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亨特？”马格努斯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惊讶、惋惜与深深遗撼的复杂神情。
他下意识地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身体微微向后靠进沙发里，仿佛这个名字触动了他某段不愿轻易回忆的往事。
办公室内的气氛，似乎因为这个名字而悄然变得沉重了些许。
壁炉里的木柴发出轻微的啪声。
马格努斯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声中充满了岁月的沧桑与无奈。
他端起已经微凉的茶杯，却没有喝，只是目光有些悠远地望向窗外那片蔚蓝的天空，仿佛在追忆那个曾经光芒万丈的年轻人。
他的语气中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欣赏与怀念。
“无论是骑士战技、战略推演、神学经典、元素魔法、炼金术、甚至是文学艺术————他几乎在所有科目上都展现出了惊人的天赋和领悟力，永远是第一，他就象一颗冉再升起的太阳，光芒璀灿，让人无法直视。我们都认为，他必将成为温莎家族，乃至帝国未来的栋梁。”
马格努斯的眼神黯淡了下来，摇了摇头，脸上写满了痛惜。
“毕业后，他拒绝了留在帝都担任文职或者进入皇家骑士团的优渥安排，而是选择了前往西境，添加了与不死族接壤的边境近卫军，从一名最基层的军官做起。他说，真正的荣耀与责任，在边疆，在战场。”
“起初，一切都很好。他凭借出色的能力和显赫的家世，很快就在军中崭露头角，屡立战功。我们都为他感到骄傲。”马格努斯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压抑的沉重，“直到——————那场该死的“灰烬峡谷”战役。”
他的手指微微颤斗了一下，仿佛那场战役的惨烈至今仍让他心有馀悸。
“他所在的整支巡逻队，在峡谷中遭遇了不死族一支主力部队的伏击。那是一场实力悬殊的、绝望的战斗。根据后来搜救部队带回的零星报告和亨特本人————极度混乱的叙述，他们被数倍于己的、仿佛杀之不尽的骷髅、僵尸和幽魂包围，战友一个个倒下，被撕碎，被转化为新的亡灵————战斗持续了整整一天一夜。”
马格努斯的声音几乎微不可闻，带着一种毛骨悚然的寒意：“最后，当援军终于赶到时，整个峡谷已经化为一片死域，到处都是破碎的武器、染血的铠甲和————无法辨认的残肢断臂。只有亨特————只有他一个人，浑身浴血，精神几乎彻底崩溃，蜷缩在一个岩石缝隙里，活了下来。”
“他被送回帝都，在黎明大圣堂接受了最顶级的治疔和圣光净化。身体上的伤势渐渐痊愈，但他的精神————彻底垮了。”马格努斯痛苦地闭上了眼睛，“他变得沉默寡言，拒绝见任何人，包括他的父母。时而目光呆滞，时而会毫无征兆地陷入极度的恐惧与狂躁，大喊着它们来了”、杀不完”————甚至攻击试图靠近他的牧师和亲人。”
“圣光能治愈肉体的创伤，却无法抚平灵魂深处被死亡与绝望侵蚀的裂痕。”马格努斯缓缓睁开眼，眼中充满了无力与悲伤，“在圣堂静养了半年后，他的情况依旧没有根本性的好转。最终，温莎公爵不得不将他接回了玛瑙城————
据说，是安置在公爵府内某个僻静的地方，由专人照料。再后来————就没有任何消息传出了。”
他看向林修，脸上充满了无尽的惋惜：“一个多么好的苗子啊————天赋、心性、家世，无一不是上上之选。可惜————或许是他的心志，终究还不够坚韧，无法承受战场最残酷黑暗的一面。一场战役，就这么毁了一个本该光芒万丈的未来。”
马格努斯连连摇头，叹息声在安静的办公室内回荡。
林修沉默地听着，灰眸深处如同冰封的湖面，没有任何波澜，只有无尽的寒意在下面积聚。
“灰烬峡谷————”林修缓缓重复了一遍这个地名，仿佛要将它刻入脑海，“那场战役的具体时间，学院长您还记得吗？”
马格努斯皱了皱眉，努力回忆着：“大概是————六年前？对，就是六年前的深秋。我记得那时学院里的枫橡树叶正红得似火————”
六年前。时间点上，与无面信徒活动开始活跃的时期，似乎存在某种重叠。
林修没有再追问下去，他知道从马格努斯这里恐怕很难得到更多关于亨特现状的确切信息了。他端起已经凉透的红茶，轻轻抿了一口，苦涩的滋味在舌尖蔓延。
“感谢您告诉我这些，学院长。”他放下茶杯，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冷静，“亨特学长的遭遇，令人扼腕。”
“是啊————可惜了。”马格努斯再次叹了口气，似乎不想再继续这个沉重的话题，他调整了一下情绪，重新看向林修，脸上努力挤出一丝笑容，“好了，不说这些往事了。你刚才提到菲米儿的事情，我觉得可行性很高，这样吧，我这就让奥利弗去准备相关的文书和推荐信，尽快把流程走完。”
“有劳学院长了。”林修微微颔首，“另外，关于在北境创建更紧密的合作关系，我还有一个不情之请。”
“哦？但说无妨。”
“我希望，能有机会与学院本届，尤其是即将毕业的学子们，进行一次交流。”林修的目光平静而深邃，“北境需要新鲜血液，需要拥有热血与理想的年轻人。我想亲自向他们讲述北境的真实情况，讲述弗罗斯特领正在进行的战斗与重建。或许，能吸引到一些志同道合者。”
马格努斯眼睛一亮，抚掌笑道：“这个想法太好了！正好，明天下午，学院大礼堂有一场面向全体毕业班的未来与选择”讲座。原本是由几位资深教授和军方代表发言。如果你不介意，我可以将你的发言安排在压轴位置！以你帝国皇家学院第二届首席、北境英雄的身份，你的话，肯定比我们这些老家伙的说教更有说服力！”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学院声望因这位杰出校友而再次提升的美好前景。
林修沉吟片刻，点了点头：“可以。”
“太好了！”马格努斯兴奋地站起身，走到书桌前，按了一下某个铃铛，“我这就让奥利弗去安排！林修，你这可是帮了学院一个大忙啊！”
第二天下午，帝国皇家学院中央大礼堂。
这座足以容纳数千人的宏伟建筑此刻座无虚席。穹顶高阔，墙壁上镶崁着巨大的彩色玻璃窗，描绘着智慧、勇气、信仰等主题的图案。阳光通过玻璃，在礼堂内投下斑烂的光影。
台下，是密密麻麻、穿着各色院系制服的年轻面孔。他们即将结束学院的生涯，面临人生的重大决择。此刻，这些年轻的脸上带着对未来的憧憬、迷茫、兴奋与不安。
讲台上，几位教授和一位军方代表的发言已经结束，台下响起了礼节性的掌声，但气氛并不算十分热烈。
“各位同学，”他的声音通过扩音法阵清淅地传遍礼堂的每一个角落，“在今天的讲座即将结束之际，我们非常荣幸地，邀请到一位特殊的嘉宾。他，曾是这座学院最耀眼的新星之一，以第二届首席的身份毕业；他，放弃了帝都的繁华与安逸，毅然返回满目疮痍的故乡；他，在北境的冰与火之中，用手中的剑与麾下将士的血，书写了一段捍卫家园、光复故土的传奇！”
马格努斯的声音逐渐高昂，充满了感染力：“他，就是刚刚阵斩狼人酋长加夫冈、成功光复雷蒙堡的弗罗斯特男爵—林修·冯·弗罗斯特！”
“下面，让我们以最热烈的掌声，欢迎你们的学长—林修男爵！”
话音落下，整个大礼堂出现了瞬间的寂静，随即，如同山崩海啸般的掌声猛地爆发开来！
几乎所有学子的眼睛都瞬间亮了起来，目光齐刷刷地投向讲台侧方的入口处，充满了好奇、崇拜与激动。
这个名字，在过去几个月里，早已随着北境的战报和帝国官方的宣传，传遍了帝都的大街小巷，更是在学院内部引起了巨大的轰动。他几乎是所有年轻学子心目中英雄与理想的化身！
在无数道炽热目光的注视下，林修缓步走上了讲台。
他依旧穿着那身深色的常服，身姿挺拔如松，腰间佩着那柄名为“凛冬”的长剑。他的脸上没有什么慷慨激昂的表情，只有一片沉淀下来的、如同北境冻土般的冷澈与平静。
然而，正是这份与年龄不符的沉稳与内敛，配合着他那赫赫战功与传奇经历，形成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强大气场，瞬间攫住了所有人的心神。
礼堂内的掌声渐渐平息，变得鸦雀无声，只剩下无数双眼睛，紧紧地盯着讲台上那个孤峭而强大的身影。
林修的目光缓缓扫过台下那一张张年轻而充满朝气的面孔，他的声音通过扩音法阵响起，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人心的力量，清淅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各位学弟、学妹，下午好。”
“站在这里，看着你们，让我想起了很多年前，我也和你们一样，坐在这座礼堂里，听着师长们的教悔，思考着自己的未来。”
他的开场白平淡而直接，没有任何华丽的辞藻，却瞬间拉近了与台下学子们的距离。
“我知道，你们很多人听过我的名字，听过一些关于北境，关于雷蒙堡之战的传闻。”林修继续说道，灰眸平静，“今天，我不想重复那些已经被传颂多次的战绩。我想告诉你们的，是一个真实的北境，以及，我们为何而战。”
他的话语将学子们的注意力完全吸引。
“北境，在很多人的印象里，是苦寒、荒凉、危险的代名词。没错，那里有帝国最漫长的冬季，有能冻裂骨头的寒风，有贫瘠的土地，更有————时刻凯觎着我们家园、凶残而强大的兽人。”
林修的声音平稳，如同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却带着一种沉重的力量。
“我在那里长天，亲眼见过村庄被焚毁，亲人被屠戮，同胞在寒风中瑟瑟发抖、无家可归。我继承爵位时，弗罗斯特领只剩下满目疮痍的城堡、寥寥无几的士兵，以及————望不到尽头的敌人。”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如同出鞘的剑锋。
“很多人劝我，放弃吧，留在帝都，以你的才能，何愁没有锦绣前程？何必回到那片绝望之地，把性命填进去？”
“我也曾问过自己，为什么？”林修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一丝，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因为那里是我的家！是弗罗斯特家族世代守护的土地！是无数北境人民赖以生存的家园！敌人来了，我们退一步，他们就会进一步！今日割让一座城堡，明日就会失去整片平原！退缩和妥协，换不来和平，只会换来更加贪婪的吞噬和更加屈辱的死亡！”
他的话语如同重锤，敲打在每个人的心上。台下许多学子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眼神中燃起了火焰。
“所以，我们选择了战斗！”林修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金铁交鸣般的铿锵，“用我们手中的剑，告诉那些侵略者，北境还在！弗罗斯特还在！帝国的脊梁，没有折断！”
“雷蒙堡之战，我们面对的是数倍于己、凶悍嗜血的狼人骑兵。很多人觉得，我们赢不了。”林修的目光仿佛穿越了时空，回到了那个血与火的战场，“但是，我们赢了！靠的不是运气，不是侥幸，而是每一个士兵悍不畏死的勇气，是背后家园不容有失的信念，是————我们必须胜利的决心！”
他没有描述具体的战斗细节，但那平淡语气下蕴含的惨烈与决绝，却让所有人仿佛身临其境，感受到了那场战役的沉重与荣耀。
“战斗，是为了守护。”林修的语气稍稍放缓，却更加深沉，“守护我们的亲人，守护我们的家园，守护我们脚下这片生于斯、长于斯的土地。这份守护，需要力量，需要勇气，更需要————象你们这样，拥有知识、拥有热血、拥有无限可能的年轻人！”
他的目光再次扫过全场，灰眸中仿佛有星辰亮起。
“北境现在依然艰苦，依然危险。那里没有帝都的繁华与安逸，只有风雪、
硝烟和永无止境的战斗与重建。但是，那里也有最广阔的天地，最真挚的情谊，最值得为之奋斗的未来！”
“弗罗斯特领，需要建筑师来重建城镇，需要医师来救治伤患，需要学者来开启民智，需要工匠来打造利器，需要更多的战士，来握紧手中的剑，守护我们用鲜血换来的和平！”
林修的声音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煽动性的热忱，与他平日冷峻的形象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却更具感染力。
“我知道，你们面临很多选择。进入军方，担任文职，投身教会，或者为某个大贵族效力————每一条路，都有它的风景。”他缓缓说道，语气真诚，“但我今天站在这里，想对你们说的是一如果，你们的胸膛里还燃烧着不甘平庸的热血；如果，你们渴望在更广阔的天地里实现自己的价值；如果，你们愿意用自己的双手，去守护那些值得守护的东西，去创造一个更加光明的未来——”
他停顿了一下，用尽全身的力气，发出了最后的邀请，声音如同惊雷，在礼堂内炸响：“那么，北境欢迎你们！弗罗斯特领，需要你们！”
话音落下，整个大礼堂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落针可闻。
然而，这寂静只持续了短短一瞬。
随即，如同火山喷发般，震耳欲聋的掌声、欢呼声、甚至是一些年轻学子激动无比的呐喊声，猛地爆发出来，几乎要掀翻礼堂的穹顶！
无数张年轻的脸庞因为激动而涨红，无数双眼睛闪铄着狂热与憧憬的光芒！
林修那平静却充满力量的话语，他那传奇般的经历与身份，以及他所描绘的那片充满挑战与机遇的北境画卷，彻底点燃了这些年轻人心中那份最原始、最炽热的英雄梦想与建功立业的渴望！
演讲结束后的许久，学子们依旧不愿散去，许多人涌上前来，将林修团团围住，激动地询问着北境的情况，表达着前往的意愿。
“男爵大人！我是建筑学院的，我擅长堡垒设计和城市规划！我愿意去北境！”
“男爵大人！我是医学院的，我精通外伤处理！请让我添加！”
“男爵大人！我虽然只是历史系的，但我可以教书！我可以把知识带给北境的孩子！”
“男爵大人！————”
林修站在人群中，尽管不习惯这种过于热情的场面，但他依旧耐心地、言简意赅地回答着一些关键问题，并让艾莲记录下那些表现出强烈意愿且专业对口的学子的姓名和联系方式。
他知道，这些年轻人，或许就是弗罗斯特领未来发展的又一笔宝贵财富。
当林修和艾莲终于摆脱热情的人群，走出喧闹的大礼堂时，夕阳已然西斜，将天边染成了绚烂的金红色。
温暖的馀晖洒落在身上，驱散了些许秋日的凉意。
艾莲跟在林修身侧，看着少爷在夕阳下拉长的、依旧挺拔却似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疲惫的身影，碧蓝色的眼眸中充满了柔和的光芒。她知道，少爷并不喜欢这种应酬和演讲，但为了领地，他愿意去做任何事。
“少爷，您讲得很好。”她轻声说道。
林修没有回头，只是望着天边那抹残阳，灰眸中映照着璀灿的霞光，淡淡地“恩”了一声。
就在这时，他仿佛感应到了什么，目光投向学院正门的方向。
与菲米儿导师约定的时间，快到了。
他收敛了心绪，对艾莲道：“你先回公馆休息吧。我去学者憩所”。”
艾莲点了点头：“是，少爷。请您也早些回来。”
林修不再多言，迈开脚步，独自一人，向着学院大门外那家名为“学者憩所”的咖啡馆走去。
夕阳将他的影子投在青石板上，拉得很长很长。
与马格努斯学院长的会面，获得了关于亨特·温莎的重要线索，也基本敲定了菲米儿导师前往北境的事宜。
大礼堂的演讲，成功点燃了一批年轻学子的热情，为领地未来的人才储备打开了局面。
而现在，他需要去进行另一场或许更加重要、也更加微妙的“谈判”。
能否为弗罗斯特领争取到一位顶尖的、哪怕有些“麻烦”的火元素魔法大师，或许就看接下来这场咖啡馆的会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