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部署 报告 赴宴(5k)
书房沉重的橡木门在身后合拢。
林修独自走在返回客房的廊道上,壁灯的光晕将他挺拔的身影拉长,投在光洁如镜的深色地板上。
脚步声在空旷安静的空间里清淅回响,每一步都沉稳而坚定,仿佛将方才听闻的那些沉重往事与未解的谜团,一步步踩实,纳入必须考量的棋局。
他需要力量,需要眼睛,需要随时能够出鞘的刀。
推开套房的门,客厅壁炉的火光温暖地扑面而来,驱散了从外面带回的一丝寒意。
艾莲正坐在壁炉旁的扶手椅上,就着一盏水晶台灯的光芒,低头缝补着一件他的旧衬衣,针脚细密而匀称。听到开门声,她立刻抬起头,碧蓝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询问。
林修没有多馀的解释,目光扫过客厅,对艾莲吩咐道:“去把格雷克叫来。
注意,让他走仆人信道,避开主廊。”
艾莲没有丝毫迟疑,立刻放下手中的针线,起身微微屈膝:“是,少爷。”她快步走向通往仆人局域的那扇不起眼的侧门,身影很快消失。
林修走到壁炉前,伸出手烤着火,跳跃的火焰将他冷峻的侧脸映得明暗不定。
灰眸深处,思绪如同冰层下的暗流,急速涌动、分析、集成着刚刚获得的信息与即将到来的布局。
不多时,侧门被轻轻推开。
一个高大的、笼罩在宽大陈旧旅行斗篷里的身影,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
斗篷的兜帽拉得很低,几乎完全遮住了来人的面容,只在下颌处露出些许覆盖着浓密白色毛发的皮肤。
他步履沉稳,却带着一种野兽般的轻捷,行走间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正是格雷克。
为了尽可能隐藏他狼人的特征,林修不仅让他穿上了这身足以遮掩体型的斗篷,脸上戴着特制的、只露出眼睛和口鼻的皮质面具,更在他脖颈上悬挂了一枚花费十枚金聪从罗尼那里购来的、铭刻着隐匿符文的护符奇物。
这护符能有效屏蔽大部分非人的气息,足以应对寻常的感知探测和好奇心。
当然,林修心知肚明,这并非万全之策。
若真遇到实力高强之辈,或是持有特殊探测奇物的人,这层伪装依旧有被看破的风险。但眼下,他的目的仅仅是减少不必要的麻烦,将格雷克这柄锋利的“刀”暂时隐藏于鞘中。
若真到了需要他亮出獠牙、无需再隐藏的那一刻,这护符的存在与否,也已无关紧要。
格雷克在客厅中央站定,隔着兜帽,那双冰蓝色的瞳孔扫过林修,微微颔首,算是行礼。他依旧保持着沉默,这是林修早已对他下达的指令—在帝都期间,除非万不得已,绝不开口。
林修转过身,目光落在格雷克那被斗篷和面具严密包裹的身形上,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从明天开始,你跟在我身边,应对可能出现的任何突发状况。”
他顿了顿,灰眸中闪过一丝冷冽的光芒,补充道:“记住,从现在起,你不需要说一句话。我会告诉其他人,你是我从北境乡下带来的随身侍从,天生哑巴,性格孤僻。”
这是一个简单却有效的借口,足以解释格雷克的沉默寡言和某些可能异于常人的细微举止,也能最大限度地避免他与外人产生不必要的交流,减少暴露的风险。
格雷克再次点头,覆盖着毛发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轻微、表示明白的咕噜声。他抬起一只戴着厚重皮手套的手,指了指自己的嘴巴,然后又摆了摆,示意自己会严格遵守命令。
林修对他的反应表示满意。格雷克虽然野性未驯,但对于命令的理解和执行,却有着狼族特有的专注与忠诚。
“先回马车上休息,保持警剔。”林修吩咐道,“需要什么,直接告诉看守马车的卫兵。”
然而,格雷克却没有立刻转身离开。
他冰蓝色的眼眸在兜帽的阴影下眨了眨,另一只手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自己覆盖着毛发的腹部,喉咙里再次发出一阵细微的、带着明显渴望意味的呜噜声。
随即,他抬起手,做了一个往嘴里塞东西、然后咀嚼的动作,眼巴巴地看着林修。
林修看着他那副明显是“饿了”的笨拙表达,脸上那冷硬的线条几不可查地柔和了一丝。狼人的新陈代谢远比人类旺盛,尤其是格雷克这样正处于实力快速成长期的个体,对食物的须求更是巨大。
“知道了。”林修点了点头,语气平淡,“一会儿我会让厨房准备些肉食,直接送到马车那边。”
格雷克闻言,冰蓝色的眼眸瞬间亮了起来,仿佛有星光落入其中。
他下意识地吞咽了一口口水,发出清淅的“咕咚”声,然后对着林修用力地点了点头,这才心满意足地、动作略显笨拙地转过身,依旧保持着那种轻捷却无声的步伐,从进来的那扇侧门退了出去,高大的身影很快融入仆人信道的阴影之中。
套房内重新恢复了安静,只剩下壁炉木柴燃烧的啪声。
林修走到沙发旁坐下,身体靠在柔软的靠背上,闭上眼,指尖轻轻揉按着眉心。连续的信息冲击与战略权衡,即便以他【狂战士】的体魄和精神力,也感到了一丝疲惫。
艾莲安静地走到他身侧,为他斟了一杯温水,递到他手边。
林修接过水杯,却没有立刻喝,只是感受着杯壁传来的温热。
就在这时,艾莲从随身携带的、绣着简约冰原狼纹样的亚麻布口袋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了两张折叠整齐的纸张。纸张的质地明显不同,一张是较为粗糙、泛着微黄的公文用纸,边缘甚至有些磨损;另一张则相对细腻洁白,带着隐约的烟火气息。
“少爷,”艾莲将两张纸并排放在林修面前的茶几上,声音轻柔却清淅,“这是今天下午刚到的,从领地直接送来的报告。克劳女士通过暗刃”的渠道,紧急传递过来的消息。”
林修睁开眼,灰眸中的疲惫瞬间被锐利所取代。他首先拿起那张较为粗糙的公文报告,展开。
他的目光快速扫过一行行文本。
人口与民生:
领地在持续吸纳北境流民与小股迁移部落,人口数量稳步上升,目前已登记在册的领民(不含军队)已突破五千。期间在洛瑟堡及新垦地流民聚居区出现过小范围的发热与腹泻病症,但在乔治(报告中原话:“在男爵大人忠诚的骑士乔治·汉密尔顿爵士不辞辛劳、亲自监督指挥下”)与当地教堂神父、修女们的共同努力下,迅速采取了隔离与草药防治措施,疫情很快得到控制,未造成大规模蔓延。
农业与畜牧:
维恩河下游局域的几个新建村落已初步实现粮食自给。
畜牧业方面,克劳德负责的马场规模继续扩大,弗罗斯特马群的驯服工作取得突破性进展,已成功驯服首批三十馀匹战马,同时山羊、绵羊的养殖也在几个适宜山谷推广开来。
军事力量:
新兵训练由罗兰全权负责,标准严格,训练克苦。
目前弗罗斯特领常备军力已达到七百馀人。其中包括五百名装备逐步换装、
训练有素的步兵;八十名初步成建制、以弗罗斯特本地马匹为主的骑兵(报告特别注明,骑兵的训练与装备耗费巨大,但成果显著);以及由威廉统筹指挥的,包含侦察、工兵、弩手等在内的各类辅助兵种百馀人。
资源与工坊:
黑石山前哨营地稳固,巴林矮人汇报矿产开采顺利,尤其是高质量铁矿石的产出,极大支撑了格伦·杜克领导的矮人工坊的军备锻造。雷蒙堡方面,在清理和修复主体结构的同时,对那个巨大的矿洞也开始了系统性开采。
报告在此处用加重的笔墨提到:矮人工匠们在矿洞极深处,发现了一个保存相对完好、结构极其复杂古老、散发着微弱能量波动的特殊法阵,矮人们认为此法阵年代久远,可能蕴藏着未知的风险或价值,未敢轻举妄动,已派人严加看守,等待男爵返回后再行定夺。
边境态势:
芬恩骑士率领的黑石山前哨部队,已成功在德莫堡控制平原的南部边缘,创建起一处稳固的前哨阵地,如同楔子般钉入了兽人的活动局域,并多次击退小股蛇人的侦查骚扰。
而斯维尔所在的、位于灰森林边缘的营地,规模持续扩大,依托地形修建了坚固的木石结构防御工事,已初步具备小型要塞的功能,被斯维尔正式命名为“灰森林堡”。
斯维尔部目前拥有自行招募和训练的步兵一百名,骑兵二十名(报告强调,这部分兵力未计入弗罗斯特领常备军总数,属于斯维尔的编外武装,但其忠诚与战斗力经过检验)。
若将斯维尔部的兵力计算在内,目前弗罗斯特领所能直接调动的总兵力,已接近九百人。报告最后提及,斯维尔部正准备以灰森林堡为基地,继续深入探索危机四伏、传闻众多的灰森林局域。
林修逐字逐句地看完,将这份沉甸甸的报告轻轻放在茶几上。
领地的发展稳中有进,各方面都在朝着好的方向推进。
人口的增加意味着更多的劳动力和兵源,农业和畜牧的兴起保障了基础的生存须求,军事力量的壮大则是立足的根本。雷蒙堡矿洞深处的法阵————
这倒是一个意外的发现,需要回去后亲自探查。
芬恩和斯维尔在边境的活跃,为他下一步针对德莫堡的战略,创造了有利的条件。
近九百的可战之兵————这数字比起帝国动辄数万的主力军团或许微不足道,但对于一个刚从废墟中挣扎崛起的边境男爵领而言,这已是一股不容小觑的力量。这是他用一场场血战、一次次算计、以及无数资源投入,一点点积攒起来的家底。
他的指尖在报告上“灰森林堡”几个字上轻轻敲击了一下。斯维尔————这个曾经的灰森林巡林客首领,似乎总能给他带来一些惊喜。深入探索灰森林?那里是连兽人都轻易不愿涉足的古老之地,危机与机遇并存。
收敛思绪,林修拿起了另一张相对洁白的纸张。
这张纸上的字迹略显潦草,用的是帝国通用语,但某些单词的拼写习惯带着地下世界特有的简略与隐晦。克劳的笔迹。
内容很短,却让林修的眉头微微蹙起。
【公会动向】:猎人公会高层近日异动频繁,据可靠渠道透露,针对男爵阁下(指林修)的旧有悬赏,很可能将于近期被重新激活,并大幅提升赏金额度。
原因不明,但可能与男爵阁下近期声望提升,触及某些势力利益有关。建议提高警剔,谨防暗处冷箭。
猎人公会————
林修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寒芒。
这个遍布帝国阴影角落的组织,果然还是阴魂不散。是因为自己在北境接连的胜利,引起了某些人的不安?还是那个至今隐藏在幕后、当初发布悬赏的雇主,再次按捺不住了?
他拿起那张纸条,走到壁炉边,面无表情地将其一角凑近跳跃的火焰。
橘红色的火舌贪婪地舔舐着纸张的边缘,迅速将其吞噬,化为一片蜷曲的焦黑,最终化作细小的灰烬,飘散在炉膛之中。
“少爷————”艾莲看着那转瞬即逝的火光,脸上浮现出清淅的不安,她走上前几步,声音里带着担忧,“猎人公会他们————会不会在帝都就————”
林修转过身,看着艾莲那双写满关切的碧蓝色眼眸,脸上那冰封般的表情,如同被春风拂过的湖面,悄然融化,勾勒出一个极其轻微、却真实存在的安抚笑容。那笑容驱散了他眉宇间的冷厉,让他整个人都显得柔和了许多。
“跳梁小丑而已,不必在意。”他的声音平稳,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镇定,“帝都不是他们能够肆意妄为的地方。况且————”
他顿了顿,灰眸中闪过一丝锐利如刀的光芒:“他们若真敢把爪子伸过来,剁了便是。”
他的语气平淡,却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决心与力量。
艾莲看着他脸上那罕见的、带着安抚意味的笑容,听着他平淡却斩钉截铁的话语,心中的不安仿佛被一只温暖的手轻轻抚平。她用力点了点头,脸上重新露出了温婉而坚定的神色:“恩!我相信少爷!”
林修收敛了笑容,自光落在艾莲身上,上下打量了一下她身上那套便于行动、却略显朴素的日常裙装,语气变得温和了些许:“好了,这些事情暂且放下。明天就是王女的生日宴,也是我的庆功宴”。”
他走到艾莲面前,伸出手,轻轻拂过她额前那缕总是俏皮翘起的银色发丝,动作自然而不含丝毫暖昧,更象是一种长辈对晚辈的关怀。
“去好好休息吧。”他的声音放缓,“明天,选一件————好看些的礼服。”
他注视着艾莲的眼睛,灰眸深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许:“我需要你,陪在我身边。”
不是以侍女的身份,而是以————弗罗斯特男爵身边,一位值得信赖、能够代表领地形象的重要成员的身份。
艾莲愣了一下,随即,白淅的脸颊上迅速染上了一层动人的红晕,如同晚霞映照在雪原之上。她当然明白林修话语中隐含的意味。这不仅仅是一次简单的陪伴,更是一种认可,一种在帝都权贵面前,确立她地位的信号。
心脏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起来,一股混合着羞涩、喜悦与责任的暖流在她心中涌动。她微微低下头,避开林修那过于专注的目光,声音比平时更加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是,少爷。艾莲————明白。”
她顿了顿,鼓起勇气抬起眼帘,碧蓝色的眼眸中闪铄着如同星辰般明亮的光彩,与林修的目光轻轻一碰,随即又飞快地垂下,声音细若蚊蚋,却清淅可闻:“我————我不会让您失望的。”
说完,她象是害怕再多停留一秒,心底那翻涌的情绪就会失控般,对着林修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屈膝礼,然后转身,脚步略显急促却依旧优雅地,走向了自己的卧室房门。
在推开房门的刹那,她停顿了一下,似乎想回头再看一眼,但最终还是没有鼓起勇气,只是纤细的背影微微僵硬了一瞬,便迅速消失在门后,轻轻带上了房门。
客厅里,再次只剩下林修一人,以及壁炉中持续燃烧的火焰。
他走到窗边,推开一丝缝隙,让帝都夜晚微凉的、带着各种复杂气味的空气流入。
窗外,温莎公馆的花园笼罩在朦胧的夜色与稀疏的灯笼光晕下,静谧而深邃。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那个被疯长的常春藤与阴影几乎完全吞噬的西北角——
黑暗中,它如同一个沉默的、背负着沉重秘密的巨人,与公馆其他地方的灯火通明格格不入。
公爵是真心爱护他,将他视为子侄,乃至帝国未来的希望。
那份沉甸甸的期许与维护,做不得假。
也正因如此,关于亨特可能与无面信徒牵扯的推测,才显得更加————棘手。
他缓缓关上了窗户,将微凉的夜风与那座沉默的塔楼一同隔绝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