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修穿行在喧闹的人群中。
他接过士兵递来的酒碗,会象征性地抿上一口:听到激动语无伦次的讲述,会微微颌首;看到受伤的士兵,会停下脚步询问伤势。
他完美地扮演着一位与士兵同乐、体恤下属的领主角色,脸上带着适度的、
略显疲惫的微笑。
但艾莲敏锐地注意到,他的目光偶尔会掠过跳跃的篝火,投向城堡外那片被夜色笼罩的荒野,眼神深处那抹惯有的冷静与疏离,从未真正消散。
当庆功宴的气氛达到最高潮,罗兰已经和格伦·杜克勾肩搭背地开始用矮人语和通用语混杂着唱起跑调更严重的歌谣,乔治在不死心地试图说服另一个士兵跟他玩牌,芬恩和克劳德被热情的士兵们一次次举起抛向空中时,林修悄无声息地退到了人群的边缘。
他对跟在身后的艾莲低声道:“我去看看吉姆。”
艾莲脚步一顿,碧蓝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了然,她微微屈膝:“是,少爷。
需要我准备什么吗?”
林修摇了摇头,目光扫过不远处堆放食物和酒水的长桌:“帮我拿一些烤肉,面包,还有那罐蜂蜜,再带一皮囊麦酒。”
“是。”艾莲立刻转身去准备。
很快,一个装满食物和酒水的布包被递到了林修手中。
他没有惊动任何人,如同融入阴影般,悄然离开了喧嚣的广场,走向马厩。
片刻后,马蹄声轻响,林修独自一人骑着马,离开了灯火通明的城堡,向着维恩堡外那片划给吉姆的荒地行去。
越靠近那片局域,空气中的喧器便越发遥远,最终被荒野的寂静与寒风所取代。
月光清冷地洒落在雪原上,映照出远处一个孤零零的、倚靠着内堡外墙搭建的简陋木屋轮廓。
木屋前,一个瘦小的身影正坐在一个低矮的石墩上,仰着头,静静地望着天边那轮姣洁的明月。
听到马蹄声,那身影猛地转过头,脸上闪过一丝警剔,随即看清了来者,立刻慌乱地想要从石墩上站起来行礼。
“老、老爷!”
林修勒住马缰,翻身下马,动作流畅地走到吉姆面前,抬手虚按了一下,制止了他那笨拙而徨恐的动作。
“坐着吧。”他的声音在寂静的荒野中显得格外清淅,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缓和。
吉姆依言坐了回去,但身体依旧有些紧绷。他偷偷打量着林修,看着他手中那个散发着食物香气的布包和挂在马鞍上的皮囊,眼中闪过一丝困惑和受宠若惊。
林修没有多说,直接将布包放在石墩旁,解开系带,露出里面烤得焦黄流油的肉排、几块扎实的黑麦面包,以及一小罐金黄的蜂蜜。他又取下皮囊,拔开塞子,浓郁的酒香立刻飘散出来。
“庆功宴上的东西,给你带了些。”林修言简意赅地说道,自己在另一个稍平整的石块上坐了下来。
吉姆看着那些对于他而言堪称丰盛的食物,喉咙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自从被安置在这里,他的饮食虽然由领地供应,能吃饱,但大多是简单的干粮和菜汤,何曾见过如此“豪华”的配置。
“谢——谢谢老爷——”他声音有些哽咽,下意识地又想站起来。
“吃吧。”林修再次阻止了他,自己拿起皮囊,先喝了一口麦酒,然后将皮囊递给吉姆。
吉姆尤豫了一下,双手有些颤斗地接过皮囊,学着林修的样子,仰头灌了一大口。辛辣的液体划过喉咙,带来一丝暖意,也让他紧张的情绪稍稍放松。
他放下皮囊,拿起一块肉排,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油脂沾满了他的嘴角,他却顾不得擦拭,只是埋头狼吞虎咽起来,仿佛要将这几个月的清苦都补偿回来。
林修静静地看着他吃,没有催促,也没有说话,只是偶尔拿起面包,蘸一点蜂蜜,慢慢地吃着。
清冷的月光洒在两人身上,在荒芜的雪地上投下一长一短两道沉默的影子。
远处城堡方向的喧嚣隐约可闻,更反衬出此地的孤寂。
直到吉姆将最后一点面包屑也舔干净,满足地打了个饱嗝,用袖子擦了擦嘴,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有些窘迫地低下头。
“饱了?”林修问。
“饱、饱了,老爷。”吉姆连忙点头,偷偷抬眼看了看林修的脸色,鼓起勇气问道,“老爷,城堡那边——打赢了?”
“恩。”林修点了点头,光落在吉姆那张起初到北境时似乎多了些色、却依旧难掩苍白的脸上,“加夫冈死了,雷蒙堡光复了,这里面,有你的一份功劳,而且功劳不小。”
吉姆的身体几不可查地抖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有释然,有后怕,也有参与感和自豪感。
他想起了那天被狮鹫带上高空,感受到体内那股黑暗力量躁动不安、几乎要破体而出的恐惧,以及最后那不顾一切、将自己作为“炮弹”投射出去的决绝。
他,能算是英雄吗?
“我——我没给老爷您添乱就好——”他小声说道,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胸口。
那里,曾经被暗紫色纹路复盖的皮肤,如今已恢复常态,只是偶尔,他能感觉到皮肉之下,那团名为“黑泥恶魔”的存在,如同一个沉睡的、冰冷的活物,随着他的呼吸微微起伏。
“没有添乱,你—是英雄。“
“我是英雄我是英雄”吉姆重复了好几遍。
“它——最近怎么样?”林修的目光似乎能穿透他的衣物,看到那潜藏的存在,“你体内的那头恶魔。”
吉姆愣了一下,随即明白林修问的是什么。
他脸上露出一丝古怪的神情,象是无奈,又象是某种奇异的熟悉。
“它——挺安静的。”吉姆组织着语言,努力描述着那种难以言喻的感觉,“只要每天—喂它吃点泥巴,嗯,就是普通的泥土就行,它好象就——挺满足的。不怎么闹腾,也不象以前那样,总想钻出来,或者影响我的脑子。“
他顿了顿,补充道,语气带着点连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的平静:“我感觉——它好象也没什么恶意,就是——饿,吃饱了,就愿意——借点力量给我,虽然那力量——挺吓人的。”
林修沉默地听着,灰眸在月光下深邃如潭。
吉姆的情况,比他预想的还要特殊。不仅能控制侵蚀,还能与那恶魔般的存在达成一种诡异的“共生”与“交易”。这绝非普通的【混沌】圣印持有者所能做到。
“这块地,”林修抬起手,指了指以木屋为中心,周围这片开阔而荒芜的局域,“从现在起,正式划归给你。你可以在这里自由活动,做你想做的事。”
吉姆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这块地虽然荒凉,但面积不小,靠近城堡,又相对独立。这意味着男爵大人给予了他前所未有的信任和空间。
“老爷——我——”他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
“但是,”林修的语气陡然变得严肃而冰冷,如同北境的寒风,瞬间吹散了吉姆刚刚升起的一丝暖意,“记住我最初的话。在你无法百分之百确定,你体内的力量不会对任何无辜者造成哪怕一丝一毫的侵蚀之前,绝对,绝对不允许靠近人群,接触领民。”
他的目光如同冰锥,刺入吉姆的眼底:“这不是商量,是命令,是底线。一旦越界,后果你自己清楚。”
吉姆打了个寒颤,刚刚升起的些许激动瞬间被压了下去。他用力点头,几乎要把脖子点断:“明白!老爷!我懂!我绝对不乱跑!我就待在这里!我——我跟它——我们俩自己玩,绝对不出去害人!”
他看着林修那没有丝毫动摇的眼神,心中那点侥幸彻底熄灭,但奇怪的是,一种更加踏实的感觉反而升了起来。明确的界限,比模糊的宽容更让人安心。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在月光下显得有些苍白的手,沉默了片刻,才用一种带着些许落寞和恳求的语气,小声说道:
“老爷——我——我就是有时候,有点闷得慌。每天除了跟——跟它说说话,就是看着天,数星星。您下次来—能不能——给我带几本书?什么书都行,认字的,不认字的,有图的也行——或者,有什么能解闷的小玩意儿——不然,我怕时间久了,没被那玩意儿弄疯,先把自己给闷傻了—”
他的声音越说越低,带着一种长期与世隔绝后产生的、真实的孤独与渴望。
林修看着他蜷缩在石墩上、显得格外单薄的身影,看着他那张混合着卑微、
恐惧、以及一丝对知识与外界渴望的脸,心中微微一动。
“好。”林修没有任何尤豫,应承了下来,“下次我来,会给你带书。”
他的承诺简单而肯定。
吉姆猛地抬起头,眼中爆发出惊喜的光芒,仿佛得到了什么天大的恩赐,连声道:“谢谢老爷!谢谢老爷!”
林修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沾着的草屑。
“我向你承诺,吉姆,”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仿佛能穿透夜色的坚定,清淅地传入吉姆耳中,“总有一天,我会找到方法,让你能够真正控制它,让你可以象正常人一样,走在阳光下,回到人群之中。”
吉姆怔怔地看着他,看着月光下男爵那张年轻却写满了不容置疑决心的脸庞。
一股酸涩的热流猛地冲上鼻腔,让他视线瞬间模糊。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象是被什么东西堵住,最终只是用力地、重重地点了点头。
他知道这条路有多难,知道男爵的承诺意味着什么。
但这句承诺本身,对于他这个游走在人与怪物边缘、几乎被整个世界抛弃的存在而言,比任何金银赏赐,都更加珍贵。
它是一束光,照亮了这片荒芜之地,也照亮了他内心深处那片被恐惧和孤独笼罩的黑暗。
“我——我等您,老爷。”他用袖子狠狠擦了把眼睛,声音沙哑地说道。
林修最后看了他一眼,翻身上马,勒转马头。
“照顾好自己。”
留下这句话,他轻夹马腹,身影很快便融入了沉沉的夜色之中,向着远处那片依旧喧嚣的灯火而去。
吉姆独自坐在石墩上,望着林修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动弹。
夜风吹拂着他略显凌乱的头发,带来远处隐约的欢庆声。
他低头,看着身边那些吃剩的骨头和空了的皮囊,又摸了摸自己似乎还残留着食物暖意的肚子。
然后,他抬起头,再次望向天边那轮姣洁的明月,嘴角缓缓扯出一个算不上好看、却无比真实的、带着泪意的笑容。
他拿起那罐还剩下一半的蜂蜜,用手指蘸了一点,小心翼翼地放进嘴里。
真甜。
他默默地想着。
比玛瑙城最贵的糖果,还要甜。
月光清冷,荒野寂静。
屋孤零零地立在黑暗中,如同一个被遗忘的角落。
他知道自己依旧是个怪物,是个需要被隔离的危险品。
但他也知道,在这片冰冷的北境,至少还有一个人,没有彻底放弃他,并且—承诺会带书给他。
这就够了。
对于现在的他来说,这就足够了。
他抱起膝盖,将下巴搁在膝盖上,望着星空,开始认真地思考,下次男爵大人来,该请他带一本什么样的书比较好。
是那种带着插画的冒险故事呢?还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