脊上,将其荡开。
他如同屹立在溪流中的礁石,任凭伊莎贝拉如何进攻,只是用最简单、最有效的方式格挡、卸力,偶尔进行小幅度的移动,始终保持着对她的压制,却又没有立刻反击。
他在观察。
观察她的步伐,她的发力方式,她的攻击习惯,她的节奏————
伊莎贝拉的剑术,确实有底子。
步伐灵活,变招迅捷,显然受过不错的基础训练,而且并非那种只注重仪态的花架子,带着一些实战的影子。
但缺点也同样明显—
力量不足是硬伤,许多需要爆发力的技巧无法完美施展;攻击意图过于明显,缺乏隐蔽性和欺骗性;节奏略显单一,容易被预判;最重要的是,她似乎缺乏一种真正面对生死搏杀时所需的狠厉与决绝。
她的剑,更象是一种“运动”,而非“杀戮”的工具。
一连串疾风骤雨般的进攻被林修看似随意地一一化解,伊莎贝拉光洁的额头上沁出了细密的汗珠,呼吸也变得略微急促起来。她那紫罗兰色的眼眸中,最初的那点自信渐渐被一丝不服输的倔强所取代。
她猛地后撤一步,稍微拉开距离,调整了一下呼吸,目光紧紧锁定林修,似乎在查找他的破绽。
林修依旧站在原地,持剑的手稳如磐石,灰眸平静,仿佛刚才那一连串攻防只是热身。
“你的基础不错,步伐灵活,变招也快。”林修终于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如同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但发力过于依靠手臂,腰腹和腿部的力量没有完全用上。而且,你的眼睛,总是在攻击前,会不自觉地看向你想要攻击的目标。”
伊莎贝拉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眨了眨眼睛。
林修继续道:“真正的战斗中,敌人不会给你调整呼吸、查找破绽的闲遐。
你的节奏太容易被看穿了。”
他的话语直接而犀利,没有丝毫因为对方身份而有所保留。
伊莎贝拉脸上闪过一丝被说中的窘迫,但随即又被一种好胜心所取代。
她咬了咬下唇,紫罗兰色的眼眸中燃起火焰:“再来!”
她再次发动进攻,这一次,她试图改变节奏,时而快速突进,时而缓步周旋,剑招也更加多变,试图扰乱林修的判断。
然而,在林修那经过无数次生死搏杀锤炼出的、近乎本能的战斗直觉面前,这些变化依旧显得稚嫩。
他依旧只是简单地格挡、闪避,偶尔用剑身拍开她力道用老的攻击,每一次接触都恰到好处地打断她的攻势,让她有种有力使不出的憋闷感。
场地上,白色的细沙被两人的脚步带起,在阳光下如同扬起的轻烟。
伊莎贝拉的攻势愈发急切,额前的发丝被汗水沾湿,贴在脸颊上。
她久攻不下,心中那点属于王女的骄矜与好胜被彻底激发,在一次看似成功的佯攻之后,她抓住一个自以为的间隙,娇叱一声,全身力量灌注于手臂,一记势大力沉的直刺,直奔林修中宫!
这是她练习已久、自认为威力最大的一招,融合了索林指导的一些发力技巧,速度与力量都达到了她个人的巅峰!
然而,就在她剑尖即将及体的瞬间一林修动了!
他一直没有移动的双脚终于向左前方踏出半步,身体如同鬼魅般以一个极小角度的侧滑,险之又险地让开了那记凌厉的直刺!
与此同时,他持剑的右手手腕一抖,练习剑并非格挡,而是如同毒蛇出洞般,后发先至,精准无比地点在了伊莎贝拉因全力突刺而微微暴露的、持剑手腕的内侧!
“啪!”
一声轻微的、如同石子投入静湖的脆响。
伊莎贝拉只觉得手腕内侧一阵酸麻,仿佛被电击了一下,五指瞬间失去力量,那柄练习剑再也握持不住,“哐当”一声,脱手掉落在地,在白色的沙土上弹跳了两下,静止不动。
她整个人都僵住了,保持着突刺向前的姿势,紫罗兰色的眼眸瞪得大大的,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手,又看了看地上那柄剑,脸上写满了错愕与一丝挫败。
林修收剑而立,气息平稳如初,仿佛刚才那电光火石般的反击只是随手为之。
他看着伊莎贝拉那副呆住的模样,灰眸中没有任何得意,只是平静地陈述:“殿下,战场上,孤注一掷的猛攻,往往意味着将自身的破绽也完全暴露给敌人。除非有绝对的把握,否则,留有馀地,方能应对变量。”
伊莎贝拉缓缓直起身,揉了揉依旧有些发麻的手腕,低头看着地上的剑,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她抬起头,紫罗兰色的眼眸中,挫败感渐渐被一种更加明亮的光芒所取代—
那是一种看到了更高山峰、意识到自身不足后,产生的强烈的好奇与求知欲。
她没有去捡地上的剑,而是走到林修面前,仰起脸看着他,语气带着前所未有的认真:“你————你是怎么做到的?那么快的反应————还有,你点中我手腕的那一下,角度太刁钻了,我根本没看清————”
她的问题一个接一个,充满了对未知技巧的渴求,那副模样,不象是一位高高在上的王女,更象是一个沉浸在武技探索中的普通学子。
林修看着眼前这双充满求知欲的紫罗兰眼眸,心中那冰封的角落,似乎被这纯粹的热情悄然触动了一丝。
他弯腰,将地上那柄练习剑捡起,递还给伊莎贝拉。
“反应源于经验的积累和对敌人意图的预判。至于角度————”他接过伊莎贝拉下意识伸出的手,用剑尖极其轻微地在她手腕内侧某个位置点了一下,“这里,是手臂几条关键肌肉和筋腱的汇聚点,受力得当,能瞬间让手臂酸麻无力。
这并非什么高深的技巧,只是一些对人体结构的了解和应用。”
他的讲解简单直接,没有任何玄乎其玄的东西。
伊莎贝拉感受着手腕内侧那残留的、细微的触感,若有所思。
她接过剑,尝试着模仿林修刚才的动作,但总觉得不得要领。
“看来,我要学的东西还很多。”她自嘲地笑了笑,将练习剑挂回武器架,拿起旁边准备好的柔软布巾擦了擦汗,动作恢复了之前的从容,但眼神中的热度并未消退。
她走到场边阴凉处的石凳上坐下,示意林修也坐,然后对阴影处的随从大臣挥了挥手。
随从大臣立刻无声地退出了演武场,显然是去准备饮水和点心。
“索林老师————就是瑞恩家族的那位老管家,他很少提及他年轻时候的事情。”伊莎贝拉用布巾轻轻扇着风,目光有些悠远,仿佛在回忆,“我只知道,他曾经是个很厉害的佣兵,后来不知为什么,成了瑞恩家族的管家,他的剑,很快,非常快。埃里诺哥哥的剑术基础,就是跟他学的。”
她顿了顿,紫罗兰色的眼眸转向林修,带着一丝好奇:“说起来,你和埃里诺哥哥————还有阿尔德林老师,当年在学院的时候,是不是经常打架?我听说,你们三个是那一届最出色的,互相之间都没少切磋吧?”
林修在旁边的石凳上坐下,将练习剑放在脚边,闻言,灰眸中闪过一丝几不可查的波澜。
那些属于学院时代的记忆,如同被尘埃复盖的画卷,偶尔会被类似的话语掀开一角。
“切磋是常事。”他言简意赅地回答,没有过多描述。
伊莎贝拉似乎并不在意他的简短,反而兴致更高了:“那————第一届的首席,亨特·温莎学长呢?你和他交过手吗?我听说,他那时候比你们三个还要厉害,是真的吗?”
这个名字再次被提及,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在林修平静的心绪中荡开一圈涟漪。
他脑海中间闪过温莎公爵那疲惫痛苦的面容,闪过那座被常春藤复盖的阴暗塔楼。
他抬起眼,看向伊莎贝拉那双充满好奇的、纯净的紫罗兰眼眸。
这位深居宫中的王女,似乎对学院过往的风云人物颇为了解。
“亨特学长————他确实很强。”林修的声音平稳,听不出任何异常,“全面,几乎没有短板。我和他的正式交手不多,但每一次,都能感受到巨大的压力。”
他选择了一个客观而谨慎的回答。
伊莎贝拉托着腮,脸上露出向往的神色:“真羡慕你们啊————能在那样的环境里学习和竞争。我虽然也在学院挂名,但大部分时间都是在宫里接受单独的教导,很少能体验到那种————很多人一起为了某个目标努力、互相较劲的氛围。”
她的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寂寞。
身为王女,她享受着常人难以企及的尊荣,却也失去了许多普通的自由与经历。
“听说亨特学长毕业后去了西境,后来————”伊莎贝拉的声音低了下去,脸上露出一丝惋惜,“发生了那样的事情————真是太可惜了。温莎公爵一定很伤心。”
林修沉默着,没有接话。
他能感觉到,伊莎贝拉对亨特的事情,似乎只知道官方流传出来的、关于“灰烬峡谷”战役和其后“精神崩溃”的版本。对于塔楼囚禁,对于无面信徒的潜在联系,她显然一无所知。
这很正常。
那些黑暗的、可能动摇家族与王室关系的秘密,被牢牢封锁在极小的圈子里。
就在这时,随从大臣去而复返,身后跟着两名侍女,端着盛有清凉饮品和精致点心的银质托盘。
伊莎贝拉接过一杯冰镇的果汁,喝了一大口,满足地舒了口气,将刚才那点沉重的话题抛在了脑后。她又恢复了那副带着点灵动与娇蛮的模样,用银叉戳起一块小巧的奶油蛋糕,一边小口吃着,一边看着林修,忽然问道:“弗罗斯特男爵,北境————到底是什么样子的?真的像书里说的那样,到处都是冰雪和荒原吗?还有兽人————他们真的那么可怕吗?”
她的问题跳脱而充满好奇,紫罗兰色的眼眸一眨不眨地看着林修,等待着他的回答。
林修看着她那副如同听着冒险故事般的表情,心中有些许复杂。
对于这位生活在帝国最繁华、最安全中心的王女而言,北境的残酷与真实,恐怕遥远得如同另一个世界的故事。
他端起随从大臣同样为他准备的一杯清水,抿了一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
“北境————有帝国最漫长的冬季,有能冻裂骨头的寒风。”他的声音平淡,如同在描述一幅客观的画卷,“但也有最壮丽的雪原,最璀灿的星空,最坚韧不屈的人民。”
他顿了顿,目光仿佛穿透了王宫高大的围墙,看到了那片他誓死守护的土地。
“至于兽人————”他的语气依旧平稳,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硬,“他们并非传说中青面獠牙的怪物,但也绝非可以轻视的对手。他们强壮、嗜血、拥有自己的部落文化和战斗方式。在战场上,他们是需要全力以赴、你死我活的敌人。”
伊莎贝拉听得入了神,连手中的蛋糕都忘了吃,紫罗兰色的眼眸中闪铄着混合着恐惧与兴奋的光芒。林修那平淡语气下蕴含的沉重与真实,远比任何夸张的冒险小说都更具冲击力。
“你————害怕过吗?”她忍不住轻声问道。
林修转回目光,看向她,灰眸深邃如古井:“害怕,是面对危险时最正常的反应。但守护的意志,能够压倒恐惧。”
他的回答简单,却带着一种千钧之力。
伊莎贝拉怔怔地看着他,看着他那张冷峻却坚毅的侧脸,看着他灰眸中那片仿佛永远不会融化的冰原。这一刻,她似乎有些明白了,为什么父王和温莎公爵会对这个来自北境的年轻男爵如此看重。
他不仅仅是一个能打仗的将领,更是一座山。
沉默再次在两人之间蔓延,但这一次,不再是因为切磋的紧张,而是一种奇异的、带着相互审视与初步了解的平静。
伊莎贝拉将最后一点蛋糕吃完,拍了拍手,站起身,重新拿起那柄练习剑,紫罗兰色的眼眸中再次燃起斗志。
“休息够了!弗罗斯特男爵,我们再来!这次,我不会再那么轻易被你打掉剑了!”
看着她那副不服输、充满活力的样子,林修眼底深处,那丝几不可查的柔和,似乎又悄然扩散了一分。
他也站起身,重新拿起脚边的练习剑。
阳光下,白色的细沙演武场上,金发王女与黑发男爵的身影再次交错,剑影闪动,汗水挥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