震天的誓言馀音,如同实质的波纹,在雷蒙堡残破的广场上空缓缓扩散,最终融入风雪渐息的凛冽空气中。
林修站在高高的石阶上,目光最后一次扫过下方那些激动而疲惫的面孔,扫过飘扬的弗罗斯特旗帜,扫过这座刚刚被鲜血与生命重新夺回的、满目疮痍的城堡。
阳光刺破云层,落在他染血的肩甲和破损的斗篷上,却驱不散眉宇间深沉的疲惫与凝重。
他没有再多言。
转身,步伐沉稳地走下石阶,穿过自发让开道路、向他投以狂热与敬畏目光的士兵队列。
“这里交给你们了。”经过罗兰身边时,林修脚步未停,只留下简短的句。
罗兰重重捶胸,独眼中燃烧着未尽的热血与刚刚被赋予的责任:“大人放心!俺保证把后面的事情料理得清清楚楚!”
林修微微颌首,没有回头,径直走向城堡外早已备好的马匹。
老尼尔如同沉默的影子,不知何时已牵着马等侯在那里。他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看不出太多情绪,只有那双浑浊的眼睛在林修走近时,极快地扫过他苍白的脸色和衣甲上新增的破损与深褐色的血渍。
“少爷。”老尼尔的声音干涩沙哑,递过缰绳。
林修翻身上马,动作依旧利落,但细微处能看出一丝力竭后的僵硬。他勒住马缰,最后望了一眼雷蒙堡那洞开的、尚在冒烟的城门,以及城墙上忙碌穿梭的士兵身影。
“回维恩堡。”他低声下令,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是。”,马蹄踏过冻结的血污和碎冰,在一小队亲卫的簇拥下,林修离开了这片刚刚经历地狱与重生的土地,向着西南方向的维恩堡疾驰而去。
将震天的欢呼、胜利的喧嚣,以及那浓得化不开的血腥与死亡气息,暂时抛在了身后。
返回维恩堡的路途,在沉默中显得格外漫长。
风雪已然停歇,铅灰色的云层散开,露出其后苍白无力的冬日晴空。阳光照射在无垠的雪原上,反射出刺目的光芒。
沿途开始出现零星的、胆怯张望的流民身影,他们远远看到这支盔甲染血、旗帜鲜明的队伍,先是惊恐地躲藏,待看清那蓝底银松的弗罗斯特纹章后,才敢慢慢探出头来,眼中混杂着期盼、恐惧与一丝难以置信的微光。
林修没有停留,甚至没有减缓速度。
他需要尽快回到相对安稳的后方,处理大战之后更为繁杂紧迫的事务。
当维恩堡那熟悉而略显低矮的城墙轮廓出现在地平在线时,已是午后。
城堡显然早已接到了前线的捷报。
城墙上值守的士兵奋力挥舞着旗帜,城门大开,得到消息涌出城堡的领民和留守士兵聚集在道路两旁,发出压抑不住的、劫后馀生般的欢呼。
“男爵大人万岁!”
“弗罗斯特领万岁!”
“我们赢了!”
欢呼声浪扑面而来,一张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洋溢着激动与喜悦的泪水。
林修勒住马缰,速度稍稍放缓。
他目光平静地扫过那些欢呼的面孔,看到了他们眼中真切的拥戴与希望,也看到了隐藏在欢呼之下、对于失去亲人的恐惧与不安。
胜利的喜悦,永远创建在牺牲的基石之上。
他没有回应欢呼,只是微微抬手示意,便催动马匹,穿过人群,径直进入了城堡大门。
早已得到通报的吕西安几乎是连滚爬爬地从政务厅里跑了出来,他那张精明的脸上此刻堆满了激动与谄媚的笑容,白发似乎又多了几绺,袍子上沾着来不及拍掉的墨水痕迹。
“男爵大人!恭贺大捷!光复雷蒙堡!此乃—”吕西安挥舞着双手,试图用他最华丽的辞藻来迎接领主的归来。
林修直接打断了他,翻身下马,将缰绳扔给旁边的侍从,声音冰冷而不容置疑,带着路疾驰后的风尘与疲惫:“吕西安。”
“在!大人有何吩咐?”吕西安立刻收敛了笑容,腰弯得更低,摆出最恭顺的姿态。
“立刻统计此次战役所有阵亡及重伤士兵的名单,核实其家庭情况。”林修一边大步走向主堡,一边快速下达指令,语速快而清淅,“由你亲自负责,组织人手,挨家挨户,将抚恤金足额发放到位,不得有任何克扣、拖延!若有家眷生活困难,领地需额外提供帮助,确保他们今后的生活,明白吗?“
他的话语如同冰冷的铁块,砸在吕西安的心头。
吕西安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他深知这笔抚恤将是一笔巨大的开销,几乎要掏空领地本就拮据的库房。
但他更清楚,在这个刚刚取得辉煌胜利、士气如虹的时刻,任何在这件事上打折扣的行为,都无异于自寻死路。
更何况雷蒙堡收复后,多条商路可以重新启用,涌来的流民也会越来越多。
他用力咽了口唾沫,脸上堆起十二分的严肃与诚恳:“大人放心!我吕西安以性命担保,必定将每一位勇士的抚恤亲手交到其家人手中!绝不让英雄流血又流泪!”
“记住你的话。”林修深深看了他眼,光锐利如刀,“若有差池,唯你是问。”
“是!是!”吕西安冷汗涔涔,连声应诺,不敢有丝毫怠慢。
林修不再理会他,径直走入主堡大厅。
大厅内炉火燃得正旺,驱散着从门外带来的寒意。
艾莲正指挥着几名侍女收拾着桌椅,看到林修进来,她立刻停下手中的动作,快步迎了上来。
她银白色的发丝梳理得一丝不苟,碧蓝色的眼眸中带着难以掩饰的关切,以及一丝如释重负。
“少爷,您回来了。”艾莲的声音依旧平和,但微微颤斗的指尖暴露了她内心的不平静。
她仔细打量着林修,目光在他肩甲那道深刻的爪痕和苍白疲惫的脸上停留了片刻,“您——没事吧?”
“无碍。“林修摆了摆手,走到壁炉旁的扶手椅边,有些脱力地坐了下去。
温暖的炉火烘烤着他冰冷的铠甲,带来一丝暖意。
“准备些热和干净衣物。另外,让厨房准备些容易消化的食物。”
“是,我这就去安排。”艾莲没有多问,立刻转身去吩咐侍女。
林修靠在椅背上,闭上双眼,揉了揉刺痛的太阳穴。
身体的疲惫如同潮水般不断涌来,与精神上的沉重交织在一起。
指挥作战、强行破门、维持寒气领域、最后目睹威廉那惨烈的复仇—每一件事都在透支着他的精力。
然而,他并不能休息太久。
脚步声再次从厅外传来,沉稳而有力。
他已经脱去了战斗时的戎装,换上了一身笔挺的狮鹫骑士团常服,蓝金双色的纹章在火光下熠熠生辉。
他的脸上带着军人特有的刚毅,以及完成任务后的轻松。
“林修男爵。”帕拉尔骑士右手抚胸,行了一个标准的骑士礼,语气带着真诚的祝贺,“恭喜您,成功收复雷蒙堡,诛杀首恶加夫冈,此战之后,弗罗斯特领的威名,必将再次响彻北境。“
林修缓缓睁开眼,坐直了身体,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带着疲惫的谦逊笑容:“帕拉尔骑士,过誉了,此战能胜,离不开狮鹫骑士团的协助,尤其是公爵大人和您的援手,弗罗斯特领铭记于心。“
他指的是吉姆那决定性的“空降”,若非帕拉尔骑士冒着违抗军令的风险借出狮鹫,计划根本无法实施。
帕拉尔骑士自然明白他话中所指,他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笑容,摇了摇头:“男爵大人言重了,我只是履行了对朋友的承诺,况且,能亲眼见证男爵大人您收复失地,也是我杰森·帕拉尔的荣幸。“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正式起来:“男爵大人,我部在此驻守的任务已圆满完成,根据公爵府最新指令和温斯特团长的命令,我需即刻率领部下启程,前往北境另一处战线兰彻斯特高地’驻防。”
林修点了点头,对此并不意外。
北境防线漫长,狮鹫骑士团作为机动精锐力量,不可能长期驻扎在一地。
“兰彻斯特高地——那里直面兽人王庭主力兵锋,压力不小。”林修沉吟道,“愿纷争照耀诸位,旗开得胜。“
“多谢男爵大人吉言。”帕拉尔骑士挺直腰板,眼神锐利,“兽人虽悍,我狮鹫骑士团亦非怯战之辈!倒是男爵大人您,刚刚经历大战,收复雷蒙堡,接下来要面对的挑战,恐怕更为艰巨。”
他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大厅窗外,那里隐约还能听到领民们的欢呼声。
“打下来,不算什么。”林修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力量,“最重要的是,能守下来,能让这片土地重新焕发生机,能让生活在这里的人,不再担惊受怕。“
帕拉尔骑士眼中闪过赞赏。
这位年轻的男爵,有着远超年龄的清醒与担当。
“我相信,在您的带领下,弗罗斯特领必将成为北境最坚固的盾牌。”帕拉尔骑士郑重说道,“期待未来的某一天,我们能再次并肩作战。“
林修站起身,向帕拉尔骑士伸出了手:“我也期待着那一天,一路顺风,帕拉尔骑土,代我向温斯特那家伙问好。”
两只手紧紧握在一起。
“定!”帕拉尔骑士力晃了晃臂,随即松开,再次礼,“告辞了,男爵人!”
他转身,大步离去,铠甲摩擦声渐渐远去。
林修站在原地,望着他消失的背影,沉默片刻。
狮鹫骑士团的离开,意味着弗罗斯特领将再次独自面对北境的风霜与潜在的威胁。收复雷蒙堡只是一个开始,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刚拉开序幕。
他收敛思绪,对侍一旁的艾莲吩咐道:“准备一下,我去教堂看看威廉。”
城堡旁的小教堂内,气氛庄重而静谧。
夕阳的馀晖通过彩绘玻璃,在布满划痕的旧长椅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圣油、草药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味。
威廉被安置在靠近圣坛的一张临时铺设的床铺上,身上盖着干净的薄被。
他依旧昏迷不醒,脸色苍白得如同教堂墙壁上剥落的灰泥,呼吸微弱而平稳。那双扭曲断裂的腿被用木板和绷带小心翼翼地固定着,厚重的包扎下,依旧能看出那不自然的轮廓。
罗森神父和莉莉安修女守在床边,脸上带着疲惫与专注。
看到林修进来,罗森神父站起身,微微躬身。
“男爵大人。”
“神父,威廉情况如何?”林修走到床边,目光落在威廉那张失去血色的脸上。
即使昏迷中,他的眉头依旧蹙着。
罗森神父轻轻叹了口气,指了指放在床边小几上的一个不起眼的、由某种暗色木头雕刻而成的小瓶。
木瓶表面光滑,散发着极其微弱的、充满生机的自然气息。
林修的目光凝注在那个小木瓶上。
生机之水?森之国?生机之树?
这些名词,每一个都代表着遥远、神秘与难以想象的价值。
那个看似普通的旅行商人少年,随手拿出的东西,竟是如此珍贵的救命之物?
“有了这生机之水’的滋养,配合圣光术的引导,威廉骑士断裂的骨骼和受损的脏器,得以维系住最后一线生机,不再继续恶化。“罗森神父继续解释道,语气中充满了希望,“虽然过程依旧凶险,但——他活下来的可能性,已经大大增加了,只是这双腿———”
他没有再说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
林修沉默地点了点头。能保住性命,已是万幸。
他转向罗森神父和莉莉安修女,郑重地行了一礼:“神父,修女,辛苦你们了。威廉能活下来,全赖二位倾力救治,弗罗斯特领欠你们一份恩情。”
罗森神父连忙侧身避开,连连摆手:“男爵大人万万不可!救治伤患,传播圣光恩泽,本是吾辈职责所在,岂敢当此大礼!要谢,也该谢圣光的庇佑,和那位慷慨的罗尼先生。”
莉莉安修女也微微欠身,碧蓝色的眼眸中带着平和:“男爵大人不必客气,这是我们应该做的。“
林修直起身,不再多言。有些感激,记在心里便好。
他最后看了一眼昏迷的威廉,对罗森神父道:“威廉就拜托二位继续照料了,需要什么药材或物资,尽管向艾莲提出,领地会全力保障。”
“大人放心。”罗森神父肃然应道。
离开教堂,夕阳已将维恩堡的轮廓染上一层黯淡的金边。
林修站在教堂门口的台阶上,望着城堡内逐渐亮起的灯火,深深吸了一口冰冷而清新的空气。
“艾莲。”
“少爷。”一直安静跟在身后的艾莲应道。
“是。”艾莲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没有任何疑问,立刻转身去安排。
林修独自站在原地,暮色渐渐笼罩下来。
梅丽莎曾经提起过这个古灵精怪、似乎无所不知的小商人。
当时他只以为是少女对于新奇事物的好奇。
静默铃,生机之水—还有他之前透露的关于加夫冈血玉奇物的关键情报这个神秘的少年,身上似乎笼罩着一层迷雾。
他转身,脚步沉稳,向着灯火通明的男爵府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