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明远便是监市一员,品级等同九品小吏。宫中出了大事,整个临安府忙的焦头烂额,只有张明远空闲下来。张明远宅子就在临安府不远处,走几步路就到。王元带着小二进门时,张明远刚回到家坐下来。
见王元进门,张明远给他倒碗水,招呼他坐下,道:“小元,怎么又带吃食过来,前几日不是刚送过?”
王元从小二手上接过牛肉,放在桌子上,打开油纸道:“张大人,正好家中新到了些新鲜牛肉,小的卤好后送两斤给您尝尝。”
张明远见那牛肉色泽红艳,打开油纸后香气扑鼻,让人食欲大振,忍不住夸赞道:“小元,你这卤肉的手艺越发精湛,让人欲罢不能,难怪铺子里食客络绎不绝。”
王元笑道:“张大人喜爱就行,这里还有几斤面粉,一并给你。”
张明远自怀中掏出几钱银子道:“老规矩,牛肉可以留下,钱也要带走。”
王元点点头,接过银子道:“多谢张大人。”
张明远今年四十岁,无儿无女,孤身一人。三年前见王元可怜,无意中帮了他一把,王元知恩图报,经常送些吃食给他。张明远知道王元赘婿身份,从不占他便宜,多少要给些银两。一来二去,二人结下善缘。王元见张明远脸色憔悴,似乎没有休息好,随口问道:“张大人为何如此疲倦,难道昨夜未睡好?”
王元不是外人,张明远道:“嗨,还不是刺客闹的,听说有一帮金人闯入临安,甚至有人闯入宫内惊了圣驾。陛下旨意,庆远军和临安府所有衙役都派出去找寻金人线索。这帮狗娘养的杂碎,祸害了多少百姓,陛下把都城迁入临安,还要来寻衅。”
王元皱起眉头,问道:“金人和宋人长相几乎差不多,换上宋人服饰,谁能瞧得出来呢?临安城数十万百姓,想要找到金人,无异于大海捞针。”
张明远道:“谁说不是呢?但是没有办法,皇命在身,吾等不敢懈怠。”
王元有些同情张明远遭遇,虽说小吏日子过得比普通百姓强些,也是刀口上舔血,活的战战兢兢身不由己。王元随口问道:“唉,难道真没有办法将这些金狗找出来吗?茫茫人海,到哪里去找呢?”
张明远道:“其实找到金人也不难。”
王元有些好奇,问道:“张大人难道有好方法?”
张明远苦笑:“吾能有什么办法,无非是根据日常习性来判断。金人和辽人,身在北方苦寒之地,他们常年在马背上过活,腿部有些弯曲。再比如吃食,牛羊肉是他们喜好之物,可仅凭这些,很难判断。根据上面推测,混进临安的金狗人数不少,吾很好奇,他们吃得惯临安地方吃食吗,是不是也跟临安百姓一样,自己做饭?”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王元挠挠头,脑海中想起昨日遇到的奇怪客人。那人走路好像有些罗圈腿,还一次性购买了五十斤牛肉。
当时王元多嘴,问了一句:“客官,买这么多生牛肉回去,您自己会卤吗?要不要小的给您做好,您吃现成的?”
那人瞪了王元一眼,凶神恶煞说道:“不该问的别问!”
张明远侃侃而谈,结果王元没了动静,定睛一看原来是这小子走神了。他气笑了,道:“说这些给你听干啥,你又不是捕快,哪里能认得出这些金狗。”
王元回过神来,脑中却一直想着那人样貌,越想越觉得不像宋人。他托着腮,试探问道:“张大人,您说有人一次买下五十斤生牛肉是何道理,他吃的完吗?”
要知道牛肉可是个稀罕物,能吃的起牛肉的皆是手头宽裕之人,买牛肉不会用来招待下人,自己肯定也吃不完。街上卖牛肉的就那么几家,牛肉也不是天天有,要不是王元只有这么多牛肉,那人要买的更多。正因为如此,王元对他印象深刻。王元很肯定,他以前从未见过这人。张明远闻言,眼神一愣:“你说什么?”
王元怕张明远没有听明白,详细说道:“昨日小的遇到一个客官,此人一次性买了五十斤生牛肉。要不是小的想给您留点,这二斤牛肉怕是也要被他买去。”
张明远一颗心砰砰跳动,他甚至能感觉到气血上涌到脑袋中。他拉住王元的手,又给他倒了一碗水,着急道:“快详细说说!”
接下来王元把自己所见所闻,一一讲给张明远听。张明远听完,一拍桌子,啪的一声把王元和小二吓了一跳。张明远激动起来,自言自语道:“不对,不对,此事绝对有蹊跷。李捕头正在挨家挨户发动临安街头巷尾青皮混子,小摊小贩,让他们留意身边异常之处。此人一次性买下五十斤牛肉,定然不会自己一人食用,有没有一种可能,是他们人多?”
张明远眼神亮起,突然站起身来,又把王元吓一跳。张明远一拍王元肩膀:“好小子,若他真是金人,你小子要立功了。以前仰仗赘婿身份过活,说不定现在能谋个官身,你那岳父和娘子,以后怕是再也不敢拿赘婿身份说话了。”
王元的丈人和娘子其实对他挺好,但是一家人掉到钱眼中。这正是张明远收下王元送来吃食后给钱的原因,他不想王元回去受到责备。
王元有些羞涩,道:“若是能帮到张大人自然是好事。”
张明远与李淳关系很好,二人经常约在一起吃酒听曲。张明远道:“那就不留你了,吾要赶快去找李捕头把这事跟说一下。你确定那人是去了馒头山方向吗?”
王元道:“确定,当时看他一人要拿五十斤肉不方便,还准备让小二送他一下。岂知他说区区五十斤肉而已,到馒头山并不远。”
那小二点点头,终于找到说话机会,道:“掌柜的说的没错,那人就是到馒头山脚下。”
张明远叮嘱二人:“此事万万不能透露给他人知晓,你家娘子也不行。在没有确定事情真伪和抓到金狗之前,万万不能打草惊蛇,否则不但奖赏没了,说不定还能引来祸端。”
王元点点头道:“放心吧,张大人,小的明白。”
送走王元,张明远起身将门锁上,径直去了临安府衙。问了数人,皆说李淳出去尚未回来,张明远等了一会儿,再也等不下去,便准备去街上寻找。说来也巧,他刚走出府衙,李淳带着几个手下回来,几人迎面遇上。张明远将李淳拉到一边。
李淳忙了一天精疲力竭,以为张明远找他喝酒,道:“我的张大人,小弟实在累的不行,没有心情喝酒。”
张明远偷偷看了一眼四周,道:“你不是一直在找金人踪迹吗?今日王元来找吾,他说昨日遇到一件蹊跷事。”张明远不管李淳想不想听,把他在王元那边听来的情况讲了一遍。他没有看到,随着他越讲越多,李淳原本疲惫不堪脸上像是恢复了元气,眼神怔怔盯着他看。
张明远道:“咋了,吾脸上不干净?”
李淳拉住他衣袖,激动说道:“张大人,你简直是大宋福星。不需查验,吾便能断定此人十有八九是金狗。”
张明远道:“等此事了结,一定要请吾喝酒。”
李淳道:“包在小弟身上。”
送别张明远,李淳写了一封信交给手下,让他立即去找周正,而他自己则是去了保俶塔。江凤鸣曾经说过,找到金人下落,不能轻举妄动,一切等他去处理。李淳在密信中除了告知江凤鸣金人可能藏匿在馒头山附近,还把天子旨意讲给他听。天子意思很明了,希望江凤鸣能暂时放下个人恩怨,协助朝廷救回公主,最好是能将金狗一并拿下。
对于赵构要求,江凤鸣拿到信后只看了一眼,便不再理会。对付金人,救回赵福银,不需赵构开口,江凤鸣也会去做。赵福银是他的逆鳞,谁碰谁死,凤凰台上没有保护好赵福银,江凤鸣内疚万分。此刻她又被人掳走,江凤鸣心中杀意滔天。
却说鼻古德激发重重刀影将黑衣人要害笼罩,引的一众辽人高声叫好。但凡有点眼力见识,都知道这一刀优势占尽。黑衣人手中无兵刃,正前与左右方位被封,除了后撤或降下身形,别无他途。
岂料对方并未慌张,腰部发力身子扭动,整个人像陀螺一样旋转起来,硬生生穿过刀影。这一招火中取栗又快又疾,鼻古德未料到黑衣人有此举动,尚未来得及变招,对方身影已到三尺开外。只见他伸出三根手指,陡然捏在鼻古德刀背处:“军中莽汉,招式华而不实,处处破绽。”
这一招空手夺白刃功夫,把一众辽人惊的哑口无言。鼻古德双手握住刀柄,刀锋横切,要把他手指斩断。黑衣人冷笑一声,放开手指,一脚踢在刀背上,极尽嘲讽:“粗鄙武功难登大雅之堂。”
只听当的一声闷响,鼻古德手中长刀脱手而飞。鼻古德满脸惊骇,手臂发麻。黑衣人趁着他愣神空档,一掌印在其胸口,内力向外一吐,咔嚓一声,鼻古德吐血而飞。
“休要伤吾兄弟!”
乌古里大怒,飞起三丈接住鼻古德。二人尚未落地,乌古里手腕一抖,一道半月形刀气凌空斩向黑衣人。黑衣人足尖一点,双手展开做大鹏展翅状,向后疾飞出三丈。乌古里刀锋落空,刀气斩在地面,扬起漫天烟尘。
怀中鼻古德双目紧闭,七窍流血,显然伤的不轻。乌古里见对方向后退去,并未追赶,带着鼻古德向后撤回。只是还未松口气,那黑衣人落地,足下一点,身形从原地消失,再出现时,离乌古里二人不足一丈。
黑衣人头下脚上,苍鹰搏兔,一掌拍向乌古里头顶:“哪里走?”
乌古里眼神一凝,如临深渊,他从未见过这种鬼魅身法。来不及多想,一把将鼻古德抛向身后,转动手腕,刀锋向上一挑,刀锋直奔黑衣人腹部。这是两败俱伤打法,黑衣人一掌拍在乌古里头顶时,自己腹部也会被一刀破开。黑衣人冷哼一声,使个千斤坠身法,身子向后仰去,凌空一脚踢在乌古里手腕上。
乌古里手腕吃痛,手中长刀脱手而飞。对方招式看似平平无奇,有化腐朽为神奇力量,乌古里鼻古德这种战场粗糙武功,在黑衣人面前,处处是破绽。乌古里与黑衣人几乎同时落地,二人各自拍出一掌,只听啪的一声,乌古里连退七八步。对方这一掌势大力沉,震的他虎口崩裂,气血翻涌,有血自口中溢出。
黑衣人乘胜追击,再次欺身而上。乌古里来不及反应,身上一麻,两处穴道被拂中,紧接着脖子被对方捏在手心。黑衣人摇摇头,将乌古里举起:“你二人武功在辽人当中首屈一指,但在吾眼中蝼蚁一般。耶律大石,汝麾下两员大将,都败在吾手中,还要负隅顽抗吗?”
事情发生的太突然,对方武功超绝,乌古里二人三招败北,彻底击碎众人幻想。耶律大石叹息道:“请手下留情,吾交出公主便是,勿要伤害乌古里。”
黑衣人将乌古里扔在地上:“早该如此。”
乌古里穴道被封,躺在地上嘶吼:“有种杀了吾!”
黑衣人斜着眼睛道:“你不配死在吾手中。”
耶律大石制止住乌古里,大手挥手,身后车夫将其中一辆马车赶至众人之间。耶律大石道:“两位公主就在车上,不知道为何一直未醒,应该是中了某种迷药。”
黑衣人道:“只要将公主交给吾便可,其他不用尔等操心。”他掀开车厢帘布向内看去,赵福银与赵福金二人皆昏迷不醒。他摆摆手道:“尔等赶快离去,宋军即将追来,再不走,怕是命都要留在临安了。”
眼睁睁看着三个黑衣人驾车离去,也喜双拳紧握,道:“对方将公主抢走,又未赶尽杀绝,吾等连对方目的都不知道,简直是奇耻大辱。”
耶律大石道:“先离开此地吧,鼻古德伤重,不能耽搁太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