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宇宙的法则如轻柔的蛛网,在荆青冥的意念下悄然编织、稳固。那场席卷诸天万界、决定宇宙轮回走向的终极之战已然落幕,“寂灭之心”的威胁被化解,转化为滋养新生的“归墟之力”。无间花庭,如今已成长为连接新生位面的“世界树”,巍然屹立于宇宙中心,根系贯穿虚空,枝叶摇曳间洒下亿万星辰光辉,成为新纪元平衡与秩序的象征。
荆青冥立于世界树之巅,俯瞰着这片由他亲手参与重塑的壮丽星河。生灭权柄在他体内静静流淌,如呼吸般自然。他不再需要刻意去掌控,一个念头便可让荒芜星域瞬间生机勃发,亦可令肆虐的能量风暴归于死寂。他是这方宇宙的基石之一,是《新约》下轮回法则的守护者。万界生灵敬他、畏他、祈求他,尊其为“修罗花主”,视作近乎神明的存在。
然而,在这无上的权能与荣耀之中,荆青冥却感到一种深沉的寂寥。喧嚣过后,是极致的宁静,而这种宁静,让他不禁回想起最初的那个小花园,那个只关心花草枯荣的凡俗花匠。
他身形微动,下一刻便已跨越无尽星海,出现在一个偏远的、生机盎然的位面。这里没有恢弘的仙宫神殿,没有穿梭不息的星舟舰船,只有连绵的青山、蜿蜒的碧水,以及一片在河谷中开垦得井井有条的田园。
田园旁,几间简朴却结实的木屋悄然矗立,烟囱里升起袅袅炊烟。荆父——荆铁心,正挽着裤脚,赤足踩在湿润的田埂上,小心翼翼地为一株刚移栽不久的“星纹兰”培土。他的动作专注而轻柔,仿佛手中呵护的是世间最珍贵的宝物,脸上带着一种荆青冥许久未曾见过的、纯粹而满足的平和。
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的芬芳和百花的清香,偶尔夹杂着几声清脆的鸟鸣。时间在这里仿佛流淌得格外缓慢,与世界树巅那种时刻感知宇宙脉搏的宏大截然不同。
荆青冥没有惊动父亲,只是静静地站在一株花开正艳的桃树下,看着这一幕。他看到了父亲鬓角早已霜白,看到了岁月在那张曾经饱经风霜的脸上刻下的皱纹,但也看到了那双曾经因旧伤和忧虑而浑浊的眼睛,此刻重新焕发出明亮而温暖的光彩。那是一种卸下千斤重担后,回归本心的安宁。
“来了就过来搭把手,愣在那里做什么?”荆铁心头也没抬,声音却带着笑意,仿佛早已知道儿子的到来。“这株星纹兰娇气得很,对土壤湿度要求极高,差一分都不行。你小时候可没少帮我伺候这些娇贵家伙。”
荆青冥微微一怔,随即唇角不自觉地上扬。他收敛起周身所有不凡的气息,步履变得如同凡人般踏实,走到父亲身边,自然地接过一把小巧的花锄,学着父亲的样子,仔细地清理着植株根部的杂草。动作虽不如父亲那般娴熟,却带着一份久违的认真。
“爹,这里……你还住得惯吗?”荆青冥轻声问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他本可以为父亲在世界树庭安排最舒适的居所,享有至高无上的尊荣。
荆铁心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目光扫过这片自己亲手开垦的田园,看向远处在夕阳下泛着金光的稻田,脸上露出由衷的笑容:“惯,怎么不惯?这里山好水好,灵气……嗯,现在该叫生机了,温和充沛,最适合养老。比当年咱们家那个小花圃,不知道强了多少倍。”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儿子,眼神深邃:“青冥,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世界树庭很好,很宏伟,但那不是我的地方。那里是属于‘修罗花主’的,是属于宇宙法则的。而这里,”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又指了指脚下的土地,“这里才是属于荆铁心,属于你爹我的根。我啊,就是个花匠,最大的念想,就是守着这一亩三分地,看着花开花落,瓜熟蒂落。”
荆青冥沉默片刻,点了点头。他明白了父亲的选择。曾经的“护花人”,背负着血脉的秘密与沉重的过往,隐姓埋名,提心吊胆。如今,所有的枷锁都已打破,所有的阴霾都已散去,父亲所求的,不过是这份最简单、最纯粹的田园之乐,是作为一个普通花匠的圆满。这何尝不是另一种形式的“归隐”与“解脱”?
“我明白了。”荆青冥的声音变得轻快起来,“以后我常来看您,帮您种花种菜。”
“那敢情好!”荆铁心哈哈大笑,用力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就像小时候鼓励他那样,“不过你小子可别用你那什么生灭权柄来催生,那样种出来的东西,没灵魂!花草树木,跟人一样,得遵循自然的规律,慢慢长,才有味道。”
荆青冥也笑了:“好,不用权柄,就靠手艺。”
夕阳将父子二人的身影拉得长长的,映在铺满鹅卵石的小径上。远处,归家的鸟儿叽叽喳喳地落入林间。这片小小的田园,仿佛独立于宇宙轮回之外,充满了人间烟火的温暖与踏实。
荆铁心招呼儿子在田边的石凳上坐下,沏了一壶用园中自种的“清心茶”。茶汤清澈,香气淡雅,入口微涩,而后回甘,仿佛能涤净心神。
“青冥,”荆铁心抿了一口茶,目光望向天边最后一抹晚霞,语气变得有些悠远,“有时候,我还会想起以前的事。想起你娘……想起她最爱摆弄的那些花草,有些名字稀奇古怪,我到现在都记不全。”
荆青冥握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关于母亲,父亲以往总是讳莫如深,那曾是父子二人心中共同的伤疤。如今,真相大白,母亲为了延缓最初的大劫,自囚于虚空,最终与秽母本源部分融合,其残魂指引着荆青冥找到了最终的答案。那份沉重而伟大的牺牲,已然随着宇宙轮回的开启,化作了历史的尘埃。
“娘她……如果能看到现在这片花园,一定会很喜欢。”荆青冥轻声道。他指尖微动,一缕极其细微温和的生机悄然注入旁边的花圃,几株有些蔫头耷脑的花草顿时精神焕发,但并未违背自然规律疯狂生长,只是恢复了应有的活力。
荆铁心注意到了这个小动作,眼中闪过一丝欣慰。他知道儿子如今拥有何等可怕的力量,动念间创造或毁灭一个世界亦非难事,但他依然保留着这份对细微生命的温柔,这份源自花匠血脉的本能,或许就是他最终能驾驭生灭、引导轮回的关键。
“是啊,她一定会喜欢。”荆铁心叹了口气,那叹息中不再有往日的痛苦与遗憾,只剩下淡淡的怀念,“她总说,花草无言,却最能见证时光和真心。以前我不太懂,总觉得力量、传承、责任才是最重要的。经历了这么多,尤其是看着你一步步走来,我才真正明白她话里的意思。”
他转过头,认真地看着儿子:“力量再强,权柄再高,最终还是要落回到‘守护’二字上。守护你所珍视的这份平静,守护像这片田园一样千千万万个平凡而美好的角落。这比你统一万界、称尊做祖,更有意义。你娘当年,守护的是整个花仙文明的希望;而你如今,守护的是整个新宇宙的平衡与未来。但本质上,并无不同。”
荆青冥静静地听着,父亲的话语如同涓涓细流,滋润着他因承载过多宏大叙事而略显干涸的心田。他想起自己最初觉醒力量时,那种对力量的迷恋与恐惧,想起在复仇与救赎之间的挣扎,想起掌控生灭权柄时的茫然……最终,所有的道路似乎都指向了同一个归宿——理解、平衡与守护。
“爹,谢谢你。”荆青冥由衷地说。谢谢父亲在这片田园中,为他找到了力量的锚点,提醒他勿忘初心。
荆铁心摆摆手,笑道:“谢什么,老子跟儿子还用说这个?来,尝尝我新酿的百花蜜酒,用园子里第一批开的花酿的,味道应该不错。”
夜幕悄然降临,星河低垂,仿佛触手可及。父子二人就着几碟清淡的田园小菜,对饮着甘醇的蜜酒,聊着花草的习性,聊着今年的收成,聊着村里新来的邻居……话题琐碎而温馨,远离了宇宙存亡、法则权柄,只有最质朴的人间烟火气。
荆青冥彻底放松下来,他甚至暂时封闭了对宇宙法则的敏锐感知,让自己完全沉浸在这份难得的安宁之中。他听着父亲略带醉意地讲述年轻时游历各地见识过的奇花异草,仿佛自己也回到了那个无忧无虑、只与花草为伴的少年时代。
夜深了,荆铁心酒意上涌,回屋歇息了。荆青冥独自一人坐在院子里,仰望着星空。新宇宙的星辰排列与旧宇宙已然不同,但它们闪烁的光芒,同样温柔而宁静。世界树庭的方向传来微弱而稳定的波动,那是新宇宙健康运行的脉搏。
他伸出手,掌心向上,一朵微缩的黑莲悄然浮现,莲心处跳跃着一簇纯净的白焰。生与灭的力量在其中完美交融、循环不息。但此刻,这朵象征着无上权柄的莲花,在他眼中,更像是一朵特别的花,一朵需要他精心呵护、理解其生长规律的花。
“守护么……”他低声自语,指尖轻抚过黑莲的花瓣,感受着那冰冷却又蕴含无限生机的触感,“或许,这才是‘花间修罗’最终的意义。”
他决定,要在这片父亲选择的田园旁,也为自己留下一小块地。不靠权柄,只靠双手,像最普通的花匠一样,播种、浇灌、等待,看一粒种子如何破土,如何抽枝,如何绽放出属于自己的独特光芒。这对他而言,将是一种全新的修行,一种对“生灭”本质更贴近土地的感悟。
翌日清晨,荆青冥向父亲提出了这个想法。荆铁心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开怀大笑,连声道好,眼中满是赞许和支持。
“好好好!这才像话!来来来,地方我都给你选好了!”荆铁心兴致勃勃地拉着儿子走到木屋后身,指着一块阳光充足、靠近溪流的空地,“这块地土质最好,我特意留出来的,本来想种点稀罕药材,现在归你了!你想种什么?”
荆青冥看着这块充满生机的土地,神识微动,便感知到土壤中活跃的微生物,地下流淌的水脉,以及空气中适宜的光照和湿度。若在以往,他或许会瞬间分析出最适合种植的千万种灵植方案。但此刻,他摒弃了所有超凡的感知和计算,只是凭着一种久违的直觉和记忆。
他沉吟片刻,眼中闪过一丝追忆的光芒:“就种……青冥草吧。”
荆铁心身体微微一震,看向儿子。青冥草,那是儿子名字的由来,是当年他送给儿子的护身信物,更是连接着花仙血脉与过往一切因缘的象征。在那场退婚的闹剧中,那株青冥草被无情碾碎,仿佛也碾碎了荆青冥的过去。而后来,这看似平凡的草,却成了开启花仙祖地、连接母亲遗志的关键钥匙。
“青冥草……好,好啊!”荆铁心的声音有些哽咽,他重重拍了拍儿子的肩膀,“种!就种青冥草!让它在这片新天地里,扎下新的根!”
说干就干。荆青冥彻底放下了“修罗花主”的身份,挽起袖子,拿起父亲递过来的普通农具,开始清理地块、翻整土地。他的动作起初还有些生疏,毕竟已有太久未曾亲力亲为做这些琐碎的农活。但他学得极快,身体的本能和血脉深处的记忆被唤醒,很快便掌握了诀窍,动作变得流畅而富有节奏感。
荆铁心在一旁乐呵呵地看着,偶尔出言指点一二,更多的是享受这种父子共同劳作的温馨。他看到汗水从儿子的额角滑落,滴入新翻的泥土中,看到儿子专注地盯着每一寸土地,仿佛在对待一件极其重要的艺术品。这种脚踏实地、汗水浇灌的过程,远比动用权柄瞬间造就一片花海,更让荆铁心感到欣慰和踏实。
荆青冥完全沉浸在这种原始的劳作中。泥土的气息,阳光的温度,锄头接触地面发出的沉闷声响,都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充实。他不再去思考宇宙的平衡,不再去感知万界的祈愿,他的世界缩小到了眼前这一小方土地,唯一的念头,就是为那些即将播下的种子,准备一个最舒适的家。
土地整理好后,荆青冥取出一些看似普通、实则蕴含着一丝本源生机的青冥草种子——这是他从世界树庭的本体上小心采集的,算是新宇宙的第一代青冥草。他摒弃了任何催生的念头,严格按照最自然的方式,用手指在松软的土里按出浅坑,将种子一粒粒小心翼翼地放入,再轻轻覆上薄土,最后用木勺从溪流中舀来清冽的泉水,细细浇灌。
每一个步骤,他都做得一丝不苟,充满了虔诚。当他做完这一切,直起腰,看着那片播种了自己名字的土地时,心中涌起一股奇异的满足感和平静。这是一种与掌控生灭权柄截然不同的成就感,它更细微,更私人,却同样深刻。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荆青冥每隔一段时间便会来到这片田园。他不再瞬间移动,有时会像凡人一样,步行穿过山野,感受沿途的风光;有时会乘坐一艘不起眼的小舟,顺流而下。他恪守着对父亲的承诺,没有动用任何超凡力量去干预那片青冥草的生长。
他像最耐心的花匠一样,每日观察着土壤的干湿,拔除偶尔冒出的杂草,防范着可能来的小虫。他看着第一株嫩绿的幼芽如何顽强地顶开土壳,如何在春风中微微颤抖,如何舒展开第一对叶片……这个过程缓慢而真实,充满了生命的韧性与奇迹。
有时,他会坐在田埂上,对着那些悄然生长的青冥草,低声诉说着什么。或许是对母亲的怀念,或许是对过往的感慨,或许只是分享一些在万界游历时见到的趣闻。花草无言,却是最好的听众。
荆铁心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满是安然。他知道,儿子在这里找到的,不仅仅是陪伴父亲的亲情,更是一种精神的回归和锚定。这片小小的田园,这片正在生长的青冥草,将成为荆青冥作为“修罗花主”无尽岁月中,一个温暖的港湾,一个提醒他为何而战、为何而守的坐标。
当夕阳再次为木屋和田园镀上金边,荆青冥与父亲对坐品茗,目光落在远处那片已初见规模的青冥草上。新生的草叶在微风中轻轻摇曳,泛着健康的绿光。
“看,它们长得多好。”荆铁心笑眯眯地说,语气中充满了自豪,既是为草,也是为人。
“是啊,”荆青冥端起茶杯,目光柔和,“万物各有其时,枯荣自有其道。强求不得,也急不得。”这番感悟,源于这片田园,却仿佛也印证着他对整个宇宙轮回的治理理念。
在这里,他不仅是执掌生灭的修罗,更是归隐田园的花匠之子。这份平凡之乐,这份对生命本真的守护,或许才是他历经波澜壮阔、登临绝顶之后,所寻得的最终极的“道”。
父隐田园乐,子守宇宙心。在这片宁静的田园风光中,两种看似截然不同的人生境界,达成了完美的和谐与统一。
时光如水,静静流淌在这片世外田园。荆青冥的来访,从最初带着一丝刻意安排的陪伴,逐渐变成了他漫长生命中一种自然而然的习惯,如同呼吸。世界树庭的运转已步入正轨,由各文明组成的“轮回议庭”能够妥善处理绝大多数事务,唯有在涉及宇宙根基法则的细微涟漪需要调整时,才会通过世界树向他传来恭敬的祈问。他通常只需一个意念,便能抚平那些不谐的波动,如同园丁修剪掉不必要的枝杈。
他将更多的心神,留给了父亲和这片小小的田园。那畦青冥草已然成片,绿意盎然,在溪边摇曳生姿,散发出淡淡的、令人心安的清香。这香气与旧宇宙时的青冥草并无二致,却又似乎融入了新宇宙的温和法则,更添几分宁神静气的效用。荆青冥甚至发现,当自己静坐于草甸旁,体内那浩瀚如星海的生灭权柄,其流转会变得更加圆融自如,仿佛这平凡的草香,能涤荡掉权柄本身因过于宏大而可能产生的些许滞涩。
一日,荆铁心在翻整菜地时,无意间掘出了一块形状奇特的暗红色石头,石头上天然生着类似火焰的纹路,触手温润。“咦?这石头倒是少见。”荆铁心擦拭着石头上的泥土,随口说道。
荆青冥目光落在石头上,瞳孔微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以他如今的境界,一眼便看出,这并非普通顽石,而是一块“焚星烬核”的碎片——那是某个在“寂灭之心”启动初期就被彻底蒸发掉的恒星系,其核心物质在归墟之力中偶然凝结的残骸,蕴含着极其微弱但本质极高的火焰法则。这东西若落在某些炼器大师手中,足以打造成一件威力不俗的法宝。
但在父亲手中,它只是一块“样子少见的石头”。
荆青冥没有点破,只是微笑着走过去,接过石头仔细端详了一番,然后说道:“爹,这石头纹路挺特别,放在您那窗台上当个摆设,或者压压咸菜缸的缸盖,应该不错。”
荆铁心哈哈一笑:“你小子,现在眼光倒是不错。成,就听你的,放窗台上吧,每天起来都能看见。”
那块足以引发修真界争夺的“焚星烬核”,就这样被随意地放在了木屋朝东的窗台上,沐浴着晨光。说来也怪,自那以后,窗台附近的花草似乎长得格外精神,连冬天屋里都暖和一些。荆铁心只当是风水好,荆青冥却知道,是那碎片无意识散发出的纯净火元之力,在温和地滋养着周围的环境。这种潜移默化、润物无声的影响,恰恰符合这片田园的基调,他乐见其成。
春去秋来,田园里的作物收了一茬又一茬。荆青冥不仅种活了青冥草,还在父亲的指导下,成功种植了许多普通的瓜果蔬菜,甚至尝试嫁接了几种从不同位面带来的、习性温和的灵果,让它们的风味在这片土地上得到了奇妙的融合。他享受着播种的希望,等待的耐心,以及收获的喜悦。这些情感,对他而言,比征服一个位面、吸收一种本源力量更为新奇和珍贵。
这期间,也曾有过小小的波澜。一日,一股源自某个新生位面意识的不稳定能量乱流,意外波及了这个偏远角落,导致天色骤变,乌云压顶,电蛇乱舞,眼看一场蕴含奇异能量的暴雨就要落下,足以毁掉田里大部分普通作物。
荆铁心看着天色,眉头紧锁,喃喃道:“这雨来得邪性,怕是不好。”
荆青冥站在父亲身边,抬头望天。他只需意念一动,便可让这乌云消散,让能量乱流归于平静,甚至将其吸收转化,反哺田园。但他没有这样做。他感受到了父亲话语中那丝属于老农面对天威时的无奈与隐隐的担忧,这是一种真实的情感,是这片田园生活的一部分。
他想了想,对父亲说:“爹,别担心。我记得库房里还有些去年留下的厚实油布,咱们赶紧给那些刚出苗的菜地搭个棚子遮一遮。其他的,就看它们自己的造化了。”
荆铁心闻言,眼睛一亮:“对!搭棚子!还是你小子脑子活络!” 仿佛找到了主心骨,老人脸上的忧色散去,取而代之的是解决问题的干劲。
父子二人立刻行动起来,翻出陈旧的油布,找来竹竿木棍,在菜地里熟练地搭起简易的雨棚。他们配合默契,动作迅速,汗水再次浸湿了衣衫。当豆大的、蕴含着微弱异种能量的雨点噼里啪啦砸落在油布上时,棚子下的嫩苗安然无恙。而那些暴露在雨中的成熟作物,则在风雨中顽强挺立,虽然有些叶片被打得七零八落,但根基未损。
雨过天晴,天空出现一道绚丽的彩虹。荆铁心看着有些狼藉但主体无恙的田园,松了口气,又有些心疼地收拾着断枝残叶。荆青冥在一旁帮忙,心中却有所悟。他本可以轻易“逆天”,但他选择了“顺天”而为,与父亲一起,用最朴素的方式去应对自然的变故。这种“不干预”下的共同经历,反而让这份田园生活显得更加真实和珍贵。他守护了父亲面对风雨时的这份“参与感”,这比直接驱散风雨更有意义。
事后,他悄然引导那股逸散的能量乱流,使其均匀地散布到位面各处,化作了滋养更广阔天地的养分。这场小小的“危机”,就这样无声无息地化解了,没有惊动任何人,也未曾打破田园的宁静。
岁月在荆铁心的脸上留下了更深的痕迹,但他的精神却愈发矍铄。或许是田园生活的舒心,或许是儿子时常陪伴的慰藉,也或许是窗台上那块“石头”日积月累的滋养,老人的身体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硬朗。他甚至开始琢磨着,将种花种菜的心得,还有儿子偶尔带来的那些不同位面的植物见闻,整理成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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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冥啊,你说,我写本《闲园杂记》怎么样?”一日晚饭后,荆铁心兴致勃勃地摊开一卷粗糙的兽皮纸,上面已经用毛笔工工整整地写了一些字,“就记记哪种花喜阴,哪种菜耐旱,啥时候播种,啥时候收获……再把你说的那些稀奇古怪的植物也写进去,留给以后有缘看到的人,当个乐子。”
荆青冥看着父亲认真的样子,心中暖流涌动。他知道,父亲此举,并非为了着书立说,流芳百世,而是将这份平淡生活中的点滴乐趣和智慧,用一种庄重的方式记录下来,是对过往岁月的总结,也是对这片田园生活的热爱。
“当然好!”荆青冥由衷地赞同,并主动提出,“爹,您来写,我来帮您配图。我虽不才,但摹画花草的形状,还算勉强可行。” 他并未动用神通,而是找来普通的笔墨,凭着对植物形态入微的观察和理解,为父亲的文字配上一幅幅虽笔法稚拙却生动传神的插图。
父子二人,一写一画,灯下相伴,其乐融融。这本《闲园杂记》的内容,与《枯荣道典》那样的无上功法相比,可谓云泥之别。但荆青冥却觉得,参与创作这本小册子的过程,让他对“生”的多样性、对“存在”的细微之美,有了更深一层的体会。这何尝不是另一种形式的“修行”?
有时,荆青冥会独自一人,漫步到田园最高处,在那里,父亲为他立了一个简单的石凳。他坐在石凳上,可以俯瞰整个河谷的景色,看到父亲在田里忙碌的小小身影,看到木屋升起的炊烟,看到那片茁壮成长的青冥草在风中如碧波般荡漾。
他的目光似乎穿过了空间,看到了世界树庭的辉煌,看到了万千位面的生息繁衍;他的感知也似乎回溯了时间,看到了自己从凡俗花匠到修罗花主的漫长旅程。所有的波澜壮阔,所有的爱恨情仇,最终仿佛都沉淀了下来,化作了眼前这片宁静的田园,化作了父亲脸上满足的笑容,化作了指尖泥土的芬芳。
他摊开手掌,那朵白焰黑莲不再浮现,但他能感觉到,生灭的权柄已彻底与他融合,不再是一种需要刻意驾驭的力量,而是成为了他本身的一部分,如同心跳。极致的强大,最终归于极致的平凡。
“此间乐,不思蜀。”他轻声吟诵了一句不知从哪个位面听来的古老诗句,脸上露出了平和而释然的微笑。他知道,无论未来岁月如何漫长,无论宇宙如何变迁,这里,这片父亲选择的田园,将永远是他心灵的归处。
夕阳的余晖将他的身影拉长,与田园、远山、蓝天融为一体,构成一幅永恒静谧的画卷。福隐田园,其乐融融;子守宇宙,心有所依。
荆铁心不仅醉心于花草,对寻常炊事也颇有研究。他坚持用土灶,烧柴火,认为这样煮出的饭菜才有“锅气”。荆青冥起初只是看着,后来便主动承担起劈柴的活计。他未曾动用一丝灵力,仅凭肉身力量,将圆木稳稳立起,斧刃落下时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不偏不倚,木柴应声而裂,断面光滑如镜。这并非什么高深功法,只是将力量控制到了极致,返璞归真。
荆铁心在一旁看着,眼中闪过赞赏,却只淡淡道:“嗯,这柴劈得不错,火候容易掌控。”
炊烟袅袅,米饭的香气混合着园中采摘的时蔬清香,弥漫在小小的院落里。父子二人对坐用餐,菜肴简单,无非是清炒菜心、蒸蛋、一碗笋汤,却胜过世间任何灵肴仙馐。荆青冥细细咀嚼,品味着食物最本真的味道,也品味着这份失而复得的、属于“家”的温暖。饭后,他抢着去洗碗,冰凉井水滑过指尖,碗碟碰撞发出清脆声响,这些最寻常的触感与声音,都让他感到一种莫名的安心。
荆青冥真正开始体会“田园乐”的精髓,是随着季节更迭。
春日,他跟着父亲播种,看着嫩芽破土,感受那份生命萌发的喜悦。夏日,他学着除草、捉虫,在烈日下汗流浃背,体会耕耘的艰辛。秋日,金黄的稻浪翻滚,瓜果飘香,收获的满足感充盈心间。冬日,万物蛰伏,他与父亲围炉夜话,听父亲讲述年轻时的见闻,或是静静看着窗外飘雪,天地一片纯净。
他不再以修罗花主的视角去“观察”季节,而是作为一个“参与者”,全身心地融入这循环之中。他注意到父亲会根据节气变化调整作息,什么季节种什么菜,什么天气做什么活,都有一套世代相传的智慧。这种顺应自然、天人合一的生活方式,让他对“枯荣道典”中“枯荣轮回”的奥义有了更贴近本源的感悟。宇宙的生灭轮回,其宏大原理,竟在这小小的田园四季中得到了微观的映照。
这片田园并非完全与世隔绝。偶尔会有附近村落的农人前来串门,或是向荆铁心请教种植经验,或是送来自家产的瓜果。荆青冥收敛气息,扮作寻常归家的游子,与这些淳朴的乡邻交谈。他从他们那里听到了许多家长里短,感受到了最质朴的喜怒哀乐。这些鲜活的人间烟火气,是他高踞世界树庭时无法触及的,让他觉得自己的守护有了更具体、更温暖的意义。
也曾有轮回议庭的使者,循着极其微弱的感应,小心翼翼地前来拜见,禀报一些需要他定夺的重大事项。荆青冥通常只在田园旁的竹林深处接见他们。使者们敬畏地发现,这位掌控宇宙生灭的存在,身上竟带着淡淡的草木清香和烟火气息,语气平和,眼神深邃如星空,却又奇异地蕴含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所有纷繁复杂的事务,在他三言两语间便能理清关键,给出最符合平衡之道的指引。处理完公务,他便又回到父亲身边,继续摆弄那些花草,仿佛刚才只是处理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这种极大的反差,让使者们愈发敬畏,也明白了“修罗花主”的境界,已非他们所能揣度。
荆铁心整理的《闲园杂记》渐渐有了厚度。除了种植心得,他还开始记录一些关于花仙血脉的零碎记忆、关于荆青冥母亲的只言片语,以及他对自己这一生作为“护花人”的感悟。这些内容杂乱却真挚,荆青冥知道,这是父亲在用另一种方式,将家族的传承、将那份对生命的热爱交付给他。
一日,荆铁心指着那片长势旺盛的青冥草,对荆青冥说:“青冥,你看它们,年年枯萎,年年新生,种子落在地上,明年又是一片新绿。我们花仙一脉,或者说,这世间的道理,大抵也是如此。旧的终会过去,新的总会到来,重要的是将那份‘生’的意志传承下去。”
荆青冥郑重地点了点头。他明白,父亲不仅给了他生命,更在他登临绝顶之后,为他指明了力量的最终归宿——守护这份平凡而伟大的“新生”之力。
夜幕再次降临,繁星满天。
荆铁心已然安睡,鼾声轻微而平稳。
荆青冥独自坐在院中石凳上,仰望着无垠星空。宇宙的法则脉络在他眼中清晰可见,世界树庭的光辉在遥远的核心闪耀,万千位面的生息如交响乐般在他心中回荡。然而,这一切宏大的景象,不再让他感到疏离或寂寥。因为在他脚下,有这片坚实的土地;在他身后,有父亲安睡的木屋。
他的心神前所未有的宁静与充实。这片田园,不仅是他父亲的归隐之地,更是他荆青冥历经万千劫波、看遍宇宙沧桑后的心灵锚地。无论他走得多远,力量多强,这里都是他力量的源泉,也是他最终的归处。
“父隐田园乐,吾心亦安然。”他轻声自语,嘴角噙着一抹平和的笑意,缓缓闭上了眼睛,并非沉睡,而是以一种更深沉的方式,与这片天地,与这个新生的宇宙,同呼吸,共脉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