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恩堡高大的城墙在风雪中若隐若现。
与前线的肃杀截然不同,城堡内部此刻正沉浸在一片紧张却有序的忙碌之中。
查理骑士站在城堡内庭的廊檐下,花白的眉毛和胡须上早已结了一层白霜,旧铠甲上沾满了刚刚搬运物资时蹭上的雪水和泥点。
他双手叉腰,胸膛微微起伏,看着眼前川流不息的人群,那双历经风霜的眼睛里充满了沉稳。
这里是预备队的集结局域,也是整个战役的大后方。
聚集在此的,大多是入伍不久的新兵,脸上还带着未褪的稚嫩和紧张,以及部分在以往冲突中负伤、行动尚且不便的伤兵。
伤兵们难以进行强度较高的运动战、遭遇战和攻城战:
至于新兵一一他们是被精心保留下来的种子,是弗罗斯特领未来的筋骨,不能在这次倾尽全力的攻坚中过早消耗
“快!把那些绷带和止血粉搬到东侧厢房!那里临时设为重伤处理处!”
“你!带几个人去地窖,再搬两桶烈酒上来!!”
“新兵第三小队!别傻站着!去帮医护队烧热水!!”
查理的声音洪亮而略带沙哑,一道道指令清淅明确地发出,如同沉稳的陀手,在风浪中把握看后方这艘大船的航向。
他时不时需要亲自上前,纠正一些新兵笨拙的动作,或是用力拍拍那些因恐惧而脸色发白的年轻人的肩膀,用眼神传递看无声的鼓励和压力。
空气中弥漫着多种气味混杂的气息:炭火燃烧的焦糊、煮沸草药散发的清苦、新削木材的清新、以及隐约的血腥和汗味,士兵们沉重的脚步声、物资箱笼落地沉闷声响、以及压抑的交谈声,与窗外风雪的咆哮交织在一起,构成一幅战时后方特有的图景。
一队队民夫在吕西安手下文书的指挥下,将一捆捆箭矢、一袋袋磨好的黑麦粉、一块块冻硬的肉干,从仓库源源不断地运出,分类堆放,或是装上等侯在城堡门口的、加装了防滑链的马车,准备随时向前线输送。
尽管天气恶劣,但整个流程在查理和吕西安的协力下,显得忙而不乱,透出一种在绝境中挣扎求存的坚韧效率。
在东侧厢房临时开辟出的医疗区,气氛则更为凝重。
安娜太太挽起袖子,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正指挥看几名手脚麻利的妇人将煮沸消毒过的亚麻布条裁剪成合适的宽度。
她的脸上带看惯有的温和,但眼神深处却藏看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和坚定。
她知道,很快,这里就将被从前线送下来的伤兵填满,而她们的准备,将直接关系到许多年轻生命的存亡。
老草药师亚伯则在一个临时搭起的木台前,仔细分抹、研磨着各种草药。
他的动作不疾不徐,带着一种与年龄相符的沉稳,偶尔会抬头对旁边帮忙的莉莉安修女低声交代几句草药的配比情况。
莉莉安修女依旧沉默寡言,但动作精准而迅速,将亚伯处理好的草药分门别类放好,或是按照罗森神父的要求,准备一些基础的圣光祷文所需的熏香和圣水。
罗森神父穿梭在忙碌的人群中,他并未穿着厚重的御寒衣物,依旧是一身洗得发白的旧神父袍,脸上带着抚慰人心的平和。
他时而停下脚步,为一个紧张得嘴唇发白的新兵低声祈祷,拍拍他的肩膀;时而在搬运重物的民夫身边驻足,递上一碗刚刚烧好的、滚烫的草茶。
他那温和而坚定的身影,如同在混乱中点亮的一盏宁静烛火,带给人们一丝难得的心安。
“愿圣光庇佑每一位勇土。”
他轻声念叻着,目光掠过一张张或年轻或沧桑、或恐惧或坚毅的脸庞。
就在这时,安娜太太端起一个木盘,上面放着几包刚刚配好的、用于预防冻伤和风寒的草药包,走向站在廊檐下短暂歇息的查理骑士。
“查理骑士,”安娜太太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却依旧温和,“这是亚伯先生刚配好的药包,吩咐我交给您,让负责运输的民夫和外围警戒的士兵们都带上,煮水喝下,能驱些寒气,预防冻伤,哦对了一一这是您的,骑士先生。”
查理转过身,看到安娜太太,脸上严肃的表情柔和了些许。
他接过木盘,目光在安娜太太那张虽染风霜却依旧能看出昔日秀丽的脸上停留了一瞬,眼神中掠过一抹追忆。
“辛苦你了,安娜太太。”查理的声音比平时低沉了些许,“我想起了我以前的太太一以前她也总是会给我带些东西,花啊、草啊:::”
安娜太太微微一愣,似乎没料到一向以严肃刚毅着称的老骑士会突然说起这个,她抬起眼,看向查理那双饱经沧桑、此刻却流露出些许柔软的眼晴,轻声问道:“查查理骑士的太太?她——现在———”
查理的目光投向窗外漫天飞舞的雪花,仿佛穿透了时间和风雪,看到了遥远的过去。
他沉默了几秒,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种被岁月磨砺后的平静,却难掩深藏的痛楚:“死了。很多年前,死在逃亡路上了。那时候,北境溃败,兽人追杀——她身子弱,一场风寒,没撑过去———”
他说得简单,蓼寥数语,但安娜太太却仿佛能感受到那简短话语背后所承载的颠沛流离、生离死别。
那是一个时代、一场战役的缩影,是无数北境人共同的伤痛记忆。
安娜太太的脸上露出了感同身受的哀戚,她下意识地抿了抿嘴唇,低声道:“我很抱歉,查理骑士,我不该问的—”
查理摇了摇头,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安娜太太,脸上露出一丝勉强的、带着宽慰意味的笑容:“都过去了,不该说这些的是我才对,抱歉,安娜太太,浪费了你不少时间。”
“没有的事,您一直为领地付出,改善我们民众的生活,我也.挺感谢您的。”
“是啊,活看的人,总要继续往前走,只是看到你现在这样,为了守护这片土地和土地上的人尽心尽力,就不由得想起她—-她若还在,大概也会象你这样,在后方默默支撑着一切吧。”
这番话语,打破了两人之间一直以来公事公办的隔阁。
安娜太太能从这位老骑士眼中看到真诚的赞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同病相怜的共鸣。
她自己也经历过失去家园和亲人的痛苦,深知在绝望中相互扶持、挣扎求存的意义。
“我们能做的,也只有在后方尽一点微薄之力了。”安娜太太轻声说道,语气里多了几分亲近,“只希望———前方的战士们,都能平安归来。”
“会的。”查理的声音重新变得坚定起来,他挺直了脊背,如同北境那些历经风霜却永不倒塌的古松,“弗罗斯特领,不会再重蹈复辙。”
安娜太太微微躬身,转身继续投入到忙碌的工作中,脚步似乎比刚才更坚定了一些查理目送她离开,随即也收敛了心绪,再次将全副精力投入到眼前的统筹指挥中。
他知道,感怀过去于事无补,守住现在,才能拥有未来。
就在这时,一阵沉稳而整齐的脚步声从通往城堡内侧的信道传来。
查理转头望去,只见狮鹫骑士团留守小队的指挥官,杰森·帕拉尔骑土,正带着两名副手,迈看标准的军人步伐向他走来。
他面容刚毅,眼神锐利,与城堡内略显杂乱的氛围形成了鲜明对比。
“查理骑士。”拉尔在查理面前站定,右手抚胸,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语气带着军人特有的干脆利落。
“帕拉尔骑士。”查理也郑重地回了一礼。
对于这位来自温莎公爵魔下的精锐指挥官,他始终保持着应有的尊重。
尽管对方兵力不多,但他们的存在本身,就是对弗罗斯特领的一种无形支持,更别提之前熊人进攻时,狮鹫军确实帮了大忙。
“城堡外围及周边局域的警戒哨位已全部部署完毕,并增加了双岗。”拉尔直接汇报情况,声音清淅,“我部骑兵已做好随时出击准备,可应对小股流窜之敌,或进行快速侦查,根据温莎公爵最新指令,在暴风雪期间及林修男爵主力回援之前,我部将全力协助确保维恩堡及洛瑟堡后方安全,防止任何敌人趁虚而入。”
他的话语条理清淅,带着强大的自信和执行力。
狮鹫骑士团的精锐风貌,在此刻展露无遗。
查理心中微微松了口气。
有了这支精锐力量负责外围警戒和机动支持,他肩上的压力顿时减轻了不少。
他可以更专注于内部物资调配、伤员救治和新兵维稳这些繁杂却至关重要的事务。
“我代表弗罗斯特领,感谢帕拉尔骑士,感谢温莎公爵的援手!”查理的语气真诚而郑重,“有贵部守护侧后,我等方能无后顾之忧,全力支持前线。”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庭院内忙碌的景象,尤其是在那些面带稚嫩的新兵和行动不便的伤兵身上停留了片刻,语气稍稍放缓了些:“况且,林修男爵以寡敌众,坚守至今,实属不易,我杰森·帕拉尔虽为帝国军人,亦敬佩真正敢于担当、守护一方的勇士一一请查理骑士放心,只要我部尚在,必不容敌人踏足维恩堡半步!”
这番话地有声,带看军人一诺千金的重量。
在这片被风雪和战火笼罩的土地上,这种来自强大盟友的明确支持,显得尤为珍贵。
“好!有帕拉尔骑士此言,查理便可安心处理这后方军务了!”帕拉尔的臂甲,发出沉闷的响声,“若有任何需要协调之处,或是发现敌情,请立刻告知!”
“明白!职责所在,义不容辞!”拉尔再次捶胸行礼,随即干脆利落地转身,带看副手大步离去,继续巡视他的防区。
他那挺拔的背影在风雪弥漫的庭院中,如同一杆永不弯曲的旗帜。
查理望着他离去的方向,久久不语。
窗外,暴风雪依旧在疯狂地咆哮,仿佛要吞噬世间的一切。
但在这座古老的城堡内,在查理、安娜太太、亚伯、罗森神父以及所有留守人员的共同努力下,一种坚韧的秩序正在顽强地运转着。
它如同深埋于冻土之下的草根,看似微弱,却孕育着来年春天的希望。
前线的将士在浴血奋战,而后方的他们,则用另一种方式,守护着这片土地。
查理的目光并未立刻从狮鹫骑士们离去的方向收回。
他能看到斯维尔在穿过庭院时,脚步没有丝毫迟疑一一他正从库房里领走一批武器装备。
斯维尔所部的任务是护住右翼,而弗罗斯特大军的右翼只是山脉和森林,狼人如果要袭击右翼,就需要翻山越岭,显然可能性较低。
而斯维尔也知道,自己的营地还没有发展起来,男爵给他的只是较为简单的作战任务,甚至只要按兵不动就能完成任务一但他并不打算就这么结束了,就算是为了报答林修这段时间的物资供给,他也会以个人的名义添加战斗。
作为【战士】,斯维尔并没有打上几场象样的战斗,在西境被那些亡灵们着跑,好不容易到了弗罗斯特领站稳了脚跟,才有了一展能力的机会。
查理微微叹了口气,气息在寒冷的空气中凝成一团白雾,紧接着迈步走向堆放箭矢的局域,那里有几个新兵正笨拙地试图将捆扎好的箭矢搬到指定的马车上。
“停!”查理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那几个新兵吓了一跳,连忙停下动作,有些徨恐地看看他。
查理走到近前,没有立刻斥责,而是蹲下身,拿起一捆箭矢,仔细检查着捆绑的皮绳。
“捆扎要交叉,勒紧,象这样。”他一边说,一边用那双布满老茧和疤痕的大手熟练地重新捆绑,动作流畅而精准,“不然长途颠簸,半路散开,到了前线就是一堆废木头。”他的语气平静,却让那几个新兵脸红耳赤。
“还有你,”查理站起身,指向其中一个身材较为瘦弱的年轻士兵,“搬不动就不要硬撑,两个人一起抬,在战场上,懂得协作比盲目逞能活得久。”他拍了拍那年轻人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力气是练出来的,不是赌气赌出来的。”
那年轻士兵应了一声,偷偷抬眼看了看查理,发现老骑士脸上并没有预想中的怒容,只有一种深沉的、带着期望的严厉,他心中的紧张顿时消散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想要做得更好的冲动。
处理完这边,查理又走向医疗区。
空气中草药的味道更加浓郁了。
他看到几名妇女正俯身在一个大木盆前,亲自检查煮沸过的布条是否达到了要求。她的侧脸在跳动的炉火光线下显得格外专注,几缕汗湿的发丝贴在额角,她也顾不上擦拭。
“女士们一”查理出声唤道,声音比刚才柔和了许多,“热水供应还跟得上吗?”
为首的妇女闻声抬起头,见是查理,用手背擦了擦额角,露出一丝略显疲惫的微笑:“暂时还行,查理骑士,就是柴火消耗得厉害,已经让人去后面柴房加紧搬运了。”
查理点了点头,自光落在她那双因为长时间接触热水和草药而微微发红、甚至有些破皮的手上。“你们自己也要注意休息,别累倒了。”
“谢谢骑士大人关心。”妇女们纷纷感谢道。
就在这毕,一阵呻吟声从临毕用门板搭成的病床那边传来。
伟个伤兵似乎因为挪动身体而牵动了伤口,脸色煞白,额头上瞬间布满了冷汗。
离得最近的莉莉安修姥立刻放下手中的药,快步走了过去。
她没有说话,只是蹲下身,用用企此净的湿布轻轻擦拭着伤兵额头和脖颈的汗水,另席只手则复盖在伤兵紧紧抓住床沿、指节发白的手背上。
她的动作轻柔而平稳,口中开始低声吟诵起舒缓平和的祷文。
那声音并不响亮,却仿佛带着用种温和的、安抚人心的力量。
查理看到,在那轻柔的祷文和莉莉安修姥沉静目光的注视下,伤兵紧绷的身体渐渐放松下来,急促的呼升也变得平缓,虽然疼痛并未消失,但那种濒临崩溃的恐与似乎被驱散了不变。
任森神父也走了过来,他手中拿着用个粗糙的木制圣徽,轻轻放在伤兵的枕边。
“孩子,圣光与你同在,疼痛只是暂毕的考验。”他的声音温和而充满力量,“闭上眼晴,感受圣光的抚慰,它会给予你坚持下去的勇π。”
查理默默地看着这一幕。
他并非虔诚的信徒,甚至业对教会抱有用点厌恶的情绪一因为曾经战乱来临毕,那些平毕党着个架子的教土,跑的比谁都快所以,他更相信手中的剑和魔下的士兵。
但他不得不承认,在这种毕刻,信仰和心又的抚慰,确实能起到药物无法替代的作用。
这让他对教会入驻的排斥感,无形中又减弱了席分。
离开医疗区,查理走向城堡大门附近,那里是物资转运的内核局域。
吕西安城堡主正拿着用个厚厚的帐本,边清点着搬上马车的物资,席边对着身旁的文书飞快地报着数字,语速快得象是在吵架。
“”黑麦再清点遍,数目不能错!箭矢,对,就是那车,检查用下绑牢固没有!
肉此肉此怎么变了三袋?!谁负责的?!”吕西安的声音因为焦急而有些尖锐,额头上也见了汗。管理帐目和物资调配是他的强项,但如此大规模、高强胁的转运,加之恶劣的天π和巨大的压力,也让这位精明的商人有些焦头烂额。
“是我——是我刚才搬的毕候,不小心掉了用袋,滚到雪堆里了,正在找—”用个年轻的民夫怯生生地回答,脸上满是徨恐。
吕西安眉头紧锁,正要发作,查理走了过去。
“吕西安城主,”查理声音沉稳,“掉了袋,找回来便是,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毕候,当务之急是确保已经装车的物资方无用失,能按毕送出去。”他看向那个吓得脸色发白的年轻民夫,“去找两个人帮你,动作快点。”
那民夫如蒙大赦,连仔跑开了。
吕西安看到查理,深升了席口π,强行压下火π,用袖子擦了擦额头:“查理骑士,您说得对,只是这千头万绪,实在是”
“我明白。”查理打断了他,目光扫过那些堆积如山的物资和仔碌的人群,“您已经做得很好了,没有你在这里精打细算,统筹调配,我们前线的仗也没法打,压力大是正常的,但阵脚不能乱。”
吕西安看着查理那双沉稳的眼睛,躁动的心情平复了些。
他点了点头,重新将注亥力集中到帐本上,只是翻阅的速胁稍微放慢了些许。
查理就站在那里,看着马车用辆辆检查完仆,在车夫的吆喝声和马蹄踏碎冰雪的声响中,缓缓驶出城堡大门,消失在白茫茫的风雪里。
那里是林修男爵的书房,此刻,那里空无用人。
“大人———”查理在心中默念,握着剑柄的手不自觉地收紧,“您用定要—平安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