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蚩辽勇士!给我顶住!”
“身后夏人的孩童在看着!”
“天上历代卡赫在注视着我们!”
“别让他们看了笑话!”
就如曲成歌推测的那样,不死灵的第二次进攻远比第一次来得更加猛烈。
他们等待了大概一个时辰不到的光景,那些不死灵就卷土重来。
只是虽然这一次不死灵的攻势相当凶猛,可接过指挥权的拓跋成宇,却展现出了一位究竟沙场的蚩辽大将对战场精准的把控。
他很好利用的蚩辽与夏人各自的优势——
蚩辽人拥有强大的肉身,无与伦比的正面对抗能力。
而环城的百姓虽然因为不是正规士卒的缘故,正面对抗的能力不强,但他们手上有之前楚宁指导下,拆分灵石所制成的弓箭,数量有限,但杀伤力惊人,配合着蚩辽前方的士卒,可以比之前更加有效的杀伤不死灵。
剩下的环城百姓一部分拿着刀剑配合蚩辽士卒在前方作战,另外一部分则负责救助伤员以及一些后勤工作,此举不仅可以减少伤亡,还可以杜绝不死灵继续转化同伴,让战场上的将士们压力骤减。
在这样的配合下,虽然战事依然惨烈,但众人众志成城之下,战局并未出现溃败之相。
而且还有洛水这位顶级剑仙在战场上空游弋,她虽然修为跌落七境,但一身剑意纯粹无匹,加上足够丰富的对战经验,几乎每次出手都能收割数位乃至数十位不死灵的性命。
就这样鏖战了足足三个时辰,不死灵们忽然像是收到了某种指令一般,开始再次朝着浓雾中退去。
“蚩辽还剩五千人左右,其中近一千人,受伤严重,恐怕没有再战斗下去的能力。”在确定不死灵再次退去后,留下百来人的队伍在浓雾边缘警戒后,拓跋成宇带着大部队走向内城,准备借着这个机会好好休整,路上墨月乌歌已经钦点好了伤亡,迅速的向拓跋成宇汇报着这些消息。
虽说,她才是名义上的环城主将,但在带兵打仗这件事情上,拓跋成宇无论是经验还是能力都要强出墨月乌歌一筹。
大抵当前,蚩辽与夏人这样的宿敌都能短暂的放下成见,精诚合作,相比之下,蚩辽内部上下族之间那点矛盾更是不值一提。
墨月乌歌亦识得大体,自然更不会在这个时候,与拓跋成宇争权夺势。
拓跋成宇闻言微微颔首,抬头瞟了一眼不远处与他们相去不远的环城百姓聚集的休息之地,又问道:“他们呢?”
墨月乌歌一愣,似乎对于拓跋成宇会主动关心夏人伤亡之事颇为意外。
不过很快她便给出了答案:“一万人不到……”
“只剩一万人了吗?”拓跋成宇的眉头微皱,不知为何,这个数字让他有些烦闷。
他这样说着自顾自的走到了不远处,坐了下来。
“他们手上那些灵石箭支还剩多少?”他又问道。
“应该只有五六百支不到,不过他们已经分出一部分人手在赶制,但灵石已经所余不多,剩下的一部分是要保证天罡正阳阵的运转的。”
“估摸着还能再造出五百支左右。”墨月乌歌如实言道,目光却不由得瞟了一眼不远处的环城百姓。
他们坐在那处,彼此帮助着处理着伤口,救治着伤员。
这些环城百姓,虽说还有近万人的队伍,但除去伤员与老弱,真正有战斗力的其实已经不足五成,之前他们还能靠着箭羽提供帮助,可现在箭羽即将耗尽,他们在拓跋成宇的眼中大抵也没了价值……
虽然以她的立场并不应该,但在那时,墨月乌歌的心头确实泛起了一丝不忍。
“千支箭羽……能做什么?”而如她所料的那般,听闻这话的拓跋成宇冷笑了一声,这样说道。
听闻这话的墨月乌歌,微微皱眉,正想说些什么。
可就在这时,一群身影快步走了过来,他们感应到了动静侧头看去,却是那群待在内城中心的环城孩童。
孩子们显然对蚩辽人有着发自内心的恐惧,走向众人的步伐在众多蚩辽人转头往来的目光下,纷纷停止,畏惧不前。
但好在其中有几个年纪较大的孩子还算聪慧,壮着胆子鼓励着身边的同伴,走了过来。
然后孩子们分散开来,分别来到了一位蚩辽士卒的跟前,带着怯懦从怀里掏出了一些诸如馒头、鸡蛋等食物,给蚩辽士卒们递了上来。
看得出来,这些孩童依然心存畏惧,一些胆子稍小的不仅脸色煞白,伸出的手更是不断打颤。
墨月乌歌有些迟疑的看着给自己递来一个馒头的女孩,八九岁的样子。
脸上沾着污垢,看不出模样,但那双写满恐惧的眼珠却是乌溜溜的,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明亮。
“给……给你。”感受到了墨月乌歌的目光,小女孩鼓起了勇气,终于从嘴里挤出了两个字眼。
不是夏人之语,而是发音生硬的蚩辽语。
墨月乌歌有些诧异,下意识的伸手接过了馒头,用蚩辽语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但小女孩闻言却面露恐惧之色,身子还朝后褪去了一步。
墨月乌歌这才意识到,这些环城孩童并不懂蚩辽语,方才那句话,也应当是某人特意教过的。
而小女孩送完吃食后,转身就快步的跑了回去,周遭那些与她一同前来的孩童也大抵如此。
墨月乌歌回过了神来,转头看向夏人所在的方向,却见那处的夏人并没有得到孩童们的赠食,反倒是他们这些异族人,一个不漏,或多或少得到了些许孩童们送来的食物。
她不免有些奇怪:“这些孩子,不把吃的送给他们的长辈,怎么全都给了我们?”
“这有什么奇怪的。”身旁的拓跋成宇咬下一口他从卢节手中接过的鸡蛋,冷笑言道:“这些夏人聪明着呢。”
“他们知道自己没有活下来的可能,让他们的崽子们演这处戏,就是为了博得我们的同情,好让他们死后,我们能照顾那些小崽子!”
听闻这话的墨月乌歌眨了眨眼睛,倒是也反应了过来。
毕竟这确实是唯一可以解释方才那一切的说法。
她的心头有些感慨,但又不可避免的泛起一些担忧。
这位拓跋成宇素来不喜夏人,如今那些环城百姓本就没了太多作用,现在又试图算计他们,以拓跋成宇的性子,他们此举极有可能弄巧成拙……
而就在她暗暗担心之时,却听那拓跋成宇忽然叹了口气,幽幽说道:“崽子们,是种群的未来,在这一点上,这些夏人,倒是和我们出奇的像……”
墨月乌歌有些诧异,她确实没有想到拓跋成宇会说出这样一番话。
此刻想来,似乎从被那个叫卢蒯的夏人舍命救下后,这位蚩辽大将对夏人的态度就开始有了转变。
“是啊,我们其实没什么不一样,活着的时候,要吃饭,死了之后,又都会化作一堆黄土烂泥……”
“若是今日我们都挨不过去,后来人到了此地,我们的尸骸混在一起,谁又分得清谁是谁呢?”墨月乌歌不免也跟着感叹了一句。
拓跋成宇抬头望向了她:“墨月大蛮,似乎格外在意那些夏人。”
到了这个时候,墨月乌歌倒也没有藏着掖着,她坦然一笑,将那些往日若是说出来,会招来不小麻烦的话,一并道出:“将军虽然也是底层出身,但毕竟来自上族,我们这些下族与混血种,在国师未有推行新政之前,在蚩辽族内的处境其实与这些夏人并无区别……”
“不也是被一些上族当做家畜一般随意羞辱、奴役?”
“可我们这些下族或许不如上族那般有着天生强健的体魄,亦或者一些能够左右战场的特殊能力,但我们也渴望拥有正常的生活,有时候看着自己的族人随意折辱那些夏人,我就会觉得仿佛看到了当年,被上族随意折辱的自己……”
“但其实,如果能给我们机会,我们也可以像将军这些上族人一般为蚩辽抛头颅洒热血……”
“所以,我其实很多时候都在想,我们这么对待夏人,甚至发动这场战争,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是不对的……”
拓跋成宇闻言,深深的看了墨月乌歌一眼,这才低声言道:“我得承认,我在这之前,对下族确有偏见,对国师的新政,也极为不满,但今日大蛮与下族的勇士已经证明了你们拥有不输给我们上族的勇气,如果能度过此劫,我一定会向王庭表明,支持新政!”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但夏人与我们终究是异族,他们……他们或许真的没有我之前想的那么不堪与低贱,他们同样有着不输于我们的勇气。”
“但那是为了他们的族人,就像我们为了我们的族人。”
“对我而言,他们只是从卑劣的对手,成为了值得被我尊敬的对手,但我始终站在蚩辽一边,绝不会因为一点恻隐之心而改变我的立场,我希望墨月大蛮也能如我一样!”
“我们是蚩辽人,我们理应将蚩辽的利益放在第一位!”
说这番话时,拓跋成宇脸上的神情严肃。
而说完这话,他又抬头瞟了一眼环城百姓聚集的方向,那里两道身影正从人群中走出,朝着他们而来。
正是那位皇女殿下,以及那位可以充当翻译的少年樊朝——随着卢蒯以及曲成歌的战死,环城百姓已经群龙无首,只能默认无论是地位还是战力都最强的洛水成为他们的代表,而此刻洛水带着樊朝到来,显然是要代表环城百姓与他们交代一些事情。
“这些夏人如今已经没有了继续与我们并肩作战的资本,他们一定会想办法让我们承担更多的压力,可为了蚩辽,我们不能妥协,墨月大蛮,我希望你能明白自己的立场,在待会的交涉中,和我站在同一战线。”
拓跋成宇的语气强硬,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坚决。
听闻这话的墨月乌歌也瞧见了正走来的二人,虽然心头有些不忍,但她并找不到半点反驳拓跋成宇的理由,她只能压下心头的异样,沉默着点了点头。
而这时,洛水二人已经走到了他们的跟前。
“我们没有多余的弓箭了。”洛水并无废话,也没有任何寒暄,当下便将环城百姓的情况道出,当然这番话都是靠着她身旁跟着的樊朝翻译而来。
“剩下的弓箭大概只能撑过两轮不死灵的冲锋,所以我们需要调整战术。”
拓跋成宇闻言与墨月乌歌对视了一眼,显然这番话印证了拓跋成宇方才的推测。
“我们的目的是为了拦住不死灵,为楚大人争取时间,现在楚大人还需要多久时间,我们都不清楚,所以我们需要做最坏的打算,保存更有战力的一批人。”拓跋成宇微微沉吟,开口言道。
“我知道这很残忍,但阻拦不死灵不仅是为了我们蚩辽,也同样是为了你们北境的同族,所以我希望皇女殿下能以大局为重,做出正确的选择。”
或许是因为内心对夏人的改观,又或许是因为想要以最小的代价让环城百姓做出妥协,这一次拓跋成宇的用词相当客气。
洛水闻言,眉头微皱,言道:“我明白,所以我们的构想是,在两轮箭雨发射完后,你们的人收缩防线,往后退出来。”
“皇女殿下深明大义,在下佩服!”听闻这话的拓跋成宇脸色一喜,开口说道:“环城的百姓愿意为我们蚩辽抵挡一波不死灵的正面攻势,给我们的帮助极大……”
他对此的理解很简单,蚩辽收缩了防线,自然需要有人顶上去,那只能是这些失去了作用的夏人。
“不,你们收缩了防线,我们的人也会跟着撤下来,依然以你们的人为主力顶在前线。”洛水却摇了摇头,打断了拓跋成宇的幻想。
拓跋成宇的脸色顿时难看了起来:“皇女殿下这是何意?难道我们蚩辽人不仅需要阻拦不死灵,还要分出精力保护已经没有了战力的夏人?”
面对这样的责问,洛水尚未发声,那樊朝先是脸色一变,看向拓跋成宇的目光中明显泛起了怒火。
但拓跋成宇根本不把他放在眼里,依然死死的盯着洛水。
“我们的目的是为了阻拦不死灵,你放心,大夏百姓绝不会拖你们的后腿。”洛水则平静说道。
“收缩防线是为了让更多的不死灵可以聚集在浓雾之外,到了那时,你就可以让你的人在防线上开出几个口子,让我们的人进入战场。”
洛水的话,让拓跋成宇二人都满心不解。
这些环城百姓战力孱弱,没了那些镶嵌有灵石的箭羽帮助,根本不可能对不死灵造成任何伤害,让他们在这个时候冲入汇聚有大量不死灵的敌阵能做什么?
而似乎是看穿了二人的疑惑,这一次无需罗说发言,那樊朝便咬着牙寒声说道。
“我已将那自爆的法门传授给了他们……”
“待会箭羽用尽,我们就是最后的武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