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缓缓走到白板前,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一张模糊的老照片,上面是当年滩涂地上那些被迫迁移面容愁苦的渔民。
照片里像有无数双眼睛,冷冷地回望着他。
他就是靠着这样无数人被迫牺牲的利益,才成为时家的“时先生”。
他自己呢?
为了走到今天这一步,他用了多少非常手段?签署了多少游走在灰色地带的协议?动用了多少不能见光的资源?
甚至,默许或促成了多少“意外”和“巧合”?
这些,会不会在将来,成为别人手中的把柄?
当其他原本袖手旁观或暂时蛰伏的时家人感到唇亡齿寒时,这些他为了复仇而不惜沾染的污迹,会不会被翻出来,成为攻击他的武器?
如果他真把时镇岳送进去,那对集团和家族带来的震慑,截然不同。
现在的怕,是怕他的疯狂,怕他掀桌子的狠劲。
可一旦他将时镇岳这样的家族象征,曾经的最高权力者送进监狱,那引发的,将是“忌惮”。
那意味着规则被彻底打破,意味着他时明玺为了达到目的,真的没有任何底线和禁忌。
届时,时家内部恐怕会人人自危,那些原本可能中立或摇摆的力量,会如何反应?
是彻底倒向时镇岳残余势力以求自保,还是联合起来,先除掉他这个家族叛徒?
复仇的路,越走到最后,越发现不只是“手刃仇敌”那么简单。
每向前一步,都可能踏入新的泥沼,埋下未来的隐患。
“唉……”
时明玺觉得好累。
他想秦也。
想得变本加厉,想得心脏疼,疼得他几乎弯下腰去。
想到觉得这看似辉煌的胜利,都失去了大半意义。
冤冤相报,他是不是也再也不敢安心去到秦也身边了……
路已至此,无法回头。
龙西城私立医院的特护病房区,即墨笙的病床旁仪器屏幕上绿色的波形和数字规律地跳动着,维持着最基本的生命体征。
那苍白纤细的手指会有一两次颤动,或是监护仪上出现一两个意义不明的异常波形,都曾让守在一旁的即墨现心跳骤停,继而升起狂喜的希望。
可希望燃起又熄灭,反反复复。
最新的专家会诊结果依旧谨慎而悲观。
可能是微弱的神经反射,离真正的意识恢复还隔着遥不可及的距离。
他大部分时间都耗在医院里,公司的事务,他几乎全丢给了即墨易,偶尔过问,发现哥哥处理得井井有条,甚至比他在时更显稳健高效。
哥哥比他更加果决,他索性也懒得多管。
即墨易则陷入了另一种焦灼。
公司的事情他能掌控,妹妹的病情至少暂时稳定,真正让他心神不宁的,是远在海岛的那个人。
秦也一个人在兰珠岛,已经待了太久。
没有确切的消息,只有和老板例行公事般的简短通话中得知她“还好”。
可“还好”两个字背后是什么?
这种牵挂,像一根细丝,勒在他的心口,稍一空闲,便骤然收紧。
他几乎每隔几天就要克制自己联系她的冲动,只能通过迂回的方式确认她的安全。
这天下午,即墨易刚从一场漫长的会议中脱身,来到医院。
和弟弟商量完后续的治疗方案后,他又开始看兰珠岛的天气。
不知道秦也在做什么。
“哥,你能先管好自家事情,再操心别人吗?”
即墨易背影一僵,缓缓转过身。
“人家分开了,也没跟你啊。”
“外面,可都开始传你俩不清不楚了。哥,收收心吧,别再搞了。”
“你非得把自己也搭进去?”
即墨现看着他哥瞬间难看至极的脸色,心里并没有多少快意。
他扭过头,重新看向手机屏幕,不再说话。
即墨现的话,像警钟,更像诅咒。
可是……
秦也一个人在岛上。
他一直惦记着,秦也一个人在岛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