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碎骨 血阵 寒霜(5k7)
主殿那扇沉重、雕刻着狰狞狼首的青铜包铁大门,被两名弗罗斯特士兵用肩膀合力缓缓推开。
铰链发出干涩刺耳的摩擦声,在死寂的内城中回荡,仿佛揭开了某个古老墓穴的封石。
门后的景象,随着逐渐扩大的缝隙,一点点暴露在众人眼前。
没有预想中严阵以待的狼人守卫,没有加夫冈那庞大凶悍的身影。
只有一片令人心悸的空旷,以及——满地狼借的碎骨。
森白的、断裂的、大小不一的骨骼几乎铺满了整个主殿前厅的地面。
它们大多属于人类,从纤细的指骨到粗壮的腿骨,杂乱地堆积在一起,有些上面还残留着清淅的啃噬齿痕和干涸发黑的血渍。
浓烈的、混合了腐朽骨髓和某种更深层污秽的恶臭,如同实质的墙壁,猛地从殿内涌出,狠狠撞在每个人的脸上。
几名站在最前面的士兵脸色瞬间发白,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强忍着才没有当场呕吐出来。
“妈的——这畜生——”罗兰独眼扫过那片骨海,喉咙里发出压抑着怒火的低吼,握着战斧的手背上青筋暴起。这些,很可能都是被掳来囚禁、最终沦为食物的无辜者。
乔治骑士下意识地皱了皱鼻子,脸上那副惯有的笑容早已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厌恶和警剔的凝重。
芬恩年轻的脸庞紧绷着,目光锐利地扫过那些碎骨,试图从中分辨出任何异常。
斯维尔沉默地站在人群边缘,脸上那道刀疤在殿内昏暗的光线下更显狰狞,抱着双臂,眼神冰冷。
林修站在门口,目光平静地掠过那片触目惊心的碎骨,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的视线很快越过前厅,投向主殿更深处。
大殿内部空间开阔,由数根巨大的石柱支撑,穹顶高耸,绘着早已褪色剥落的、描绘狼群狩猎的壁画。
光线昏暗,只有几盏悬挂在壁上的油脂灯投下摇曳不定的、昏黄污浊的光晕。
而在大殿的最中央,那片相对干净的空地上,情形更加诡异。
一个用暗红色、仿佛尚未完全凝固的血液勾勒出的、复杂而扭曲的图案,占据了地面数米方圆。
图案的内核,隐约可见无数血管般的纹路与抽象狼首纠缠在一起,散发出一种令人心烦意乱的、混乱的能量波动。
他嘴上塞着破布,脸上沾满泪痕和污垢,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充满了恐惧,正拼命地向着门口的方向扭动身体,发出含糊不清的“呜鸣”声。
在他身下,图案内核的位置,一枚暗红色的、如同活物般微微蠕动的血玉,正散发着妖异的红光,仿佛一颗缓慢搏动的心脏。
“都别动。”林修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冰冷,瞬间制止了几名下意识想要冲进去救人的士兵。
他的目光如同最精准的尺子,仔细丈量着那个血色图案的每一个细节,感受着其中蕴含的那股狂暴而混乱的能量。
陷阱。
毫无疑问。
加夫冈留下这个活口,绝非仁慈。
威廉站在林修身侧稍后的阴影里。
从推开殿门、看到满地碎骨的那一刻起,他整个人的气息就变得如同极地冻土般冰寒刺骨。
灰眸深处,那被强行冰封了无数个日夜的、名为仇恨的火焰,此刻正疯狂地灼烧着,几乎要冲破那层冰冷的外壳。
他仿佛又回到了那个血色弥漫的黄昏,听到了战友临死前的惨叫,看到了队长将他推开时那决绝的眼神—
加夫冈!
那个名字如同烙印,烫得他灵魂都在颤斗。
他几乎能闻到空气中残留的、属于那个仇敌的独特腥臊气味。
握着匕首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指节发白,微微颤斗。
他想要冲进去,想要立刻找到那个杂碎,用手中的匕首,一刀,一刀,将他撕碎!
林修没有回头,却仿佛能感受到身后威廉那几乎凝成实质的杀意。
他没有出言安抚,也没有阻止。
只是缓缓闭上了眼睛。
体内那属于【狂战士】的力量悄然流转,感知如同无形的蛛网,以他为中心,向着主殿的每一个角落急速蔓延。
石柱的阴影,穹顶的夹角,壁画后的空隙,甚至地板的每一条缝隙
他“看”到了尘埃在空气中缓慢飘落,“听”到了油脂灯芯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甚至能“感觉”到那个血色图案中能量如同粘稠的血液般缓缓流动的轨迹。
但是没有加夫冈。
没有任何属于那个强大狼人首领的、鲜活而暴戾的生命气息存在。
整个主殿,除了那个被困在陷阱中央、恐惧到极点的罗尼,以及那个散发着不祥波动的血阵,再无其他活物。
林修缓缓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冷冽的了然。
跑了。
果然跑了。
在见识了那毁天灭地的“恶魔降临”之后,加夫冈毫不尤豫地放弃了这座堡垒,放弃了它经营多年的巢穴,甚至放弃了它麾下最后的内核精锐。
这份当机立断的狠辣和狡诈,确实配得上它纵横北境多年的凶名。
他转过头,目光扫过身旁的几位超凡者罗兰、乔治、芬恩、斯维尔,甚至包括刚刚从城墙上下来的莫拉·克劳。
无需言语,一个眼神的交流已然足够。
所有人都微微摇了摇头。
他们同样没有感知到加夫冈的存在。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观察着殿内情况的莫拉·克劳,忽然蹲下了身。
她伸出戴着黑色皮质半指手套的手,轻轻拂开门口附近地面上复盖的一层薄薄灰尘。
在那层灰烬之下,几枚清淅而新鲜的、带着湿泥和些许融化雪水的狼爪脚印,显露出来。
脚印的方向,并非指向殿内,而是—指向主殿的深处,通往后方某个不为人知的局域。
威廉的灰眸瞬间锁定了那些脚印!
他身体猛地前倾,如同发现了猎物的猎豹,反握的匕首已然抬起,眼看就要不顾一切地沿着脚印追下去!
“威廉。”
林修的声音平静地响起,同时,一只沉稳有力的手按在了他的肩膀上。
那手上载来的力量并不狂暴,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坚定,如同铁钳般,瞬间扼住了威廉即将爆发的冲动。
威廉的身体猛地一僵,转过头,灰眸中那冰封的杀意几乎要溢出来,死死盯着林修。
“大人!”他的声音嘶哑,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急迫,“它跑了!”
“我知道。”林修的目光依旧平静,与威廉那几乎燃烧的视线对视着,“但你看那里。”
他的另一只手,指向了大殿中央,那个困住罗尼的血色图案。
“加夫冈留下了这个,还有他。”林修的声音低沉而清淅,“它不会做无意义的事。
这个陷阱,还有这个活着的商人,都是为了拖延我们,为了给它逃跑争取更多时间。“
威廉顺着林修指的方向看去,看着那个散发着妖异红光的图案,看着图案中央那枚微微搏动的血玉,看着罗尼眼中那几乎要满溢出来的绝望。
理智告诉他,男爵大人是对的。
加夫冈狡诈如狐,绝不会轻易留下如此明显的破绽。这必然是一个精心布置的死亡陷阱。
但胸腔里那股灼烧了太久的仇恨之火,却让他几乎无法思考,只想立刻追上去,将那个毁了他一切的仇敌碎尸万段!
林修能感受到威廉肩膀上那紧绷到极致的肌肉,能感受到他体内那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般的力量。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按在威廉肩膀上的手,力量稍稍加重了一丝。
随即,他松开了手,目光再次投向那个血阵。
“去个人,把谢里夫叫来。”林修对身后的传令兵吩咐道。
很快,熊人谢里夫那庞大而略显笨拙的身影,出现在了主殿门口。
它显然也被殿内满地的碎骨和中央那诡异的血阵惊了一下,棕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适。
但当它的目光落在那血色图案上时,眼神瞬间变得凝重起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这头熊人身上。
“是陷阱。”谢里夫努力组织着人类语言,词汇比以往流利了许多,“用—施术者的血,还有——某种力量内核。”它的目光落在了图案中央那枚血玉上,眼中闪过一丝忌惮。
“踩上去——会激发里面的血能力量,伤人,困人。”它顿了顿,补充道,“但是——只要破坏掉——那个内核,”它指向血玉,“阵法就——没用了。“
破坏内核?
罗兰独眼一亮,瓮声瓮气地道:“这还不简单?看老子一斧头劈了那鬼东西!”
说着,他就要迈步踏入殿内。
“等等!”林修低喝一声,阻止了罗兰的莽撞。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那个血阵,脑海中飞速集成着信息一一谢里夫的描述,威廉带回的关于加夫冈拥有操控血液奇物的情报,以及眼前这个图案散发出的、与加夫冈同源的能量波动—
加夫冈的那件奇物,恐怕不仅仅是能操控自身血液那么简单!它很可能也能远程影响、甚至引爆这个以它血液和奇物为内核布下的陷阱!
“罗兰,别进去。”林修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警告,“用你的斧头,远远地,碰一下阵法边缘试试。”
罗兰虽然有些不解,但对林修的命令向来执行不打折扣。
他嘟囔了一句,巨大的战斧“碎岩”被他单手提起,粗长的斧柄向前伸出,小心翼翼地,用斧背的末端,轻轻触碰向血色图案最外围的一道纹路。
就在斧背即将接触到那暗红色血液的瞬间异变陡生!
那原本如同死物般凝固的血液纹路,仿佛被瞬间注入了生命,猛地“活”了过来!
一道暗红色的、如同毒蛇般的血箭,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骤然从纹路中激射而出,直扑罗兰的面门!
速度快得惊人!带着一股腥风!
罗兰的独眼猛地收缩,他战斗经验丰富,反应极快,下意识就想侧头闪避并收回战斧0
但那血箭的速度超出了他的预料!眼看就要射中他的眼睛!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冰蓝色的弧光,后发先至!
如同撕裂夜幕的寒电,精准无比地掠过那道血箭的前端!
“嗤!”
一声极其轻微的、如同烧红铁块浸入冰水的声响。
那道激射的血箭,在距离罗兰眼珠不足一寸的地方,被一层骤然凝结的、厚实的幽蓝色冰晶死死冻住,僵在半空,再也无法前进分毫!
冰晶散发着刺骨的寒意,甚至将周围空气中的水汽都瞬间冻结成了细小的冰粒。
罗兰惊出一身冷汗,猛地向后跳开一步,独眼心有馀悸地看着那被冻住的诡异血箭,又看了看身旁缓缓收剑的林修。
林修手中,“凛冬”剑尖斜指地面,剑身之上,冰蓝色的寒气如同活物般缭绕不散。
他刚才出手的速度,甚至比那爆发的血箭更快!
“果然如此。”林修的声音冰冷,目光扫过整个大殿,“加夫冈的奇物能远程操控这些血液,这殿内,恐怕不止这一处陷阱。“
他的目光再次落回“凛冬”剑身。
剑身上的寒气,似乎对那狂暴的血液能量有着独特的克制作用。
刚才他情急之下调动寒气,并非刻意为之,更象是“凛冬”自身力量对那种污秽能量的本能排斥和压制。
是了,“凛冬”传承自弗罗斯特家族,材质特殊,蕴含的极寒之力本就对许多邪恶、
混乱的能量有着天然的净化效果。
加夫冈那源自诡异血玉的、操控血液的力量,显然也在此列。
一个计划在他脑中迅速成型。
威廉从那个商人那里得到了情报,这些血液可以用寒气来克制于是,他深吸一口气,不再尤豫。
体内,那属于【狂战士】的、如同岩浆般灼热的力量开始以前所未有的方式疯狂运转、压缩!
手背上的盾剑圣印骤然亮起灼目的银白色光芒,甚至通过衣物隐约可见!
肌肉纤维在力量灌注下微微贲张,骨骼发出细微的嗡鸣。
他将所有的力量,所有的意志,所有的精神,都毫无保留地灌注于手中的“凛冬”!
“凛冬”剑身剧烈地震颤起来,发出清越而充满威严的嗡鸣!
剑身上的冰蓝色光芒以前所未有的亮度爆发出来!不再是缭绕的寒气,而是化作了实质般的、如同极地风暴般的冰蓝光晕,以林修为中心,向着整个主殿空间席卷而去!
“嗡!”
一股肉眼可见的、混合着无数细小冰晶的冰蓝色环状冲击波,如同平静湖面投入巨石荡开的涟漪,猛地以林修为圆心,向着四面八方急速扩散!
寒气所过之处,温度骤降!
地面迅速凝结出一层白霜,空气中飞舞的尘埃被瞬间冻结、坠落。
那几盏摇曳的油脂灯,火焰猛地收缩、黯淡,仿佛随时都会熄灭。
而大殿中央,那个巨大的血色图案,在冰蓝色寒气席卷而过的瞬间,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所有暗红色的、如同活物般蠕动搏动的血液纹路,表面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复盖上了一层厚厚的、幽蓝色的冰壳!
那枚作为能量内核的暗红血玉,散发的妖异红光也瞬间黯淡下去,被一层坚冰死死封住,搏动的频率变得极其缓慢、微弱。
整个血阵,连同其中的罗尼,都被暂时冻结在了一片幽蓝色的寒冰之中!
那股令人心烦意乱的混乱能量波动,也随之被压制到了最低点。
施展出这复盖整个大殿范围的寒气领域,林修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更加苍白,甚至比之前力竭时还要难看。
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呼吸也变得粗重了许多。
维持如此大范围的精准寒气压制,对他刚刚恢复些许的身体是巨大的负担,对精神力的消耗更是恐怖。
但他依旧稳稳地站在那里,持剑的右手稳定得没有一丝颤斗。
“罗兰!”林修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却依旧清淅,“快去!救下那个商人!谢里夫,找准内核,破坏它!要快!我撑不了太久!“
“明白!”
罗兰怒吼一声,不再尤豫,壮硕的身躯如同蛮牛般冲向被冰封的血阵。
他小心地避开那些被冻住的血液纹路,巨大的战斧轻轻一挑,便将困住罗尼的兽筋斩断,然后如同拎小鸡般,将冻得瑟瑟发抖、惊魂未定的罗尼从冰封的图案中心捞了出来,迅速后退。
谢里夫也迈着沉重的步伐上前。
它那双棕色的眼睛紧紧盯着被冰封的血玉内核,抬起一只前爪,厚重的爪尖闪铄着土黄色的微光一这是它微弱血脉力量的体现。
它没有贸然去触碰,而是将力量凝聚于爪尖,然后狠狠朝着被冰封的血玉下方、连接着图案纹路的地面,猛地一跺!
“咚!”
一声沉闷的巨响。
一股蛮横的震荡之力通过冰层和石板传递下去!
咔嚓!
以它跺脚点为中心,被冰封的图案内核处,石板猛地裂开数道缝隙!
那枚被冰封的血玉,随着石板的碎裂和下方能量节点的破坏,表面的冰壳瞬间布满了裂纹,内部那微弱的红光如同风中残烛般,闪铄了几下,彻底熄灭!
整个血色图案的光芒也随之彻底黯淡下去,所有被冰封的血液纹路失去了所有活性,变得如同普通的、冻僵的污渍。
陷阱,被破了。
林修缓缓松了口气,周身的冰蓝色寒气光晕如同潮水般退去,收回了“凛冬”剑身之内。
大殿内的温度开始缓慢回升。
他拄着剑,微微喘息着,调整着体内近乎枯竭的力量和翻涌的气血。
而就在这时,他的目光,与一直死死盯着殿内深处、那些脚印方向的威廉,再次交汇。
威廉没有去看被救下的罗尼,也没有去看被破坏的陷阱。
他的灰眸,如同两柄淬了冰的匕首,死死钉在那些通往殿后的脚印上。
他体内的杀意,非但没有因为陷阱的破除而减弱,反而因为距离仇敌的逃跑如此之近而变得更加炽烈、更加难以遏制。
他握着匕首的手,因为用力而在微微颤斗。
他看向林修,眼中是毫不掩饰的、近乎燃烧的恳求与决绝。
林修看着他那双被仇恨灼烧得几乎变形的眼睛,看着这个平日里沉默如冰、此刻却如同即将喷发火山般的男人。
他明白,有些仇恨,必须用血来洗刷。
有些道路,必须由本人去走完。
他为了维持刚才的寒气领域,力量消耗巨大,短时间内无法进行高强度的追击。
而加夫冈虽然逃跑,但仓促之间,未必能跑得太远。
威廉的速度和追踪能力,是弗罗斯特领中最顶尖的。
他缓缓点了点头,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却异常清淅地,对着威廉,吐出了那个应允:
【去吧,威廉】
【去复仇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