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之前一般,不死灵的第三次攻势在退去后的一个时辰后再次开始。
而相比于之前,这一次,众人对此已有所准备,所以蚩辽与环城的联军并未表现出太多的仓促。
他们很快就按计划组织起了反攻。
大批的蚩辽精锐顶在队伍的前方,抵御着不死灵猛烈的攻势。
在熬过最初的几波攻势后,蚩辽士卒依照着拓跋成宇的命令,开始后退,收缩防线。
那些不死灵见状自然会乘胜追击,于是第一波箭雨落下。
五百支携带者灵石碎片的箭支在落入不死灵阵营后,发出一声轰响接连炸开。
无数不死灵在这样的剧烈的爆炸中,被炸得血肉模糊,断肢横飞。
那可谓是相当惨烈的场面,如果放在正常的两军对垒之中,这样的伤势足以摧毁眼前这近千名不死灵的战力。
但遗憾的是,断臂也好,躯体残缺也罢,甚至脑袋被炸飞半边,都并不影响他们继续战斗。
只有一小撮,脑袋完全被毁的倒霉蛋化作青烟融入了浓雾,剩下的大多数不死灵,依然固执继续朝着人群发动攻势。
悬于半空中的洛水,冷冷的看着身下的一切,她的周身衣袂飘动,背后悬空的长剑剑身轻颤,隐隐有剑意涤荡。
那时,她的双眼一眯,眼中泛起杀机。
背后神剑顿时化作无数剑影,朝着下方倾泻而出。
与那些箭雨不同,洛水所激发的飞剑剑影,每一柄都精准的洞穿了一只不死灵的头颅,让其在瞬间丧失了战斗力。
身下,一道娇小的身影手持血戟也从侧翼杀入了敌阵。
她的身形几乎与血戟融为一体,化作一道血色雷霆,所过之处,将剑雨落下的漏网之鱼,尽数斩灭。
然后,她抬头看向立于穹顶之上的洛水,二人目光交汇,洛水朝着她轻轻的点了点头。
墨月乌歌便明白了她的意思,手握血戟便开赴向下一处战场。
二人已经在这之前联手数次,也是双方决定联合后,制定出来的战术——
在箭羽落下后,虽然无法有效的杀死不死灵,但却可以毁坏他们的躯体,让它们在行动力与战斗力上大打折扣,这时便由洛水出手以精准的剑招点杀那些不死灵,最后再由墨月乌歌冲入敌阵,做最后的收尾。
这样的配合能够有效的斩杀不死灵,也是根据不死灵特性所确立起来的手段。
不死灵虽然可以无限重生,但因为天罡正阳阵屏蔽了浓雾的缘故,每一次重生都需要回归到浓雾之中,耗费不小的时间。
而大量斩杀不死灵,将其数量压低至半数以下后,这些不死灵就会重新退回浓雾,待到重新整备,然后才会再次对众人发起攻势。
这个过程大抵在一个时辰左右,这既是众人难得喘息之机,也是他们拖延时间的重要手段。
而此刻刚刚处理完一批不死灵的洛水并不能停下,她还得继续配合大军,再次出击。
只是这念头刚起,她正要催动灵力飞身去往前方,可那时她的脸色却忽然一白,只觉丹府之中气息紊乱,似乎又要有气血逆流之相。
她的身体并未完全恢复,只是靠着楚宁渡来的黑金道种之力勉强维持着,可从不死灵爆发到如今已经有十多个时辰,接连不断的战斗,让她的消耗极大,本来体内有了些许好转趋势的伤势,又开始复发。
“准备!放箭!”那时,联军的后方,一声军令传来。
洛水侧头看去,只见四五百名环城百姓已经拉满弓弦。
她知道这是环城百姓手中最后一批箭矢,而待到这批箭矢落尽,他们就得以自爆之法与这些不死灵搏命了。
念及此处,洛水心头一横,凭着一口气强压下了体内紊乱的气息,跟上了墨月乌歌的步伐。她知道,自己每多杀一只不死灵,环城的百姓就多一分活下去的希望。
或许连她自己也没有察觉到,这种心境上的变化,于此之前,她断是不可能为了这些素不相识之人如此拼命的,而现在她却是想都没想便做出了这样的决定。
这与其说是她被改变,倒不如说是随着修为的下降,她的本心占据了主导。
拓跋成宇从二十一岁正式领兵,到如今一共过去了二十三年。
这二十三年间,他一步步从獠首做到大蛮的位置,经历过无数场厮杀,也下达过他自己都数不清的军令。
其中一些,其实是相当残忍的。
比如屠戮俘虏,比如让某一队人马进入必死之举,为大部队争取战机。
但秉承着慈不掌兵的原则,拓跋成宇都压着心头的不忍,做出了正确的决定。
在这样一场场关乎生死的战斗中,拓跋成宇早就练就了一副铁石心肠。
他秉承着只要为了胜利一切都可舍弃的准则,走到了现在。
为此,他可以舍弃一切,甚至包括他自己。
但此时此刻,随着第二轮箭雨落尽,这下一道军令悬在他的嘴边,却半晌都没有发出。
他终究还是没有忍住,回头看了一眼身后。
那群环城的百姓已经列好的阵型,为接下来的战斗做好了准备。
拓跋成宇知道,一旦自己再次下令,这些环城百姓就得开始以自爆作为对付不死灵的手段。
若是以往,拓跋成宇面对这样的情形,大抵会觉得这是一件物尽其用的好事。
可现在,在经历了被卢蒯舍命相救,曲成歌的临死托付以及这些环城百姓自愿身死的种种场面之后,拓跋成宇却忽然有些不忍。
这种从未在他之前人生总出现过的情绪,不仅让他张开的嘴半晌吐不出一个字来,更让他觉得烦躁不安。
这些夏人是自愿死的。
而且他们不是蚩辽人,与我没有半点关系。
他在心底反复的重复着这段话,终于心头一横,收回了目光,朝着前方大声吼道:“变幻阵型,收缩防线!”
要说他手下的这批蚩辽士卒,也不愧是精锐,经历了如此长久的鏖战,又面对着是这般匪夷所思的恐怖对手,可在收到拓跋成宇军令的一瞬间,众多蚩辽士卒都在第一时间开始朝后退去,并且过程中阵型并未发生太大的变化,更没有让不死灵趁机占到半点便宜。
很快,大部队的阵型收缩完成,已经来到了距离孩童们汇聚的高台不足十丈之地。
这般距离,那些孩子中目力好上一些的,已经能够看清那些不死灵的模样。
他们哪里想得到,自己的父兄在那之前,面对竟是生得这般可怖的敌人,一个个顿时被吓得脸色煞白,一些胆子稍小的,更是直接放声大哭了起来。
而按照最初的计划,拓跋成宇理应将队伍推至距离高台八丈处的样子,这样可以让防线进一步收缩,减少大军与不死灵正面对抗的烈度。
但听闻身后的哭声,拓跋成宇的眉头一皱,开口言道:“停下!”
“蚩辽儿郎,我们就在这里跟这些怪物决一生死!”
“笃!”众蚩辽将士朗声回应道,纷纷于那时止住了步伐。
这其实是相当不明智的选择,多收缩两丈阵型,起码会让正面上需要面对的压力减少一成以上。
对于如今的局势而言,这一成的压力甚至有可能至关重要。
但拓跋成宇还是做出了这么一个与自己一贯的行事风格相当不合的决定。
对此,他有自己的理由——这些夏人孩童的啼哭声着实太过吵闹,这在某种程度上,会影响蚩辽士卒的发挥,更会影响军令的传递,而且……
如果再离得近一点,这些孩童大抵就能看清那些不死灵的脸,而这些不死灵中,有相当一部分是在之前战死的环城百姓转化而来,而其中很有可能包括了那些孩子父母、亲朋……
那时,他们只会哭得更厉害。
基于对战事利弊的考量,拓跋成宇觉得自己这样的命令是完全合理的。
很快,战线在蚩辽士卒顽强的抵抗下被稳住。
拓跋成宇深吸了口气,看向身后,问道:“你们准备好了吗?”
他尽可能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足够平静,足够冷漠,就像以往面对这些夏人时一般。
第一个迈步而出的是个老面孔。
那个在环城城头提出请君入瓮计划的书生,拓跋成宇记得他的名字——彭谦。
此刻他没了之前那意气风发的模样,浑身血污,头发散乱,颇为狼狈。
但腰身却挺得笔直,像是一把剑。
或许是知道彼此语言不通,又或许是不屑与背信弃义的拓跋成宇多言,彭谦只是迈步走了上来,身旁还跟着七八人的队伍,那些人要么是年过五旬的老人,要么是看上去身子孱弱的妇女,他们紧紧跟着彭谦,将他围在中间——
樊朝所授的自爆法门,并不是每个人都有能力施展,它需要引爆丹府中的力量,从而产生足够大的威力。
而既然需要引爆丹府,所以施法者至少得拥有丹府,故而只有三境以上的修士才有能力施展这样的手段。
放眼如今的环城,能有这般修为的不足一成,大多数只是些寻常百姓,他们能做的就是配合着那一成三境修士,尽可能的深入不死灵的阵营,让自爆的威力能在最大限度的发挥出来。
拓跋成宇深深的看了一眼眼前这个读书人。
在这之前,他其实不太瞧得上这些家伙,儒道虽也算大道,有圣山巍峨,但迈入儒道的读书人,若不入仕途,想要修出些对敌手段是很难,只有极少部分天资不错的读书人,能念出那一口浩然气。
除此之外的大多数,除了能说几句酸溜溜的圣贤名言外,在拓跋成宇看来是没有半点像样的本事的。
可眼前这个书生,此刻眼中却没有半点惧色,从容镇定,拓跋成宇扪心自问,自己大抵做不到这一点。
他再次深吸了一口气,看向前方:“前甲东七六二位!后甲北十三十四!准备!”
前方的某一处,几位被叫中的蚩辽士卒便开始朝着两侧退开数步,看样子是准备给彭谦一行人让出一条通往不死灵阵营的路来。
众人当然明白,这是一条通往死亡的路。
身后的环城百姓纷纷起身看向彭谦,就连那些被吓得满心畏惧的孩童也纷纷停止了啼哭,望了过来,他们虽然年幼,但接连发生的一切,也让他们隐约明白了一些事情。
那时,彭谦回头看了众人一眼,面露微笑:“诸位,彭谦先行一步了!”
拓跋成宇也深吸一口气,开口再次说道:“开阵!”
声音却是不知为何,有些打颤。
而随着他话音一落,那两侧早已准备好的士卒纷纷退开。
前方的不死灵见状,还未明白为什么方才拼死抵抗的敌人会在这时忽然让开了一道口子,而围在彭谦身旁的那几位环城百姓却已经是蓄势待发。
“冲!”也不知是哪一位在那时发出了这样一声暴喝,众人顿时双目血红,没有丝毫畏惧,便朝着那群不死的怪物发起的冲锋。
这出其不意的攻势,倒是取得了相当不错的成效,众人护着彭谦直接冲入了不死灵阵中一丈之处。
而这时那些不死灵也回过神来,这些散发着生人气味的存在对于不死灵而言,就像是一道道被送到跟前的可口的食物。
他们开始疯了一般朝着众人涌去,利爪与獠牙很快就撕裂了几人的胸膛,可那几人却咬着牙忍着剧痛,几乎是以推行的方式将彭谦又朝着前方送了送。
这般一寸不到的距离,其实对自爆产生伤害的多寡已经无足轻重。
但哪怕只是这一么一寸,他们也愿意去尝试,毕竟那是他们生命最后的余晖。
轰!
一声巨响在不死灵的阵营中荡开,血沫扬起,然后又如雨水一般纷纷落下。
那场景竟有几分绚烂。
拓跋成宇呆呆的看着这一幕。
他有些恍惚,好似在最后一刻看见了那个书生曾回头望向此间。
不是看他。
而是望着那些环城的孩童。
拓跋成宇的心脏也随着他的笑容,莫名的抽搐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