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道里的清晨没有阳光,只有那一盏盏彻夜未熄的煤油灯,在耗尽了最后一滴油前,发出哔哔剥剥的声响。
灯罩被熏得乌黑,光线便显得有些浑浊,象是一层蒙在眼球上的翳。
林晚坐在土台边缘,手里拿着一块从旧军装上撕下来的绒布,正在擦拭那支莫辛纳甘步枪的枪栓。
枪栓上有一层薄薄的浮锈,那是地底下太潮湿的缘故。
她擦得很慢,也很细致,手指上缠着绒布,一点一点地抠着金属缝隙里的污垢。
指腹的茧子蹭过冷硬的钢铁,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在这寂静的土洞里,听起来象春蚕在嚼食桑叶。
“有点快锈了的痕迹。”
沉清芷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正靠在对面的土墙上,手里拿着一把梳子,漫不经心地梳着有些干枯的长发。
“这地底下阴气重,铁都受不了,何况是人。”
林晚没抬头,只是往枪机里滴了一滴枪油。
“只要还能响,就是好枪。”
她把枪栓推回去,“咔嚓”一声,清脆,利落。
沉清芷笑了笑,没再说话。
她从怀里掏出一面小圆镜,对着昏黄的灯光照了照。
镜子里的女人脸色有些苍白,眼角有了细纹,那曾经在十里洋场大杀四方的风情,如今被这黄土掩去了大半,只剩下一股子洗尽铅华后的冷冽。
“该上去了。”
陈墨的声音从信道深处传来。
他走出来,手里提着一双刚纳好的布鞋。
鞋底很厚,那是村里的李大娘连夜赶出来的,针脚密实得象筛子眼。
“今天换防。”
陈墨把鞋放在一边,开始整理腰间的武装带。
“二区那边发现了几组鬼子的脚印,马驰带人去盯着了,老张在西边那片高粱地里布雷。”
“我也去。”林晚背起枪,站了起来。
“不。”
陈墨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略显憔瘁的脸上停留了一秒。
“你留在下面,白医生那里缺人手,昨天送来的那几个伤员,伤口发炎了,需要有人盯着换药。”
林晚张了张嘴,似乎想反驳,但最终还是沉默地点了点头。
她知道陈墨的意思。
外面的“狼”来了,而且是冲着她这种狙击手来的。
在没有摸清对方底细之前,陈墨不想让她这张王牌太早暴露。
出了地道口,光线陡然变得刺眼。
八月的日头已经有了秋老虎的架势,晒在皮肤上火辣辣的疼。
眼前是一望无际的青纱帐。
高粱杆子长得比人还高,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
风一吹,绿色的叶片互相摩擦,发出那种令人心烦意乱的哗哗声。
张金凤正撅着屁股,趴在一垄高粱地里。
他那个光头上全是汗,顺着脖颈子往下流,把衣领都浸湿了一圈。
“团座……哦不,营长,这能行吗?”
旁边的一个小战士,看着张金凤手里的活计,一脸的狐疑。
张金凤手里拿着两根削尖了的竹签子,正在往地里插。
竹签子上涂着一层黑乎乎的东西,那是用大粪和草药熬出来的“毒料”。
“你懂个屁。”
张金凤头也不抬,手底下动作飞快。
“这叫‘步步惊心’。鬼子的特种兵也是肉长的,脚底板扎穿了,他也得嚎。”
他把竹签子埋好,又在上面撒了一层浮土,最后小心翼翼地把两根压弯的高粱杆用细线绊在一起。
这线很细,是女人纳鞋底用的棉线,染成了土黄色,混在枯草里,神仙也难辨。
“记住了,这玩意儿不求炸死人,就求个‘响’。”
张金凤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泥。
“只要那边一挂线,高粱杆子一弹,那就是信号。咱们躲在暗处,听声辨位,一枪一个,那叫一个准。”
他说着,从腰间拔出那支南部十四式手枪,做了个瞄准的姿势,嘴里“啪”了一声。
那股子土匪窝里带出来的狡黠和狠劲儿,在这片庄稼地里,倒是显得格外合拍。
陈墨走过来的时候,正好看见这一幕。
他没说话,只是蹲下身,检查了一下那个绊线机关。
“线松了点。”
陈墨伸手,轻轻调整了一下棉线的张力。
“这种天湿度大,棉线会伸长。得绷紧点,不然弹不起来。”
张金凤嘿嘿一笑,抹了把脸上的汗。
“行家啊,老陈。我看你这手艺,比我也差不了多少,以前是不是也在哪个山头上练过?”
陈墨没接话茬,站起身,目光投向了远处那片更加深邃的青纱帐。
“有动静吗?”
“没。”张金凤收敛了笑容,脸色变得凝重起来,“连野鸡都不叫了。”
“那是被吓着了。”
陈墨眯起眼睛。
“狼来了,连野鸡都知道闭嘴。”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枚裂了纹的黑棋子,在手里摩挲着。
“告诉弟兄们,把招子都放亮了。鬼子的这波人,跟以前不一样。他们不走大路,专钻咱们这青纱帐。而且……”
陈墨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
“他们不急着开枪。”
……
中午的时候,二妮和林晚出来,还带着热喷喷的饭。
而二妮这姑娘也是个胆大的主儿,背着个大柳条筐,在一人多高的庄稼地里钻来钻去,跟回自个儿家炕头似的。
筐里装着刚蒸好的红薯,还有一罐子咸菜汤。
“趁热吃,趁热吃。”
二妮把筐往地上一放,招呼着周围潜伏的战士。
“今儿个这红薯甜,俺特意挑的红瓤的。”
陈墨拿了一个红薯,皮有些烫手。
他掰开,热气腾腾地冒出来,带着一股子焦香。
“小心点。”陈墨叮嘱道
“放心吧先生。”二妮大大咧咧地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这地里的路,俺闭着眼都能走回去。再说,俺腰里还别着镰刀呢,谁敢惹俺,俺削他!”
战士们围坐在一起,默默地吃着。
没人说话。
只有咀嚼的声音,和远处偶尔传来的、风吹叶子的沙沙声。
这种沉默不是压抑,而是一种暴风雨来临前的蓄势。
每个人都知道,这可能是最后一口热乎饭。
陈墨吃得很慢。
他看着手里那块金黄色的红薯瓤,想起了那天时空隧道的景象。
那个世界里的人,吃得应该比这好吧?
应该有炸鸡,有可乐,有空调。
而不是象现在这样,蹲在泥地里,就着咸菜汤,时刻准备着把命交出去。
陈墨想着,若当时他触碰那个门,可能现在就在出租屋里点着外卖吃了。
“怎么了,先生?不好吃?”
林晚凑过来,一脸的关切。
“好吃。”
陈墨抬起头,笑了笑。
“特别甜。”
他几口把红薯咽下去,那种粗糙的食物划过食道的感觉,让他觉得自己真实地活着。
“都吃饱了吗?”
陈墨站起身,拍了拍手。
“吃饱了,就干活。”
他提起那支百式冲锋枪,拉动枪机。
话音未落。
远处,大约两百米开外的一片玉米地里,突然传来了一声极其轻微的、象是琴弦崩断的声音。
“崩!”
那是张金凤布下的绊线机关,被触发了。
紧接着,是一阵高粱杆子剧烈晃动的声音。
所有人都在这一瞬间,停止了呼吸。
张金凤的眼睛猛地亮了,手里的大刀片子缓缓举了起来。
“来了。”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声音里透着一股子血腥气。
“这回,咱们看看到底是狼吃肉,还是咱们剥狼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