猴子朝着人群狂奔,它身子小巧轻盈,在身后雪上留下一串浅浅痕迹。因为速度太快,黄河帮众人看不清它模样,只看到一团毛茸茸黄色虚影向他们急速逼近,众人惊呼连连:“快看 ,那是什么东西?”
话音刚落,猴子猛地跳上一人头顶。咔咔两声过后,那人天灵盖被掀开,一蓬热血洒在雪上。此刻,天色刚刚开始暗沉下来,血喷洒在雪上,热气蒸腾,看得人脊背发凉。那人尚未倒下,猴子已从他头上跳到另外一人脸上,锋利的猴爪从他双目扫过,那人眼前一黑,双手抱脸惨叫,指缝中有血喷涌而出。
猴子一击即中,随即从他脸上遁入厚厚积雪中不见踪迹。
顷刻间两名手下遭受重创,黄彬大怒:“不管什么东西,找出来给老子弄死它。”
黄河帮众人刀枪剑戟向猴子跳落之处猛砍猛刺,结果雪下什么也没有。猴子跳入雪中,早就遁向远处,它在厚厚雪底穿梭,如鱼得水,根本无人知晓它在何方。邱磊在雪地里搜寻,什么也未发现,遂提醒道:“大家不要分开,这东西太过邪门,以防被它偷袭。”
话音刚落,猴子突然从积雪下跳出,顺着一个黄河帮手下后背一溜烟爬到其头顶,又听咔咔两下,那人头皮被掀开。此人武功不弱,是高手境高手,气血比普通人强大许多。当他头皮被掀开时,体内气血找到突破口,顺着经脉逆流而上,最后从头顶百汇喷出三尺高。那人一时未死,头顶血雾弥漫,眼珠上翻手舞足蹈,口中发出呃呃声响,听在众人耳中,像催命符咒。
这时,众人终于看清,伤人的是一只猴子。猴子蹲在那高手头顶,双爪扯住其毛发,张口发出猛虎一样咆哮:嗷呜------!
猴子擅口技,小小身子蕴含恐怖力量,这一声咆哮,让黄河帮帮众腿脚发软。
无人看见,猴子大杀四方时,积雪中还有个小小凸起迅速移动。白貂本就生活在冰天雪地中,它的毛发与雪同色,钻入雪中在众人脚边游走,时不时咬上一口,根本无人察觉。白貂平时人畜无害,当它亮出毒牙时,便会化身索命阎罗。
大雪及膝,看不到雪下情景。有些帮众觉得腿部一麻,像是被什么东西刺到,当时并未有什么异样,等他们在雪中狂奔几步后才发现双眼模糊,全身剧痛,一摸口鼻,流血不停。
一边是猴子在人群中跳跃杀戮,另一边是帮众莫名其妙七窍流血倒下,黄河帮众人何曾见过如此恐怖场景,个个头皮发麻,惊叫着四散而逃。黄彬和邱磊心中惊惧,也不敢停留,他们带着手下想要逃走时,猴子突然越过头顶,拦住其去路。
十四咧着嘴,露出尖锐獠牙。它身上并未沾染污血,在雪中游走,一身皮毛蹭的光滑油量,难以想象它会杀人如麻。猴子眼睛忽闪,歪着头盯着他二人看,眼神诡异。猴子这般表现,像极了人,看在邱黄二人眼中如同妖孽成精。
黄彬缓缓拔出三根羽箭,拉开弓对准猴子,强装镇定道:“你到底是什么怪物?”
可惜猴子不会说话,它突然奔跑起来,随后跳起。
黄彬一咬牙,松开手指,三根箭呈品字形射向猴子。他箭法高超例无虚发,原以为能射中猴子,岂料猴子在空中甩动尾巴,调整姿态,险之又险从三支箭中间穿过。黄彬大惊,将手中弓箭砸过去。邱磊几乎在同时拔出长剑,一剑斩下。
二人皆为一流高手,配合天衣无缝。奈何猴子并非普通猴子,是可战绝顶高手乃至伪境至尊的存在,小小一流高手早就不被它放在眼中。
猴子一脚踩在弓箭上,顺势跳起,当场蹦到黄彬脸上。黄彬吓得连连后退,一掌拍向面门想要震死猴子。猴子双腿发力身躯弹向邱磊,邱磊在惊吓中,手中长剑闪着寒光,舞出一片剑幕。
猴子离开面门瞬间,黄彬惨叫起来,双目爆出血花。眼看邱磊长剑要将十四斩落,正在这时,他感觉右脚脚踝微微一痛,像是被蚊虫叮咬一口。酥麻感传来,右腿开始僵硬不听使唤,邱磊亡魂大冒,脚尖点地高高跃起一丈。随着他跃起,一只毛茸茸的白貂跟在后面窜了上来。
邱磊身形落在不远处,单脚站立摇摇欲坠。右脚传来钻心疼痛,邱磊顾不得寒冷,捞起裤腿看去,当场吓得面如土色。才片刻功夫,右腿漆黑一片,显然中了剧毒。十五寻常以毒蛇毒蝎为食,毒素被它储藏在毒囊中,只要被它咬一口毒素侵入肌体,手中若没有少林大还丹或者化龙岭丹药这等神药,必死无疑。
邱磊也是狠人,一咬牙,手中长剑向右腿斩去。剑光闪过,噗的一声,右腿膝盖以下应声而落,黑血喷出三尺远。邱磊疼的牙齿几乎崩碎,额头上汗珠大颗大颗滚落,他不敢看伤口,摸索着封住腿部血海穴和中渎穴。
穴位被封,伤口不再流血,天寒地冻中受了这么严重外伤,邱磊能不能活下去是个未知数。经猴子白貂一番搅和,黄河帮帮众死伤一片,其他人早就抛下同伴遁走。猴子白貂相遇后,不再理会伤者,边打边闹向村落跑去。
黄河帮未死之人躺在雪中哀嚎,死去之人身躯逐渐冷却,邱磊以长剑柱地,像霜打茄子一样,任凭风雪拍打。黄彬双目两个血洞,在雪中跌跌撞撞摸索着前行:“邱兄,你在何处?”
邱磊就站在不远处,七窍流出黑血,无法给他回应。邱磊膝盖伤口触目惊心,乌黑一片,原来刚才他并未将毒液蔓延处全部斩去。剧毒最终还是沿着经脉流淌到全身,神仙难救。邱磊看了一眼黄彬,眼眸中最后一丝神采熄灭,站着而亡。
休言万事转头空,未转头时皆梦!
话说江凤鸣将崔长缨带回屋内,打开随身携带盖毯让她躺好,又去外面找了片木门用枯柴燃起火堆。四周农户宅子,多用枯木荒草和着泥巴搭建,一场大火烧了个精光,仅有几个石砌屋子完好无损。
待大火燃起,屋内逐渐升温,猴子白貂围绕着火堆嬉戏。不多时,崔长缨嘤咛一声,从昏厥中醒过来。她猛地惊醒,翻身沉腰,眼神中充满戒备。意想中黄河帮众人丑恶嘴脸并未出现,火堆旁只有一柄剑横着放在地上,此剑正是崔长缨佩剑。
崔长缨正要将剑捡起时愣住,在她不远,一只猴子一只白貂直立着身躯,瞪着小眼睛看着她。突然,不远处一个声音响起:“你醒了?”
屋内有人?
崔长缨心中警觉,立即拔出剑指向声音发出之地,口中呵道:“谁,出来!”
江凤鸣从暗中走到火堆旁,随手向火堆中添加几根枯木,道:“莫要担心,在下不是坏人,刚刚路过此地,碰巧遇到黄河帮正在追杀你,便出手将你救下。”
崔长缨不敢相信任何人,道:“我昏睡了多久?”
江凤鸣道:“大概一个时辰。”
江凤鸣说完,便盘膝坐下,白貂猴子跳上他肩头,一阵亲昵。一个时辰,足够从白天转到黑夜,也足够别有用心之人干尽坏事。崔长缨检查一番,自身并无任何不妥,她才放下心来。抬头看向门外,外面乌黑一片,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
崔长缨右臂痛的几乎抬不起来,抱拳道:“救命之恩,当涌泉相报,只是我现在身无分文,阁下大恩只能来世再报。”
江凤鸣摇摇头道:“吾救人全凭本心,不图任何回报。”
崔长缨脸上头上裹着丝巾,看不清面容,看着她一汪清水般的眼睛,江凤鸣心中升起奇怪感觉。眼前这女子好像在哪里见过,身段、声音很熟悉,只是一时想不起来。江凤鸣沉思时,崔长缨也在偷偷打量他。
江凤鸣脸上戴着人皮面具,让人无法窥见真容。可能来自女子独特感知,崔长缨也觉得对方身上有种熟悉气息。江凤鸣对外展示年龄约五十上下,穿着一身黑色锦袍劲装,后背披着白色披风,一柄剑背在身后,怎么看也不像五十岁左右。
江凤鸣坐在火堆旁,打开随身携带包袱,里面有不少黑馍和牛肉,甚至还有一只烧鸡。这是宋婉和姜媚为他准备的吃食,二女没有武功,不能为他分担其他事情,只能从吃穿用度上给江凤鸣提供最好的东西。
只不过,长安附近连年遭受金军袭扰,找不到白面,只能准备一些黑馍。
崔长缨肚中饥饿,咕咕轰鸣,除了吃下几口雪,她已经一天一夜没有吃东西。江凤鸣撕下两块牛肉递给十四十五,自己也撕下一块放在嘴中。随后又当着崔长缨面撕下一大块,扔给她。
崔长缨戒备之心稍稍放松,暗道对方倒是个光明磊落之人。左手接住牛肉,掀开嘴角丝巾咬了一口,肉香四溢,她太饿了,来不及咀嚼便囫囵吞枣咽了下去。崔长缨又狠狠咬了一口,这一次眼泪却止不住流了出来。
罗瞳去了,罗天娇下落不明,无人能分担她心中悲苦。
江凤鸣捡起一块黑馍扔了过去,又指了指那只烧鸡道:“人只要活着就有希望,这只烧鸡送给你,明日一早赶紧离开此地,最近一段时间奇源山不太平。”
今日遇到黄河帮让江凤鸣意识到,奇源山附近肯定出现了某种变故。他最担心崖底秘密被人发现,以李龙泉聪明才智,很可能会另辟蹊径抄自己后路,不得不防。
崔长缨伸手接住黑馍,不小心牵扯到后背伤口,痛的她发抖。江凤鸣三两口吃下一口黑馍,拍拍手道:“刚才见你昏迷,在下并未将你后背箭头取出。此刻你已醒来,箭头若是长时间待在体内,那条胳膊很可能要废了。”
江凤鸣意思很明显,他可以帮对方取出箭头,只不过男女授受不亲,要崔长缨点头同意才行。崔长缨陷入困境,不知该如何是好。
正在这时,猴子白貂吃饱喝足,跳上江凤鸣肩膀。火光下,二者亲密无间互相依偎着梳理毛发。崔长缨脑海中灵光一闪,终于知道熟悉感从何而来,她脱口道:“难道你便是江湖中传闻的那个白貂神猴十三太保?”
江凤鸣有些意外,他的名号只有九幽麾下才知晓,武林中人能认出他的屈指可数。江凤鸣亲抚猴子白貂,道:“都是虚名,不足挂齿。”
见江凤鸣并未否认,崔长缨心中激动。
她曾听罗瞳与空云大师讲过,十三太保乃青年一代翘楚,在华山大战金军毫发未伤,江湖有传言他出身。空云大师和罗瞳一直在打探十三太保消息,始终没有如愿。崔长缨终于想起来,难怪觉得对方有些眼熟,是因为半年前,骆城从金国带回来一幅十三太保画像,上面便有猴子和白貂。
身份对上了,不过还有一点要确认,十三太保不是年轻一代翘楚吗,为何是个中年人,难道他易容了?这一刻,崔长缨能听到自己心跳加速声音!
若能当面问问十三太保,他到底与有没有关系,岂不是替空云大师和罗瞳聊了一桩心愿。可是,他要真的是弟子,没理由认不出自己。
崔长缨摸摸脸颊,恍然大悟。她头上裹着丝巾,除了眼睛,谁也看不出她本来面目。就算十三太保是山庄之人,也认不出她来。
崔长缨不知所措,她怕贸然问这些问题,会引起对方不快。江凤鸣看出她窘迫,以为她还是介意自己接触她后背箭头,叹口气道:“若是你介怀,吾可以让十四动手。”
崔长缨连忙摇头,道:“不,不,我只是有几个问题想当面向十三太保求证。”
江凤鸣有些好奇,道:“说来听听,说不定吾能帮你解惑。”
崔长缨一咬牙,道:“外界有传闻,十三太保出身,不知传言是真是假?”
江凤鸣愣住,从未想过从一个陌生人口中会问出这个问题,他不知该如何回答。见江凤鸣愣住,崔长缨小心翼翼道:“若是不便回答,阁下可以不说。”
江凤鸣出身不是秘密,他其实有些后悔,要不是在飞鹰堡主动将身份透露给薛仙楼等人,他的身份依然是个谜,自然不会有今日之担忧。世上没有后悔药,他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江凤鸣站起身,拍拍身上灰尘,道:“不错,吾乃弟子!”
弟子,他真的是山庄弟子,崔长缨心中狂喜,眼泪止不住流出来。她擦干泪水道:“你到底是谁?可否让我见见你的真容?”
崔长缨说话时,声音带着几分颤抖。
江凤鸣再次愣住,暗道:难道她看出吾易容了?
对江凤鸣来说,他的样子也不是秘密,相信化龙岭早将他画像传遍麾下各派。略一思考,江凤鸣点点头,伸手在耳朵下方一搓,径直取下一张薄如蝉翼的人皮面具。借助火光,崔长缨定睛一看,如遭雷击,口中喊道:“凤鸣,真的是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