壁炉里的柴火噼啪作响。
老尼尔用铁钩拨弄着炭块,林修和艾莲正翻阅着最近的战报和记事文档。
“维恩堡可能撑不过这个月了。“老人从怀里掏出一张染血的羊皮纸,粗糙的手指在纸面上摩挲着,“三天前哨骑带回的消息——熊人族和黑狼族结盟了,近期会有大动作。”
“王廷答应拨付的军饷和物资呢?”艾莲给杯子里续满热茶,“去年征税的时候他们可是连地窖里的老鼠都没放过!”
“谁知道呢?”老尼尔苦笑,眼角的皱纹更深了,“王廷拨下来的款本就不多,再加之贵族的层层剥削,到我们手里的十不存一。”
他说着从腰间解下一个破旧的皮囊,倒出一小堆零零碎碎的铜银:
“这是最后的军饷了,连修补铠甲都不够,更别提招募士兵了”
“我这些年存了些钱,不多,但应该能顶一阵。”
“少爷,这……”
林修摩挲着杯沿,指腹感受着金属的冰凉。
“我想去看看父亲。“他的声音轻得几乎被柴火的噼啪声盖过。
老尼尔欲言又止,沉默地点点头,从墙上取下一盏油灯。
三人穿过幽暗的走廊时,艾莲不自觉地靠近了林修一些,她的银发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发梢那根倔强的呆毛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地窖的寒气刺进肌肤,林修的眼框瞬间刺痛起来。
看着眼前陌生又熟悉的男人,林修的记忆突然翻涌——
六岁那年,这个男人用同一双手教他握剑,也为他拭去跌破膝盖的眼泪;
十二岁离家前往帝都求学,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是如何紧紧攥着他的肩膀,却又在最后一刻松开。
林修将额头抵在棺木上,冰凉的触感顺着脊椎爬满全身。
他哭了。
即便他本不属于这个世界,但过往的经历却又是如此真实。
一旁的艾莲眼框泛红,手搭在林修的肩膀上。
老尼尔静默地站在边上,油灯的光在他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良久,他才走向角落的一个橡木箱子,从里面捧出一套银白色的铠甲和一把长剑。
“这是雷纳德大人留下的。“
银甲皑皑,刃痕如星,裂璺爬满旧日荣光,犹自铮铮而立。
当林修握住剑柄时,剑鞘突然震出一声清鸣。
“它认得您,就象战马认得真正的骑手。”老尼尔由衷地感慨道。
艾莲帮他系紧肩带,纤细的手指灵活地穿梭在皮扣间。
“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我穿上铠甲的样子。”
“少爷既然选择穿上这套铠甲,就要履行好守卫领地的职责——”艾莲顿了顿,继续说道,“我会一直支持少爷。”
老尼尔推开门,微微鞠躬:“接下来请您移步正厅,您的骑士和士兵们已经等侯多时了。”
回到大厅时,林修已经换上了全套铠甲,坚实的重量让他走路的姿态不自觉地变得沉稳,脚步声在大理石地面上回荡。
大厅里的人站得稀稀拉拉。
两名城堡主像受惊的鹌鹑缩在角落,而仅剩的五十多名士兵,有人连皮甲都没穿齐整。
唯有四名骑士挺直的脊背,在颓败中划出锐利的线。
“容我直言。“独眼的罗兰抱臂而立,疤痕从额角撕裂到嘴角,让他本就严肃的面容更显狰狞,“学校里教的花架子,在兽人爪下活不过三招。“
乔治转动着手中的匕首,刀锋在火光中划出银亮的弧线:“得了吧老罗兰,你第一次上战场不也尿了裤子?我记得你还——“
他的话没能说完,因为矮小的威廉突然踹了他一脚,动作快得让人看不清。
“矮冬瓜,你干什——”
查理站在最旁边,及时拉住了即将发作的骑士。
“恭迎男爵大人——”
众口齐开,声音振聋发聩。
当看到林修走上木台,乔治这才明白威廉的用意,回了一个感激的眼神。
台下的罗兰轻声私语:“我们这位年轻的大人,讲贵族的套话要讲一个钟头。”
“不至于。”乔治附和道,“打个赌,半个钟头,赌一枚铜板。”
查理和威廉则闭口不言,视线专注于台上。
林修镇定自若地开口,语调扎实有力:
“今天站在这里的都是自己人,漂亮话就不多说了,既然我选择回到北境,就两个目的,一、打跑兽人,收复失地;二、带领弗罗斯特领走向繁荣富强。”
看着一脸惊愕的罗兰和乔治,查理淡淡地开口:“你们都输了。”
林修稍作停顿,目光扫向台下众人,年纪虽轻,但无半分怯场。
“洛瑟堡的城堡主在哪?”
“大人。”
“你尽量安抚民众,不要停止生产,尽可能集中资源,有多少装备要多少装备,有多少粮食要多少粮食,还要整个洛瑟所有的酒和火油,装进桶里,今晚全部送往维恩堡的库房,明早我要看见。”
“明白。”
“维恩堡的城堡主呢?”
“大人。”
“接收装备、粮食、酒、火油,一样不许少,另外我要蜂蜜村附近的地形图,我还要今晚你组织人手,连夜疏散村民,带走所有财物。”
“遵、遵命。”
“你们两个可以去准备了,骑士上来。”
查理、威廉、乔治和罗兰,齐刷刷地上前一步,单膝跪地,双手合拢置于林修双手之间。
这是弗罗斯特领仅剩的四名骑士,其馀的死的死、逃的逃,能站在这里的,忠诚度自然无话可说。
对于查理和威廉,林修并不陌生。
查理是资历最老的骑士,能力尚可,恪尽职守,不逾矩;威廉最为年轻,能力也最为优秀,但沉默寡言,在他离开领地前还只是个小兵,因为战功显著而被加封骑士。
乔治——雷纳德的评价是能力平平,性格跳脱,偶尔会违反规定,同时还是个不折不扣的赌徒,但胜在忠诚。
罗兰,说是纯粹的战士也不为过,战斗技巧熟练,杀敌干脆利落,但性格十分暴躁——雷纳德曾为他申请了战士的升华仪式,但后来没有了下文。
“拿地图来。”
老尼尔递上了军事地图,羊皮纸的边缘已经泛黄卷曲。
查理默默递来炭笔——
“你们在一线战斗,对战局相对了解,先说说你们对维恩堡的意见,守还是退。”林修对众人说道。
四位骑士面面相觑。
以往他们都是遵照命令行事,今天这还是第一次被询问意见。
沉默了一阵,罗兰率先开口,声音洪亮:“守。”
林修接着看向乔治。
“大人您怎么说,我就怎么做。”乔治如是说。
“你们呢?”
查理认为该退,聚集有生力量,趁着这段时间在洛瑟堡做好防守,被罗兰骂了一句“怂蛋”。
威廉同样认为应该守。
林修点点头,不紧不慢地说道:“兽人来势汹汹,我们人手不足、武器装备不足、补给不足,怎么守?徒劳而已,没有任何意义。”
罗兰听完立马不干了:“我还当你是雷纳德大人的独子,会有点血性,没想到去了王宫修了几年学,就和那些贵族一样,都是个顶个的怂蛋。”
艾莲冷哼一声:“如果所有人都和你一样空有血性没有脑子,死也死得不明不白。”
“你说什——”
林修伸手柄几欲起身的罗兰按了回去,依旧神态自若:“至于退,那更是不可能,我们身后就是维恩堡数百手无寸铁的领民,我们退了,谁来保护他们?”
众人愣住了。
原来这不是二选一吗?
林修的笔尖戳在维恩堡蜂蜜村的位置,炭粉在纸上留下深黑的印记:
“三十头兽人后天会袭击这里,而我们将会干掉他们——所以,我选择的是‘攻’。”
满室哗然中,威廉突然眯起眼睛,那双灰色的眸子象两把出鞘的短剑:“情报可靠?”
“绝对可靠。”
“不可能。”罗兰开口说道,“蜂蜜村距离兽人大部队很远,而且几乎没有战略价值,他们怎么可能舍近求远。”
“罗兰骑士,别把兽人想得太聪明——也别把自己变得太笨。”林修垂眸掸去袖口炭灰,抬眼时笑意未达眼底:“诸位若有疑虑,战后我自会解答,现在各自回去养足精神,擦亮武器。”
满堂鸦雀无声,没人会相信眼前这位刚刚继任的男爵大人,不过是一个刚满十八岁的少年。
目光锐利,语气坚定,声音温润却不容置疑。
“遵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