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撕裂雪幕的淡绿色荧光信号,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瞬间点燃了罗兰眼中压抑已久的战意。
他猛地从藏身的雪坡后探出半个身子,巨大战斧被他单手提起,斧刃在昏沉天光下泛着冷硬的寒芒。
“第一队!上!”
他低吼的声音如同闷雷,在风雪的咆哮中依旧清淅地传入了身后待命的士兵耳中。
五十名被点到的土兵立刻从雪地中跃起。
他们身上白色的斗篷在疾速移动中翻飞,如同扑向猎物的雪豹。
没有呐喊,没有尤豫,只有靴底踏碎积雪的沉闷声响和武器出鞘的摩擦声。
这是计划中的伴攻。
按照林修大人的部署,他们需要先以部分兵力对西门发起声势浩大的攻击,制造弗罗斯特主力意图从此处突破的假象,吸引狼人守军的注意力。
同时,等待北门方向乔治和克劳德率领的骑兵队到位,发起真正的、吸引狼人主力的大规模样攻。
届时,狼人指挥系统必然混乱,兵力被调动,西门的防御会出现短暂的真空,那才是罗兰率领主力一举破城的最佳时机。
五十名伴攻土兵如同决堤的洪水,顶看城墙上零星射下的、在风雪中准头大失的箭矢,迅速冲过了城门与藏身点之间那片相对开阔的雪地。
他们架起轻便的云梯,挥舞看刀剑,奋力向上攀爬,口中发出怒吼,将“主攻”的架势做得十足。
城墙上的狼人守军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攻击打了个措手不及。
短暂的混乱后,示警的号角声响起,更多的狼人身影出现在垛口后,弓弦震动声和狼人特有的、充满暴戾的咆哮声混杂在一起。
罗兰伏在雪坡后,独眼死死盯着城墙上的动静。他看到狼人的防御力量正在迅速向西门聚集,心中稍定。计划正在按部就班地进行。他现在需要做的,就是忍耐,等待北门的信号。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扫过侧前方不远处一片看似平坦的雪地。
根据男爵大人的安排,熊人谢里夫就趴在那里,等待破城。
那个位置,曾经是它所在熊人部落的聚居地之一,如今却被这群来自更北方荒漠的狼人占据。
罗兰对兽人没什么好感,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这是北境人用血换来的教训。
但他也知道,谢里夫和那些狼人不同。
这头沉默寡言的熊人,似乎背负着沉重的过去。
它很少提及自己的部落,也为领地的发展,尤其是兽人语言的教授出了不少力一一虽然他每次听讲都会昏昏欲睡。
而谢里夫趴在雪地里,依然思绪万千一它知道,狼人自始至终都在利用熊人族。
利用熊人族的力量,利用它们对这片土地的熟悉,然后在需要的时候,像丢弃工具一样将它们抛弃。
这就是弱肉强食的世界,赤裸而残酷。
所以那个叫沃顿才会那么拼命地想要进行蛮血仪式,渴望获得力量,渴望摆脱被支配的命运吧。
谢里夫把目光放向那位人类骑士一罗兰甩了甩头,将这些杂念抛开。
他现在没工夫去想些有的没的,他的任务是砸碎眼前这座城堡的大门,把里面的狼崽子全都砍了。
时间在风雪的呼啸和前方激烈的样攻声中一点点流逝。
城墙上的抵抗越来越顽强。
狼人守军似乎稳住了阵脚,滚木石开始被推下,带着沉闷的巨响砸落在攀爬的士兵中间,引发短暂的惨叫和混乱。
预先准备的劣火罐也被点燃扔下,虽然在大风雪中效果不佳,但那窜起的火光和浓烟依旧干扰着进攻的士兵。
伴攻队伍的伤亡开始出现。
罗兰的眉头渐渐锁紧。
北门那边,怎么还没有动静?
按照预定时间,乔治和克劳德的骑兵队应该已经到位,并且发起足以吸引狼人主力注意的进攻了。
他下意识地紧了拳头,骨节发出咔吧的轻响。
体内的力量躁动着,手背上那代表【战士】的暗红色圣印隐隐发烫。
他渴望战斗,渴望用手中的战斧劈开那些狼崽子的脑袋,而不是象现在这样,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士兵在进攻中流血。
就在这时,西门内的号角声陡然变得急促而高亢,与之前示警的调子截然不同!
紧接看,更让罗兰心头一沉的事情发生了一西门洞开!
不是被攻破的那种洞开,而是从内部主动打开!
伴随着震耳欲聋的咆哮和沉重的脚步声,黑压压的狼人士兵如同决堤的洪流,从城门内汹涌而出!
它们数量远超之前城墙上的守军,而且阵型严整,前排是手持厚重骨盾和砍刀的强壮狼人,后面跟着手持长矛和投枪的狼人,甚至还有几头体型格外魁悟、身披简陋铁甲的狼人头领一一这些狼人头领也是超凡者!
这些狼人冲出城门后,并没有盲目地冲向伴攻的弗罗斯特士兵,而是迅速分成两股,如同两只巨大的钳子,沿着城墙根向左右两侧快速迁回,意图很明显一
包抄!将城外这五十名伴攻的弗罗斯特土兵全部吃掉!
“妈的!”罗兰猛地捶了一下身前的雪地,溅起一片雪沫。
中计了!
狼人根本就没被伴攻完全迷惑!
它们很可能早就通过斥候发现了北面乔治队伍的踪迹,或者加夫冈那个杂碎用什么手段预判了他们的战术!
西门内的守军数量远不止表面上那些,它们从其他地方调来了一批主力,就等着伴攻队伍靠近,然后内外夹击,一口吞掉!
“撤退!快让他们撤退!”罗兰对着身边负责传令的士兵咆哮,声音因为焦急而有些变形。
然而,已经晚了。
迁回的狼人速度极快,而且配合默契,瞬间就切断了那五十名伴攻土兵的退路。
他们被死死地压制在城墙脚下狭窄的局域里,承受着来自城墙上方和两侧狼人的疯狂攻击。
箭矢如同飞蝗般从垛口后倾泻而下,虽然风雪影响了精度,但如此密集的复盖射击依旧带来了伤亡。
不断有士兵中箭倒地,白色的斗篷迅速被鲜血染红。
试图结阵防御的土兵被狼人从侧翼凶狠地冲散,惨烈的白刃战在雪地上瞬间爆发。
伴攻的队伍被彻底分割、包围了。
罗兰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士兵在狼人的围攻下一个个倒下,听着他们临死前发出的怒吼和惨叫,那双独眼瞬间布满了血丝,胸膛因为愤怒和无力而剧烈起伏。
他派出去的是五十条活生生的人命!是为了执行命令、吸引火力的兄弟!现在却被狼人象围猎牲畜一样屠杀!
而北门方向,依旧死寂。除了风雪的咆哮,没有任何大军行动的迹象。
乔治那个混蛋在干什么?!
克劳德的骑兵呢?!
他们为什么没有按时发起进攻?!
只要北门的压力足够大,西门这边的狼人绝不敢如此肆无忌惮地倾巢而出!
罗兰猛地转过头,望向北面。
目光仿佛要穿透重重雪幕,看到那片该死的、寂静的德莫平原。
出事了。
北门肯定出事了。
乔治那个油滑的蠢货,肯定又因为什么事情没能按时到达指定位置,或者遇到了麻烦,甚至————可能已经被狼人击溃了。
这个念头如同冰水,浇灭了罗兰心中最后的希望。
计划被打乱了。
北门的牵制失效,西门的样攻变成了自投罗网的死局。
他现在面临一个残酷的选择:是继续按照原计划,大军按兵不动,继续等待那可能永远不会到来的北门信号,坐视那五十名兄弟被屠杀殆尽?
还是冷汗,混合看雪水,从罗兰的额角滑落。
他不是一个擅长思考复杂问题的人,他习惯了听从命令,习惯了用战斧解决问题。
战场形势瞬息万变,这超出了他能够处理的范畴。
他下意识地伸手入怀,摸到了那个硬皮小本子。
指尖触碰到那些被划掉的名字,哈克、老铁锤、小托比·一张张熟悉的面孔在脑海中闪过。
现在,又有新的名字要被划上去了。
一股邪火猛地窜上他的心头,烧得他双眼赤红。
不能等了!
再等下去,那五十个兄弟就全完了!
而且,狼人解决了城外的样攻队伍后,下一个目标就是他率领的主力!到时候内外夹击,他们这两百来人也会陷入绝境!
他猛地抬起头,独眼中只剩下一种破釜沉舟的、近乎疯狂的决绝。
去他妈的计划!去他妈的等待!
他不懂什么狗屁指挥艺术,不懂临机应变,他只知道,不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兵去死!
既然北门指望不上,那就由他罗兰,来扛下所有的压力!
“全体都有!”罗兰的声音如同受伤的野兽在咆哮,瞬间压过了风雪的嘶吼,清淅地传入了身后每一个主力士兵的耳中,“给老子听好了!伴攻取消!转为主攻!”
他猛地站起身,巨大的身躯在风雪中如同一尊铁塔。
他一把扯掉身上碍事的白色斗篷,露出底下黑发亮的镶铁皮甲和肌肉结的臂膀。
手背上,那暗红色的【蛮力】圣印骤然亮起灼目的光芒,如同烧红的烙铁!
“跟老子冲!”罗兰双手握住粗长的斧柄,将其高高举起,斧刃直指前方混乱血腥的战场,“砸烂那扇破门!把里面的狼崽子全都剁了!救出我们的兄弟!”
“吼一!”
压抑了许久的战意和愤怒,在这一刻被彻底点燃!
剩馀的一百五十名主力士兵发出了震天的怒吼,他们纷纷扯掉伪装,举起手中的武器,眼中燃烧看与罗兰同样的疯狂和决绝!
他们或许不明白复杂的战术,但他们相信带领他们一次次从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罗兰骑士!
相信他手中那柄无坚不摧的战斧!
“为了弗罗斯特!”
“杀——!”
罗兰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狂吼,如同出闸的洪荒巨兽,率先冲出了藏身的雪坡!
他每一步踏出,都在深厚的积雪中留下一个清淅的坑洞,速度却快得惊人,带着一往无前、碾碎一切的气势!
在他身后,一百五十名弗罗斯特士兵如同决堤的洪流,紧随其后,发起了决死的冲锋!
白色的雪地上,瞬间涌起一道黑色的、充满杀意的浪潮,狠狠地拍向雷蒙堡的西门!
城墙上的狼人显然没料到弗罗斯特人会在这种情况下发动全军突击,尤其是那个冲在最前面、如同魔神般的身影,带给它们巨大的压迫感。
箭矢更加密集地射向罗兰,但大多被他挥舞的战斧格开,或者干脆用坚实的铠甲和肌肉硬抗下来!偶尔有几支箭矢穿透防御,钉在他的肩甲或臂甲上,却无法阻挡他冲锋的脚步分毫!
“碎岩”带着撕裂空气的恐怖尖啸,狼狠地劈在了一架搭上城墙的云梯旁,将两名试图推倒云梯的狼人连人带武器砸成了肉泥!鲜血和碎骨四处飞溅!
“上城!抢占垛口!”罗兰咆哮着,巨大的战斧左右横扫,如同砍瓜切菜般清理着云梯周围的狼人,为身后的士兵开辟登城的道路。
弗罗斯特的士兵们悍不畏死地沿着数架云梯向上攀爬,与城墙上的狼人守军展开了惨烈的争夺。
刀剑碰撞声、怒吼声、惨叫声响成一片,不断有人从高高的城墙上坠落,鲜血将城墙染得斑驳陆离。
然而,狼人的兵力依旧占据优势。
而且,之前出城包抄的那两股狼人,在解决了大部分伴攻士兵后,已经开始调转矛头,从侧后方向着罗兰率领的主力部队夹击过来!
局势瞬间变得极其危急!
罗兰率领的主力,陷入了狼人的三面围攻之中!
前方是城墙上的远程打击和顽强抵抗,左右两侧是包抄回来的狼人精锐!
伤亡在急剧增加。
罗兰浑身浴血,有自己的,更多的是狼人的。
他如同不知疲倦的杀戮机器,战斧所向,几乎没有一合之敌。
但他毕竟只有一个人,无法顾及整个战场。
他眼睁睁看着侧翼的土兵在狼人的猛攻下不断倒下,阵型被压缩,活动空间越来越小“顶住!都给老子顶住!”罗兰一边疯狂劈砍,一边声嘶力竭地大吼,试图稳住摇摇欲坠的阵线。
但他心里清楚,光靠吼叫和个人的勇武,无法扭转兵力上的绝对劣势。
他缺乏指挥大规模部队在逆境中作战的经验,不知道该如何有效调动兵力,应对多方向的夹击。
他只是一个战士,一个先锋,不是运筹惟的将领。
一种深切的无力感,混合着对北门失约的愤怒和对眼前困境的焦灼,几乎要将他吞噬。
难道就要败在这里了吗?
不!
罗兰的独眼中爆发出孩人的凶光。
就算败,也要杀个够本!
就算死,也要崩掉狼崽子满嘴牙!
“狗娘养的杂碎!来啊!朝老子来!”
他放弃了任何战术思考,将所有的愤怒和力量都倾注到手中的战斧上,如同疯虎般扑向狼人最密集的方向,试图用最野蛮、最直接的方式,杀出一条血路,或者——
吸引更多的火力,为身后的士兵争取一丝缈茫的生机。
就在战斗进行焦灼亍时,雷蒙堡南门方向传来了几声巨响。
罗兰扭头看去,工快便喜现于色:
“大家!男爵大人已经在南门发起进攻,撑住!这群狼崽子死定了!”
这句话起到了相当大的效果,士气瞬间被鼓舞起来,士兵们各个杀红了眼【罗兰·凯尔特选择了最符合他性格的方式一一】
【独自扛下所有的进攻责任,用他的血肉亍躯和战用,为封主、为弗罗斯特的旗帜,在这片被雪白笼罩的战场上,杀出一片血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