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修回到橡木桶旅馆三楼那间陈设简单的房间,关上房门。
他在椅子上坐下,背对着门口,面朝窗户,看似放松,实则感知如同无形的蛛网,笼罩着整个房间和外面的走廊。
他在等。
时间一点点流逝,窗外的光线消失,黑暗彻底吞没了房间。
走廊里偶尔传来其他住客上下楼梯的脚步声、模糊的谈话声,又渐渐归于沉寂。
就在旅馆彻底安静下来后不久——
轻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刮擦声,从门板下方传来。
不是敲门,更象是某种硬物极快地划过木头的表面,一触即收。
紧接着,一切又恢复了寂静。
林修站起身,走到门边,没有立刻开门,而是侧耳倾听。
门外没有任何呼吸声,也没有心跳,仿佛刚才那声轻微的响动只是错觉。
但他知道不是。
他缓缓拉开门栓,将房门打开一道缝隙。
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墙壁上那盏长明油灯投下昏暗摇曳的光晕。
然而,就在门框下方的阴影里,一个小小的、用粗糙灰纸折叠成的三角符号,安静地躺在那里。
林修弯腰拾起纸三角,关上门,重新走回窗边。
他展开灰纸,上面没有任何文本,只画着一个极其简略的图案:一个扭曲的圆圈,中心点着一个黑点。
他走到窗边,轻轻叩了叩窗棂。
片刻之后,窗户被人从外面无声地推开,一道身影如同没有重量的幽灵般滑了进来,落地时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她换上了一身深色的、便于行动的衣裤,材质看起来是耐磨的粗布,紧束的袖口和裤腿利落干练。
那件标志性的暗红色短发在黑暗中几乎看不出发色,只有脸上那些狰狞的疤痕在微弱光线下勾勒出硬朗的轮廓。
她的腰间,醒目地别着两把短管火铳,正是那晚在澡堂袭击他时使用的武器。
大腿外侧绑着的皮套里,插着那柄熟悉的、刃口锐利的短刃。
“看来你恢复得不错。”林修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平淡无波。
林修将那张画着图案的灰纸递还给她。
莫拉接过,看也没看就揉成一团,塞进口袋。“谨慎点总没坏处,这地方眼线比老鼠还多。”
“找到入口了?”林修切入正题。
“我逮住了几只‘老鼠’,撬开了他们的嘴。”莫拉走到房间中央,靠在那根粗木柱上,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巧的扁酒壶,拧开灌了一口,浓烈的酒气瞬间弥漫开来。“下水道系统,老城区那段废弃的排污主干道,有个被铁栅栏封死的泄洪口,栅栏是活的,有机关,从里面才能打开。外面看起来就是一堆锈铁疙瘩,没人会注意。”
“怎么进去?”
“这就是麻烦的地方。”莫拉又喝了一口酒,擦了擦嘴角,“那几只‘老鼠’只知道入口在哪,但他们自己都没资格进去。地下黑街的拍卖不是谁都能掺和的,得有引荐人,要么是那些有头有脸的贵族老爷、富商,要么就是黑老鼠帮内部的内核成员,或者……是经过他们确认的‘大主顾’。象我们这种生面孔,没人引路,根本摸不到门边,就算侥幸找到了,也会被守在暗处的钉子当成肥羊或者探子给处理掉。”
她顿了顿,补充道,语气带着烦躁:“我试过抓一个有点身份的头头,但那家伙嘴硬得很,宁愿咬舌自尽也没吐露半点关于引荐机制的事情,杰瑞·斯达克对手下控制得很严,尤其是这方面。”
房间内陷入短暂的沉默。
需要一个引荐人,一个能让他们合理进入那个地下的身份。
林修的手指轻敲着桌面。
碎嘴吉姆那张油滑而机灵的脸在他脑海中闪过。
“引路人的事情,我来想办法。”林修开口道,“你继续盯紧入口和黑老鼠帮的动向,尤其是杰瑞·斯达克和哈弗,我要知道他们最近所有的活动规律。”
她向前走了一步,身体微微前倾:“比如说……某些见不得光的交易?或者,您也想尝尝那些‘特殊商品’的滋味?毕竟,您这样的贵族老爷,有点特殊癖好也不算稀奇。”
她的话语直白而粗粝,象是在故意试探林修的底线。
“让我猜猜,”她继续说着,目光象是要钉穿林修,“您这么藏着掖着,连真容都不轻易示人,要是被帝国的贵族圈知道,那位在北境力挽狂澜、被温莎公爵赏识的林修·冯·弗罗斯特男爵,居然对地下黑市的肮脏勾当感兴趣,甚至亲自下场……不知道会不会很有趣?您那刚刚得来的名声,恐怕就不那么光鲜了吧?”
空气中弥漫着无声的较量。
林修看着她,脸上没有任何被冒犯或恼怒的神情,反而在昏暗的光线下,嘴角向上扯动了一下,象是在笑,却又冰冷无比。
只是对方所知道的信息,比起自己的情报面前,完完全全没法子成为博弈的筹码。
她的身体猛地僵住,瞳孔在黑暗中骤然收缩!一直以来的自若姿态瞬间崩塌,取而代之的是难以掩饰的惊骇!
她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右手瞬间就按在了腰间的火铳握柄上,身体微微低伏,做出了随时可以爆发攻击或闪避的姿态。
“你……你说什么?!你怎么”
她的声音第一次失去了稳定,带上了剧烈的颤斗,【隐匿】圣印的存在,是她最大的秘密,也是她一切能力的根基!
这个圣印正如其名,一旦能力暴露,会给她引来难以想象的麻烦和危险!
她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过!
这个男人怎么可能知道?!
“气息收敛得很好,脚步也足够轻。”林修继续说道,语气平淡“但在极端情绪下,比如发动攻击的那一刻,或者象现在你这般震惊的时候,那股力量还是会有一丝极其细微的波动,很淡,但足够特别。”
他向前迈了一步。
“你到底是什么人?!”她厉声问道,声音压得极低,却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疑和杀意。
知道【隐匿】圣印存在的人寥寥无几,每一个都代表着巨大的麻烦!
“我是什么人不重要。”林修停下脚步,看着她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重要的是,我知道的远比你想象的多。但我对你,没有恶意。”
他的目光扫过她按在火铳上的手:“收起你的敌意,我对你的秘密没兴趣,我们只是目标暂时一致的合作者,你救你的孩子,我取我需要的东西,事后,各走各路。”
过了足足十几秒,她按着火铳的手才极其缓慢地、一点点地松开,但身体依旧紧绷着,没有完全放松警剔。
“你最好说的是真的。”她的声音依旧干涩,“否则……”
“否则,你不会有机会否则。”林修打断她,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平静自信,“做好你该做的事。拿到拍卖会的具体时间和流程,确保我们能顺利进去,至于引路人的事情,我来就行。”
咳嗽平息后,她低着头,看着手中粗糙的酒壶,半晌,才用一种与之前截然不同的、带着疲惫和沙哑的嗓音开口,仿佛卸下了某种伪装:
“那些孩子……小托比,莉娜,米娅……他们不该是那样的结局。”
她象是在对林修说,又象是在自言自语。
林修没有说话。
“我在帝都贫民窟的臭水沟里长大,见过太多脏东西了,人为了活下去,什么都能干得出来……偷窃、抢劫、甚至杀人……我都干过,猎人公会的赏金,给钱就干活,不管目标是谁,是好人还是混蛋……很多时候,我只是个拿钱办事的工具。”
她抬起头,黑色的眼睛在黑暗中似乎没有了之前的凶悍,只剩下一种深沉的晦暗。
“但是孩子……不一样,他们还没得选。就象……就象当年的我一样。”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我接最危险的委托,赚卖命的钱……好象这样就能把什么都忘了。”
“但每次看到那些孩子的眼睛……看到他们像货物一样被拖走……我就……”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捏得酒壶嘎吱作响,“我知道我手上沾满了人命,我知道我不是什么好人,我知道我救不了所有孩子,这个国家,每天都有孩子消失,这个世界烂透了……但至少,至少眼前这几个……我看见了,我知道了……我就不能当没看见。”
她猛地抬起头,看向林修,眼神复杂,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狠厉:“弗罗斯特男爵,我不知道你到底想要什么,我也不在乎了,只要你能帮我救出那些孩子,平安把他们送回家……事后你要把我交给教会也好,送去裁判所也罢,甚至杀了我,都随你便!”
林修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她。
直到她说完,房间里只剩下她有些粗重的喘息声。
林修终于开口,声音依旧没有什么情绪起伏:“我再重复一遍,我只要我需要的东西,至于孩子,我会尽力——帝都的孤儿院,对么?”
他说完,转过身,重新面向窗户,不再看她。
她知道,自己在这位男爵面前,已经没有任何秘密了。
“走吧,三天后,老时间,这里碰头,准备好一切。”
她没有再说话,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滑出窗户,融入外面的夜色,消失不见。
房间内再次只剩下林修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