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爵府大厅内,壁炉的火光将几张面孔映得忽明忽暗。
林修坐在主位,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木桌面,发出笃笃轻响。
艾莲静立其侧,将几份誊抄好的地图分发给围坐的众人——罗兰、查理、威廉、乔治。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紧绷的沉默,只有柴火燃烧的噼啪声和窗外隐约传来的训练口号。
“人都到齐了。”林修抬起眼,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位,“今天只讨论一件事——黑石山前哨营地,打还是不打。”
他话音落下,如同石子投入深潭,激起层层涟漪。
谈到战事,几位骑士的表情瞬间变得凝重,连一向跳脱的乔治也收敛了神色,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
“罗兰,”林修点名,目光投向独眼骑士,“你先说,战场的情况你最熟。”
罗兰粗壮的手臂抱在胸前,闻言松开,独眼盯着桌面上那张标着黑石山位置的草图,疤痕纵横的脸上眉头紧锁。
他沉吟了片刻,手指重重地点在图上:
“大人,我的意见是——不该打。”
这话一出,查理微微颔首,乔治挑了挑眉,威廉则依旧面无表情,只是灰眸深处的光微微闪动了一下。
罗兰深吸一口气,声音粗粝却异常清淅,显示出他并非一时冲动:
“大人,我理由有三——第一,兵力。我们满打满算,能拉出去打仗的步兵,不过六十出头,黑石山那边,就算被我们上次摸掉了一些,保守估计,能拿武器的熊崽子至少还有三四十。”
林修默默地点了点头,示意其继续说。
他抬起粗糙的手掌,比划着名:“战损比,一比四,这是我们的士兵用血换来的教训——要想正面啃下这种硬骨头,没四倍、五倍于敌的兵力,纯粹是拿人命去填!除非是遭遇战,打它们个措手不及,但这种攻坚太难。”
他的独眼扫过众人,见无人反驳,便继续道,手指敲着黑石山周围局域:
“第二,价值,那鬼地方的铁矿早就挖空了,剩下的都是没什么大用的黑石头——打下来有什么用?屁用没有!还他妈凸出防线那么远!”
他最后猛地一拍桌子,震得地图都跳了一下:“第三,也是最要命的!就算我们拼光老家底,侥幸打下来了,拿什么守?熊人反扑过来,我们那点人塞牙缝都不够!到时候就是白送!赔了夫人又折兵!”
他一口气说完,胸膛微微起伏,抓起桌上的水杯灌了一大口,然后重重放下,发出“咚”的一声闷响,独眼直视林修,等待回应。
查理花白的眉毛紧蹙,缓缓点头:“罗兰考虑得周全,眼下稳守发展才是上策。”
乔治也摸着下巴嘀咕:“确实啊,赔本买卖不能干——就象在轮盘赌上全押一个单号,赢了风光,可输了呢?底裤都得赔进去!”
林修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罗兰,黑色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赞赏。
这位骑士,终于不再是那个只凭一腔血勇猛冲的莽夫了。
而林修的目光落在罗兰眼中,让后者紧绷的肩膀稍稍放松了些,甚至微微挺起了胸膛。
然而,林修接下来的话却让所有人愣在当场。
“罗兰说的,很有道理。”他缓缓开口,语气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每一句我都认同。但是——”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每一张错愕的脸,最终定格在地图上那个代表黑石山的标记。
“黑石山,必须打。”
满室皆静。
罗兰脸上的那点得意瞬间凝结,独眼睁大,写满了难以置信。
查理愕然地张着嘴。
乔治手里的硬币“啪嗒”一声掉在桌上。
唯有威廉,灰色的眼眸静静地看着林修,忽然低声开口,嗓音沙哑却清淅:“大人有新的情报?”
这句话点醒了众人。
是啊,若非有绝对准确的消息,男爵又怎么敢如此笃定?
就象蜂蜜村围歼战那次一样,熊人的一举一动似乎都在男爵的计算之中。
林修没有直接回答威廉的猜测,只是指尖再次点向地图:
“罗兰考虑的是军事、是战场,很对,但我们要赢下这场战争,不能只盯着军事,也不能只考虑战场。”
他抬起眼,目光锐利如刀:“首先,领地百废待兴,流民要安置,军队要扩充,装备要更新,矮人工坊要建起来——哪一样不要钱?军饷、军粮——我们没有多少钱。”
乔治眼神一动,似乎捕捉到了什么。
林修继续道:“温莎公爵,乃至王都的那些大人物,他们看不见我们每天怎么勒紧裤带,他们只看得见战报上的胜负。
所以,我们选择主动出击,拿下黑石山这样一个前哨营地——
这就是我们继蜂蜜村之后,第二场实实在在的胜利!这信号,比一百句表忠心的空话都有用!”
“我明白了!”乔治猛地一拍大腿,眼睛发亮,声音因激动而拔高:“大人是要用这场胜仗当投名状,去找温莎公爵、去找那些阔佬老爷们借钱!有了这份战绩,他们才愿意掏钱!才相信我们能守住他们的投资!”
“不错。”林修点头表示认同,“这是一份能换来真金白银的筹码。”
他话锋一转,手指在地图上黑石山和维恩堡之间划了一条线:
“但这还不是全部,你们看,黑石山的位置——”
他的指尖重重敲在两个点上:“它和维恩堡,若能掌控在我们手中,便可互为犄角,相互支持。”
他看向罗兰,眼神深邃:“你不是担心守不住吗?如果,下一次熊人大举进攻维恩堡,它们会不会担心黑石山的守军袭击它们的侧翼或后勤?它们必然要分兵来攻黑石山!这样一来,维恩堡正面压力骤减,我们就能争取到更多时间疏散民众、加固城防、甚至查找反击的机会!”
这番谋划,超越了单纯一城一地的得失,将黑石山这颗看似无用的“死棋”,盘活成了牵扯整个战局的“活眼”!
大厅内一片寂静,只能听到粗重的呼吸声和炉火的噼啪。
罗兰的独眼死死盯着地图,脸上的肌肉抽动了几下,先前的不解和质疑渐渐化为一种恍然和敬佩。
他发现自己只看到了第一步,而男爵早已看到了十步之后。
查理长吁一口气,缓缓点头,眼中的忧虑被一种新的决心取代。
乔治兴奋地搓着手,已经开始盘算能“忽悠”来多少钱币。
威廉依旧沉默着——
他向来多做少说。
林修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知道决策已无需再多言。
“至于你们担心的进攻难度大、战损比高、人手不足的问题——”
他忽然拍了拍手。
“既然要打,那么信息差就至关重要。”他声音平静,“所以,我们有一位‘老朋友’,或许能再帮上点忙。”
话音刚落,大厅侧门被推开,两名士兵押着一个身影走了进来。
那矮小的、畏缩的、浑身红毛的身影一出现,大厅里的气氛瞬间变得古怪起来。
谢里夫低垂着头,不敢看任何人,尤其是林修。
它粗糙的爪子紧张地绞在一起,身体微微发抖,显然不明白自己为何被带到这种场合。
林修站起身,走到谢里夫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它,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大家掌声欢迎——”
林修率先鼓起掌来,众骑士也紧跟着鼓掌。
随后,他说着流利的兽人语,声音不大,却让熊人猛地一颤:
“啊,谢里夫,恭喜,你很快就能自由了,不是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