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时的查理还只是一名士兵,其所在的小队在一次平定山贼的战斗中遭遇了埋伏,领队的骑士中箭身亡,只剩下一群稚嫩的、慌张的年轻人。
“列队!冲锋!”查理咆哮着,从腰间颤斗着拔出了剑。
优渥的入伍费将他的全家人从饿死边缘救了回来,他也没理由不为封主献上自己的忠诚、勇气、觉悟、和生命。
就在执行这最后一次必死的冲锋时,他却意外地斩获了山贼头目的项上人头。
这一举动令失去主心骨的一众士兵们找回了些许斗志——即便是遭遇了埋伏,这些山贼也不过是一些流民、是乌合之众。
而他们,是经过严格训练的弗罗斯特士兵。
随后,雷纳德率领大部队赶到,山贼被尽数消灭。
那晚,男爵府的烛火亮的刺眼,男爵轻轻地把手放在他的肩上:
以弗罗斯特血脉与凛冬之名,
令此剑饮异教之血,
护寡妇婴童,
汝当如守护之盾永不弯折,
汝当如纷争之矛刺破不义。
今以土地、麦穗与审判权为契,
若汝持信如恒星不坠,
吾必以蜜酒洗汝战创,
以歌谣传汝功勋。
谨记——
骑士俯首于天主,
却高于众生!”
当查理再次抬起头,眼前不再是和蔼可亲的男爵,而是一头头面目狰狞,体格壮硕的熊人。
他们闯进了村子,抱着蜜罐大饮特饮。
呵。
你们这些只会用蛮力劫掠的牲畜看见那一堆堆草垛了吗?看见那遍地流淌的火油了吗?这些都是为你们准备的——
下地狱去吧。
查理从布袋里拿出了几个黑乎乎的罐子。
那是一些粗糙的陶土罐,瓶身歪斜而不规整,罐口被一个胡乱削成的软木塞堵住,缝隙里渗出黑乎乎、粘稠的油渍,散发出刺鼻的焦臭味。
一截脏兮兮的、浸满了油的粗麻布条从塞子旁耷拉出来,这种一次性的毁灭容器,不需要任何美感,握在手里,就能感到那沉甸甸的、危险的分量。
新任的年轻男爵告诉他们,这叫“劣火罐”,倒入烈酒作为基液,用动物脂肪增稠,以粗麻布条作为灯芯,使用时只需用火柴点燃布条,将其抛出,就能够形成一片持续燃烧的火焰局域。
配合草垛和火油这些易燃物,足够让这群熊人狠狠吃个苦头。
“大家准备,拿出劣火罐,听我口令,点燃!三——二——”
嘭!
“呃啊啊啊啊、好烫、好痛——”
还没等查理喊出“一”,一名士兵就因为过于紧张害怕,不小心将点燃的劣火罐脱手滑落,最终碎在了脚底。
烈火瞬间升腾,猛刺着查理的眼睛,仿若那夜的烛光。
一阵阵痛苦的哀嚎立马吸引了熊人的注意。
查理咬咬牙,并没有尤豫——就象当年坚决喊出最后的冲锋口令一般:
“一!丢出去!”
劣火罐破碎,火焰瞬间点燃草垛和火油,加之风助火势,咆哮的火海朝熊人们席卷而去。
有几头正在舔舐蜜罐的熊人,不幸被劣火罐砸中,而里面的增稠油脂,能让火焰附着在身上燃烧。
它们恐惧火焰,在火海中乱作一团、嘶吼着、咆哮着。
眼前炼狱般的景象,与半年前雷蒙堡陷落时,威廉·斯文森在自家床柜里见到的别无二样。
一群狼人进了村口,杀掉了所有守卫,将财物和食物洗劫一空后,一把火把村子烧了个干净。
无数躲藏在家中的村民,迫于火势跑了出来,没跑几步,就很快被狼人追上、割掉喉咙——这些人中包括了威廉的父母、亲戚、好友。
这是一场火与血的猎杀。
在狼人尽兴,即将撤退时,威廉年纪尚幼的妹妹卡伦跑了出来,在火海中茫然无措,抱着死去的父母嚎啕大哭。
“不要”
他多么希望自己能有一把剑,能够守护自己的家人、杀光这些牲畜。
可他只是一名采集学徒,每天只和浆果、草药打交道,根本不会挥剑。
他看到卡伦被狼人提了起来。
它们有说有笑地讨论着如何处置这个人族女孩:
要不烧了这两具尸体吧——
看看她会不会跑,如果跑了,再追上去
“混蛋!”
威廉双目血红,从床柜中爬出,他心中的杀意达到了极点,大脑已经没法再思考什么——他只想杀了这些狼人,救下自己的妹妹。
可此时烧断房梁垮塌下来,压住了他瘦小的身躯。
“卡伦——”
烈火升腾而起,刺痛着威廉无助的双眼。
直到最后,卡伦也没有离开她的爸爸妈妈,最终化成了三块粘连在一起的灰炭。
被救回维恩堡后,他哭、他恨,哭这场惨绝人寰的战争、恨自己作为男人,没能守护好自己的亲人。
瘦小的他还是参军了,开始发了疯地练习挥剑,入伍三个月,就凭一己之力砍下了五名兽人的头颅。
第四个月的某一天,他成为了最年轻的骑士,军队中没有人能打得过这个矮子哑巴。
那天,他宣誓:
“以纷争之矛与守护之盾起誓,
吾主弗罗斯特,
吾血即为汝盾,
吾剑刻写汝名,
从破晓晨雾至末日烽火,
汝之仇敌即吾之殒命,
汝之律法即吾之轨迹。
若以此骨为阶助汝登临荣耀,
便是对吾血肉最大的恩赏。
惟求此剑垂鉴此心——
叛誓者永堕沸铁之河!”
跃动的烛光映照着威廉的眼眸,此刻他不再身处男爵府邸,而是身处一片炼狱。
看着烧焦哀嚎的熊人——半年来,他第一次笑了。
年轻的男爵把整个库房最好的六副铠甲、六把剑都给了他们,其中意义不说已明。
他执剑,旋身斩开火幕,剑锋划出银弧,一只熊人喉头喷血倒下。
他蹬地突进,压低身形避过利爪,反手劈入第二只熊腹,脏器哗啦泻地,第三只扑来,他跃起踩住巨臂,剑尖贯透眼窝,手腕一扭,殷红四溅。
他甩掉刃上稠血,瞳中冷光比火更灼。
而就在此时,一滴水落在了他的脸上。
随后是两滴、三滴
下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