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恩堡的临时男爵府,是一座旧石砌成的三层小楼,墙皮剥落得厉害,窗户窄小,门板歪斜,屋顶瓦片残破,常春藤爬满了半面墙。
因为资源紧缺、时间紧迫,也没有那个钱和能工巧匠再建一幢华丽的府邸,只能临时将一座较大的塔楼简单装修一下。
但林修并不挑剔,现在特殊时期,有个能安稳落脚的据点就不错了。
所以哪怕刚进门时被四散的灰尘呛住了,他也只是摆摆手,接着便饶有兴致地观察着四周。
虽然破旧,但好在空间还算宽敞,该有的东西也都齐备。
“艾莲,你的房间在三楼,应该会好一点儿,不会那么破。”林修指了指天花板,“我带你去看看?”
艾莲给壁炉里添了几根柴:“没听说过仆人住得比主人还好的。”
“你是女孩儿,肯定会有些不方便,一层主要用来接见的,我和老尼尔都住在二层,三层风景最好,嗯,就这么定了。”
“我听您的。”
逛了一圈后,林修瘫坐在长椅上,艾莲为他倒了一杯热茶。
“那些公爵大人们有回信了么?贷款的事。”
艾莲摇了摇头。
“帝国西边的海尔伯格公爵,和兽人大军正面相持抗衡,旁边还有不死族的亡者们虎视眈眈——本身就是财政支出的无底洞;南边的克劳泽公爵同理,那号称“帝国不败”的海上舰队同样需要极高的军费维护”
林修用剑柄轻敲桌角,若有所思。
“东方的罗斯柴尔德女大公呢?她的公国和东边的森之国的精灵族交好,贸易频繁,应该会有不少馀钱。”
“是的,但她认为以我们目前的境况和实力,自身都尚且难保,也不具备谈判利息和其他条件的资格。”
“这个金毛波浪婊子”
林修骂了一句脏话,艾莲也见怪不怪地跟着停顿了一会儿,旋即继续开口:
“唯一有希望的,是和我们背靠背的温莎公爵,他在听说了这次全歼来犯熊人的战绩后,表示之后如果有时间,可以去公爵府谈谈。”
壁炉里的木柴“噼啪”响着,火势渐旺。
林修站起身来,在厅堂里来回踱步:
“没问题,弗罗斯特男爵领的背后就是温莎公爵的领土,只要过了洛瑟堡,就是一望无际的平原,易攻难守——唇亡齿寒的道理温莎公爵不会不明白。”
“是的。”
林修走到艾莲身边,鼻尖窜入一股淡淡的甜香。
“你身上好香,刚洗完澡吗?”
“是,少爷的热水我也准备好了。”
“不错不错,很懂事。”林修伸手摸了摸艾莲的脑袋,“对了,我的小金库还有多少钱?”
“扣掉这些天的全部开支——包括安抚民众、购买新装备、应急口粮和发放军饷等等,还剩155金24银51铜。”
听到这个数字,林修不禁咂舌。
钱真特么不禁花啊。
他领了六年的奖学金,闲遐时还兼职当王子公主们的战技指导,兽人语、精灵语老师,就这样也才好不容易累积下200金币的资金。
还没来几天,就花了快四分之一了。
“少爷,我这里也存了一些钱,不如——”侍女注意到主人的忧虑,斟酌着开口。
“你的钱不能动,我说过了,这是我们私奔的钱,到时候万一守不住了,我们就跑到一个安静的地方生活,我负责打猎,你负责给我做饭吃,嘿嘿嘿嘿”
林修一面说,一面对着艾莲张牙舞爪,吭哧吭哧地怪笑着。
咔!
脚趾结结实实挨了一脚后,某人就老实巴交地坐回了椅子上。
“少爷,作为弗罗斯特男爵,您的仪态和言论十分重要,您是领主,更是领地的形象和表率。”
“这里又没有别人”
轰!
男爵府的大门轰然倒下。
“乔治,你挤我干嘛?”
“还不是查理你和罗兰把位置都占了。”
“滚滚滚,别压着我!”
“”
艾莲的嘴唇因为惊讶而微张,林修猛然回头,只见四名随从骑士摔得七零八落,他们的身后是老尼尔,以及众多士兵。
有没有搞错!
“老尼尔,他们四个不懂事就算了,你怎么也”
老尼尔咳嗽了几声,然后鞠了个躬:“咳咳,那、那个——我是来通知少爷您,庆功宴开始了,请您前往赴宴。”
林修有点头大,没想到这群大老爷们也这么八卦。
“知道了——所有士兵,还有查理威廉乔治罗兰骑士!”
四名骑士和士兵异口同声:“大人请吩咐!”
“赴宴!”
回应的声音整齐划一,震耳欲聋:“遵命,大人!”
弗罗斯特领的士兵们很久没有这么狂欢过了。
篝火噼啪作响,烧得比什么时候都旺,橘红色的火光跳跃着,把每个人的脸都映得发亮,也把屋顶积年的阴影狠狠踹到了角落里。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又古怪的味儿——
烤麦饼的焦香、炖熊肉的咸腥、劣质麦酒那冲鼻的酸气,还有汗味、湿皮革味、以及怎么都压不住的血与铁锈味,全都混在一块,热烘烘地糊在脸上,可没有一个人嫌弃。
三十头熊人的肉,足够让他们吃上两个月,虽然肉质柴涩,肉味酸腥,但总能给肚子里加点儿油水。
吃不完的就腌晒成咸肉干,当做干粮。
“喝!都他娘的给老子喝!”独眼罗兰嗓门最大,一脚踩在长凳上,独眼放光,举着个豁口的木杯,麦酒沫子溅得到处都是,“痛快!真他娘的痛快!三个月了!老子就没这么痛快过!”
紧接着他抡起拳头,砰砰地捶着身边乔治的后背,捶得对方龇牙咧嘴,差点把嘴里的肉喷出去。
乔治好不容易咽下去,抹了把油乎乎的嘴,立刻又恢复了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变戏法似的摸出几枚铜币在手指间翻转:“老罗兰你轻点!打坏了我,谁陪你赌下一场?来来来,赌下次咱们能干掉多少头兽人?一赔三!”
“滚蛋!你个赌鬼,迟早哪天你就死在这上面。”罗兰笑骂着推开他,又忍不住灌了一大口。
查理没他们那么闹腾,就坐在一边,拿着块磨刀石,有一下没一下地蹭着他的剑刃。
偶尔抬头附和几声,看看周围喧闹的同袍们,嘴角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笑。
可仔细看,他眼神里还有点别的东西,象是松了口气,又象是更深的担忧。
威廉则安静得多,坐在离壁炉稍远的阴影里,面前就放了一杯清水。
他手里紧紧攥着那枚怀表,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火光在他年轻的脸上明明灭灭,看不出太多胜利的喜悦。
士兵们可管不了那么多,他们各个都抱着有这顿没下顿的想法去大吃特吃。
他们挤在长桌旁,刀叉(甚至直接用手)并用,狼吞虎咽,腮帮子塞得鼓鼓的,大声咀嚼,更大声地吹嘘着自己刚才有多勇猛——怎么一刀劈开了熊人的爪子,怎么躲过了那要命的一巴掌。
吹到兴头上,就抓起酒囊猛灌一口,然后被那劣酒的劲头冲得龇牙咧嘴,却笑得更加畅快。
“嗐!看见没!男爵大人就那么‘唰’一下!那大家伙的骼膊就飞了!”
“废话!大人那是神明赐福的!能跟咱们一样吗?”
“娘的,值了!这仗打得值!我亲手砍死了一头熊人,也算是给我哥报仇了,以后死了也不亏!”
“呸呸呸!利姆,你这家伙,说什么晦气话!只有活着才能喝这口酒!吃这口肉!”
“对,我们可是说好要活着一起,看到家乡收复的那一天……”
声音嘈杂得很,碗碟磕碰声、大笑声、吹牛声、甚至有人开始不成调地哼起荒腔走板的战歌,一切都乱糟糟的,简陋得寒酸。
桌子摇摇晃晃,食物也称不上美味,酒更是劣得刮喉咙。
但没有人在意。
因为这是三个月来第一次胜利,是绝境里硬生生撕出来的一口活气,是用命换来的片刻欢腾。
每一个在这里的人,都需要这场简陋的狂欢,需要这吵闹的烟火气,来证明自己还活着。
并且,赢了一次。
这时,林修端起酒杯,音调高昂:
“诸位,让我们敬,死去的勇士。”
“敬,死去的勇士——”
庆功宴一直到后半夜,老尼尔负责收拾场地,闲下来时和查理点上一根烟,聊着过去的事情。
林修坐在主位,看着这一切,没有说话,只是慢慢啜饮着杯子里的酒液。
艾莲安静地站在他身后稍远的地方,火光在她银色的发丝上流淌。
这次的胜利,仅仅只是开始。
领地目前存在问题还有很多,外敌威胁只是其中最大的一个。
林修盯着那几条情报,视线最终锁定在了“农场主霍恩”这条情报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