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那片被异端裁判所的白袍修士们严密封锁的街区,帝都傍晚那惯常的、
带着脂粉与香料味道的暖风拂面而来,竟让人产生一种恍如隔世的不真实感。
林修与艾莲并肩而行,沉默地穿过逐渐亮起魔法灯盏的街道。
夕阳的馀晖将两人的影子在青石板上拉得很长,与周围熙攘喧嚣的人流形成了鲜明的割裂。
方才咖啡馆内那电光火石间的生死搏杀、冰冷诡异的无面信徒、狂暴失控的火焰、以及阿尔德林那柄裹挟着圣光的长剑——————
都如同投入湖面的巨石,虽已沉底,激起的涟漪却仍在心头扩散。
艾莲安静地跟在林修身侧稍后的位置,目光低垂,似乎在专注地看着脚下的路面,但微微抿起的唇线和偶尔快速扫过林修侧脸的眼神,泄露了她内心并未完全平复的担忧。她仔细回忆着方才的每一个细节,尤其是那名燕尾服无面人看向少爷时,那种非人的、冰冷的审视,以及最后那诡异的白纸遁术————这些都让她感到一种强烈的不安。
林修的脸上则看不出太多情绪,依旧是那副冰封般的冷澈。只有灰眸深处偶尔掠过的一丝极细微的寒光,显示他正在飞速地思考、集成着信息。
无面信徒的猖獗活动,【织线者】级别的强者现身帝都内核局域,目标直指制造混乱、对抗圣光教会————
这一切都印证了情报的准确性,也预示着帝都乃至整个帝国潜藏的危机远未解除一内忧外患—一—用内忧外患这个词来形容最合适不过。
而那个逃走的【织线者】最后那句“熟悉的味道”,更是如同一根刺,扎在他的心头。
熟悉?
是指他身上的【狂战士】圣印力量?
还是————与北境、与弗罗斯特领相关的某些东西?亦或是那天晚上的奇异力量?
线索纷杂,难以立刻理清。
当温莎公馆那熟悉的、镶崁着狮鹫纹章的黑色大门出现在视野中时,天色已然彻底暗了下来。
公馆内灯火通明,与外面街道的喧器形成了两个世界。
管家早已得到消息,躬敬地在门口等侯。看到林修和艾莲安然归来,他明显松了口气,但目光扫过林修衣袍上沾染的、不易察觉的尘土和几点微小的灼痕时,眼中还是闪过一丝讶异,不过他并未多问,只是躬身行礼:“男爵大人,艾莲小姐,公爵大人正在书房等您。”
林修微微颔首,将沾染了尘土的旅行斗篷解下递给侍立的仆役,对艾莲低声道:“你先回去休息,换身衣服。”
艾莲抬起眼帘,碧蓝色的眼眸中带着询问,似乎想跟他一起去。
林修摇了摇头,语气不容置疑:“去吧,没事。”
艾莲不再坚持,微微屈膝:“是,少爷。”她目送着林修跟随管家走向书房的方向,这才转身,向着他们居住的套房走去,脚步略显急促,显然是想尽快整理好自己,以便随时听候差遣。
书房的橡木大门依旧沉重,推开时,熟悉的雪茄烟丝、陈年威士忌与旧书卷混合的沉稳气息扑面而来。
壁炉内的火焰燃烧得正旺,跳跃的火光将他那张带着军人硬朗线条、却又难掩疲惫的脸映照得明暗不定。
他手中拿着一份打开的文档,眉头紧锁,花白的鬓角在火光下显得格外清淅。
听到开门声,他抬起眼,看到走进来的林修,紧锁的眉头稍稍舒展了一些,将手中的文档随手放在身旁的小几上,脸上挤出一丝带着疲惫的温和笑容。
“回来了?”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久坐后的沙哑,指了指对面的另一张扶手椅,“坐吧。听说你们今天在外面————遇到点麻烦?”
林修在温莎公爵对面坐下,腰背习惯性地挺直。“算不上大麻烦,公爵大人。”他的语气平静,将咖啡馆内发生的事情,删减了关于菲米儿导师具体研究内容和招揽意图的部分,简明扼要地叙述了一遍。重点描述了无面信徒的突然出现、那诡异的凝滞结界与白色丝线、以及那名实力达到【织线者】级别的燕尾服无面人,最后提到了异端裁判所的及时介入和阿尔德林的出手。
他叙述得客观冷静,仿佛在陈述一份与自己无关的战报,但每一个关键细节都没有遗漏。
温莎公爵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掌着扶手光滑的木料,脸上的表情逐渐变得凝重。当听到那名【织线者】利用白纸障眼法成功遁走时,他几不可查地摇了摇头,发出了一声意味不明的轻叹。
“————事情经过,大致便是如此。”林修说完,端起管家适时送上的、冒着热气的红茶,抿了一口,温热的液体舒缓了喉间的干涩。他的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温莎公爵放在小几上的那份文档,灰眸深处闪过一丝探究。
他需要试探一下。
试探这位执掌北境的公爵,对于无面信徒,尤其是对于那个可能与他长子亨特·温莎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神秘组织,究竟了解多少,又持何种态度。
“没想到,光天化日之下,帝都之内,学院周边,竟然潜伏着如此危险的异端分子。”林修放下茶杯,声音平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属于后辈的忧虑,“其行事之诡秘,力量之诡异,远超寻常邪教。尤其是那名【织线者】,其对信仰之力的运用方式,与圣光教会大相径庭,更偏向于————束缚、隔绝与侵蚀。阿尔德林判断,他们很可能是一个长期潜伏、目标明确、且拥有超凡晋升仪式的秘密组织。”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温莎公爵,语气带着请教的意味:“公爵大人久居北境,执掌玛瑙城,对帝国各方势力了如指掌。不知您————是否曾听闻过这个所谓的“无面信众”?对其背景与目的,可有了解?”
温莎公爵迎上林修的目光,那双饱经风霜的蓝色眼眸中,先是闪过一丝复杂的、难以言喻的情绪,那情绪太快,仿佛夕阳最后一丝馀晖沉入地平线下的瞬间,随即又被更深沉的疲惫与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所取代。
他缓缓向后靠进椅背,壁炉的火光在他脸上投下跳动的阴影。
“无面信众————”温莎公爵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摇了摇头,语气带着一种事不关己的淡漠,“近些年,帝都乃至帝国各地,各种打着奇奇怪怪旗号的秘密结社、异端教派,如同雨后的徽菌,总在不经意间冒出来一些。这个无面”,我略有耳闻,据说其信徒行事诡秘,尊奉某种————不可名状的隐秘存在,内核教义似乎便是与圣光教会对抗到底。”
他拿起小几上的银质酒壶,为自己斟了半杯琥珀色的威士忌,却没有喝,只是看着杯中荡漾的液体,继续说道:“至于其他的————背景、首领、具体目的,我并不清楚,也无意深究。”
他的话语带着一种显而易见的、刻意保持的距离感。
“说到底,这些藏头露尾的鼠辈,他们的矛头指向的是教会,是那些坐在圣堂里、手握经卷和权杖的大人物。”温莎公爵抬起眼,目光越过酒杯,看向林修,语气变得沉凝,带着一种属于务实统治者的冷酷,“只要他们的活动没有直接威胁到玛瑙城的稳定,没有将爪子伸向我治下的领民,他们和教会之间那些龃龉肮脏的争斗,是烧了哪座教堂,还是刺杀了哪位主教,与我何干?与北境何干?”
他轻轻晃动着酒杯,冰块撞击杯壁发出清脆的声响。
“林修,你要明白,我们的根基,在北境,在那些需要我们用剑与血去守护的土地和人民。”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千钧重量,“帝国的腹地,帝都的旋涡,教会与异端的恩怨————这些固然重要,但对我们而言,更象是远处的风景,可以观望,却不可轻易涉足,更不能让这些分散了我们本就不多的精力与资源。”
他这番话,说得直自而现实,完全符合一位边境大公、一位务实统帅的立场。
听起来,他似乎对无面信徒的了解确实有限,并且出于领地利益的考量,选择了置身事外。
然而,林修敏锐地捕捉到了他最初那一闪而逝的复杂情绪,以及他话语中那刻意强调的、与教会划清界限的意味。
这正常吗?
一位帝国公爵,对于境内出现的、拥有【织线者】级别强者的危险异端组织,真的能够如此“漠不关心”?仅仅因为其目标是教会?
除非————他知晓更多内情,甚至可能涉及到某些他不愿、也不能触碰的隐秘。
而那个隐秘,很可能就与他那位被“囚禁”帝国骄阳的长子,亨特·温莎有关。
情报中明确指出,亨特是无面信徒的领导人之一。
温莎公爵————他真的毫不知情吗?还是说,他知道,却因为某种原因,选择了沉默,甚至————默许?
林修的心中疑窦丛生,但面上依旧不动声色。他知道,继续直接追问无面信徒的事情,恐怕很难再从温莎公爵这里得到更多有价值的信息,反而可能引起对方的警剔。
他适时地转移了话题,目光再次落在那份文档上,语气带着关切:“公爵大人说得是,北境才是根本。看您方才神色凝重,可是北境前线————有什么新的消息?”
提到北境,温莎公爵脸上的淡漠瞬间被一种沉重的阴郁所取代。他重重地叹了口气,将那杯未曾沾唇的威士忌放回小几,发出“咚”的一声轻响。他拿起那份文档,手指用力,几乎要将坚韧的羊皮纸捏破。
“败了————又是一场惨败。”他的声音沙哑,带着压抑不住的痛惜与怒火,“三天前,黑石山以北七十里,鹰嘴隘口。我们的一支混合巡逻队,遭遇了狼人主力骑兵的突袭。两个中队的步兵,整整两百人,连同带队的一名子爵————
全军复没,无一生还。”
他顿了顿,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仿佛那冰冷的数字带着刺骨的寒意。
“这已经是这个月以来的第三起了!小规模的接战、骚扰几乎从未间断,我们损失的人手,加起来已经超过五百!这还不算那些被焚毁的村庄、被掳走的平民!”温莎公爵的声音提高了一些,花白的胡须微微颤斗,“狮鹫骑士团虽然几次出击,击退了狼人的几波攻势,斩获不少,但——杯水车薪!他们的人数太多了,攻势如同潮水,一波接着一波!而且,他们似乎在试探,在查找我们防线的薄弱点!”
他猛地一拍扶手,发出沉闷的响声。
“狮骑士,每一个都是公爵领用最好的资源、最严苛的训练,花费数年时间才能培养出来的精锐!他们的铠甲、武器、坐骑,哪一样不是吞金的巨兽?每一次折损,都象是在我的心头上剜肉!”温莎公爵的眼中布满了血丝,那是一位统帅看着摩下精锐白白消耗、一位父亲看着领地子民不断流血时,最真切的痛苦与无力。
“我们北境的防线太长,兵力太过分散。仅靠狮鹫骑士团四处救火,绝非长久之计!我们必须要有更多、更强大的、属于我们北境自己的军队!要有稳固的后方,要有源源不断的补给!”
他的自光重新聚焦在林修身上,那眼神中充满了殷切的期望与一种近乎托付的沉重。
“林修,我之所以坚持要为你举办这场庆功宴,力主陛下将伊莎贝拉王女的生日宴与你的事迹一同宣扬,不仅仅是为了给你个人应得的荣耀,更是要借此机会,告诉整个帝国!”他的语气变得激昂,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心,“北境还在战斗!弗罗斯特领的胜利,证明了兽人并非不可战胜!我们需要帝国更多的关注,更多的资源,更需要那些还有热血、有抱负的年轻人,看到北境的希望,愿意来到这里,与我们并肩作战!”
他深吸一口气,语气放缓了些,带着长辈的关怀与维护:“你还年轻,未来的路很长,弗罗斯特领的复兴才刚刚开始,不应该被那些盘根错节的势力争斗所拖累。你需要一个相对清净的环境,专心致志地发展领地,集成力量,应对北方真正的、迫在眉睫的威胁。”
这番话,情真意切,完全是一位封君对摩下杰出封臣的爱护与扶持。温莎公爵将他自身的困境与对林修的期望紧密相连,勾勒出一幅北境休戚与共、同舟共济的画面。
林修安静地听着,心中了然。温莎公爵的目的很明确:借助林修和弗罗斯特领这块“金字招牌”,吸引帝国资源向北境倾斜,缓解他自身的压力,同时确保北境防线,尤其是作为前沿的弗罗斯特领,能够持续发挥屏障作用。
这与他自身的利益并无冲突,甚至高度一致。
“我明白,公爵大人。”林修微微欠身,语气郑重,“弗罗斯特领必当竭尽全力,守护北境门户。此次帝都之行,若能有所收获,定当与公爵领共享,共御外敌。”
温莎公爵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点了点头:“好!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气氛稍稍缓和。壁炉内的木柴燃烧着,发出持续的、令人安心的啪声。
两人又闲聊了几句关于帝都见闻、学院变化的话题。林修顺势提到了在学院偶遇阿尔德林,以及他如今在裁判所和学院的双重身份。
温莎公爵闻言,脸上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表情,他端起那杯威士忌,终于喝了一小口,感受着那灼热的液体滑入喉咙,才缓缓开口:“圣光教廷————就象一棵扎根帝国千年的大树,根系早已深入帝国的每一寸土壤。”他用了一个比喻,语气平和,却带着洞察世事的深邃,“黎明圣堂,就象是这棵大树面向阳光的枝叶,代表着救赎、疗愈与希望。那些虔诚的、默默奉献的修士和修女,用圣光抚慰伤痛,传播教义,凝聚人心。这是教廷能够赢得亿万信众尊崇的根基,也是其力量最光明正大的一面。”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有些悠远,仿佛在审视那棵无形巨树的阴影面。
“而异端裁判所————”温莎公爵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谨慎的斟酌,“则更象是深埋地下的根须,或者说,是守护大树、清除害虫与疾病的————园丁”手中的利剪与毒药。必要的武力,是维持秩序、清除威胁的手段。但任何武力,一旦失去制约,或者被赋予了过于宽泛的定义和权力,都容易滑向危险的深渊。”
他看向林修,眼神锐利:“想想看,林修,如果弗罗斯特领的军队,不仅可以抵御外敌,还能以清除潜在威胁”的名义,随意进入其他贵族的领地,逮捕甚至处决他们认为可疑”的领民————长此以往,会变成怎样?”
这个比喻,含蓄而深刻。
林修立刻明白了温莎公爵的暗示。
异端裁判所那被圣光包裹的武力,本质上是一把极其锋利的双刃剑。
它既能清除邪祟,维护教廷权威,也同样可能被内部的野心家利用,成为铲除异己、扩张权力的私人武装。
其定义的“异端”边界一旦被肆意扩大,所带来的恐怖,或许并不亚于那些真正的邪神信徒。
“权力需要牢笼,武力需要缰绳。”林修缓缓说道,点出了内核。
“没错。”温莎公爵赞许地点了点头,“所以,对于裁判所,保持必要的警剔与合作,但绝不能毫无保留地信任,更不能让其势力过度渗透进我们的领地。
北境的事情,终究要靠我们北境人自己来解决。”
话题自然而然地转到了温斯特身上。
“温斯特那小子,前几日还有信回来。”提到次子,温莎公爵的脸上难得地浮现出一丝真正的、属于父亲的骄傲与牵挂,“他在西线打得不错,虽然艰苦,但稳住了阵脚,还亲手斩杀了一名不死族的尸巫。这小子————性子是急躁了些,但带兵打仗,确实有他的一套。比他哥哥————”他的话头猛地顿住,脸上那丝温情瞬间冻结,化为一种难以言喻的沉痛与晦暗。
他摇了摇头,仿佛要将某个不愉快的念头甩开,拿起酒杯,又喝了一大口,这次的动作带着明显的烦躁。
书房内的气氛,因为这个名字的提及,而再次变得凝滞、沉重。
壁炉的火光似乎都黯淡了几分。
沉默持续了许久。
温莎公爵的目光,缓缓移向书房一侧墙壁上悬挂着的一幅家族肖象画。温莎公爵英姿勃发,身旁是美丽端庄的凯瑟琳夫人,而站在他们身前,是一个笑容璨烂如阳光、眼神明亮充满自信的金发少年一正是年少时的亨特·温莎。那时的他,如同初升的朝阳,承载着家族所有的希望与荣耀。
而如今————
温莎公爵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发出一声极其轻微、却仿佛承载了无尽痛苦的叹息。
他最终将目光从画象上收回,重新投向坐在对面的林修。那双饱经风霜的蓝色眼眸中,此刻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追忆,有痛惜,有无奈,还有一种深藏的痛苦与————或许,还有一丝极力掩饰的、不为人知的愧疚。
他知道林修今天去了帝国皇家学院,必然看到了英贤长廊上亨特的画象,也必然从马格努斯或者其他渠道,听闻了关于亨特的一些往事。
有些事情,终究是无法永远回避的。
温莎公爵的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放在膝上,手背上凸起的青筋显示着他内心的不平静。他沉默了足足有一分钟,仿佛在积蓄着说出下面这番话的勇气。
最终,他抬起头,目光直视林修,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种仿佛来自灵魂深处的疲惫与沉重,缓缓开口:“林修,你今天————见到马格努斯学院长了。听到了不少关于————
亨特的事情。”
他的语气,不再是那位掌控北境的铁血大公,更象是一位心力交瘁、被迫面对不堪往事的父亲。
书房内,只剩下壁炉火焰持续的啪声,以及温莎公爵那沉重得仿佛凝固在空气中的话语馀音。
林修平静地迎接着他的目光,灰眸深邃,如同幽潭,不起波澜,只是静静地等待着。
等待着这位父亲,揭开那或许连他自己都不愿面对的、关于长子命运的————
残酷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