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2章 定向援助
曾晖看似慢悠悠地品着茶,耳朵却将周围几桌的议论,一字不落地记在心里o
他不动声色地喝完最后一口茶,丢下几枚铜钱,起身便离开茶馆,导入了人流当中。
曾晖所在的位置是正阳门附近的街区,也是京师最繁华的商业区。
正阳门、崇文门、宣武门这三座城门,是连接内城与外城的主要信道,每日车马人流川息不止。
曾晖穿过熙攘人群,来到大栅栏街。
这里是正阳门外商业区的内核,街道比别处更宽,店铺也更气派。
各地商帮设立的会馆也集中在这一带,三教九流,鱼龙混杂,消息最为灵通o
作为掩护,探事局在京师租了个铺子,就在大栅栏街的街角。
曾晖来到一处两间打通的临街门面,门顶上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四海商号”匾额。
店面前场宽,摆着高大的货柜、样品架,陈列着来自天南海北的药材、茶叶、皮货等。
走进里间,一个头戴乌绒逍遥巾、身穿茶褐色暗纹直裰的中年男子,正陪着两位客商攀谈。
此人叫姚江枫,军中掌令出身,如今是探事局在京师的探目小旗。
见曾晖走进来,他三言两语送走客人,随后朝曾晖使了个眼色,便转身往后院走去。
后院是个一进大院,约五丈见方,青砖铺地,方正敞亮。
其中有三间正房,东西各三间厢房,南面是倒座房、厨房,共八间屋子。
姚江枫走进院子,朝东厢房方向打了个短促的口哨。
很快,一个穿着半旧短褂、象是伙计模样的年轻人从厢房里跑出来,匆匆往前厅赶去。
这人叫丁显,也是侦缉旗卒之一。
探事局在京师方面一共派了五个人:
姚江枫是领头的探目小旗,负责审核判断消息,最后形成有效情报;
剩下曾晖、丁显、樊应节、张洵四人作为侦缉旗卒,主要负责打探和传递消息。
姚江枫和曾晖快步走进东厢房,房内陈设简单,只有一床一柜而已。
空出来的大片位置,则是用三张长条桌拼在一起,作为书案使用。
桌上密密麻麻,堆满了各种帐本、货单、书信草稿,还有四处搜集的消息。
书案后,另外还有两人正在伏案疾书,分别是樊应节和张洵。
见姚江枫和曾晖进来,两人立刻停下手中活计,迎了上去:“怎么样?”
曾晖点点头,随即便将自己在茶楼听到的议论,详细复述了一遍,尤其是先前那个吹嘘自己亲戚是吏部官员的茶客。
“基本上,市井传言就是这些。”
“薛国观是被赐死的,家产还被抄没了。”
一旁的张洵接过话头,补充道:“和我这边能对上。”
“先前我去问过几家京官的门房仆役,据一位兵部职方清吏司员外郎的长随透露;”
“这些天他家老爷都很晚才回来,还曾提到过陕西三边的情况。
“我估摸着,朝廷应该是想在陕西募兵。”
姚江枫听罢点点头,这个消息的可信度还是挺高的。
兵部职方清吏司是内核部门,掌天下舆图、卫所、镇戍、营操、征讨诸事。
其中员外郎主要是负责边防戍守、关隘防务,以及分管内地卫所调遣。
朝廷要在三边募兵,员外郎就需要根据收军册来制定各军镇、各卫所的募兵额度。
姚江枫把最近得到的消息,仔细过了一遍,总结道:“看来皇帝是真急了,辽东压力太大,想借钱募兵,结果却在勋贵外戚这里碰得头破血流。”
“勋戚们不肯割肉,搞出了九莲菩萨的闹剧,惹得皇帝杀了薛国观这个首辅来平息怒火。”
“如今皇帝是赔了夫人又折兵,钱没要到,儿子也死了,骑虎难下。”
一旁的曾晖忍不住啐了一口:“这帮狗日的,好歹也是国难当头,鞑子都快打到家门口了,还捂着钱袋子不肯松手。”
“武清侯家里藏着几十万两,薛国观抄家又抄出几十万两————”
“他娘的,怪不得咱们当初欠饷,原来都是被这帮狗日的贪完了。”
张洵撇了撇嘴,冷哼道:“这等人眼里只有自家荣华富贵,哪会管朝廷死活,百姓死活?”
“朱家江山倒了,他们换身衣裳,说不定还妄想着在新朝继续当富家翁
”
“行了,别废话了。”
姚江枫摆摆手,打断几人的劳骚,”他们不贪,咱们哪有机会。”
说罢,他铺开一张信纸,提笔醮墨,开始用暗语书写密报。
消息不算太长,写完后他便将一掌宽的纸条卷成细卷,塞进了毛笔的笔杆里o
“应节!”
姚江枫将毛笔递给一旁的军汉,吩咐道“老规矩,送到崇福寺。”
“路上小心点。”
樊应节点点头,接过毛笔,又随手从桌上抓了一叠宣纸作为掩护,匆匆出门。
他走出商号后,穿过七八条街巷,来到了位于崇文门附近的崇福寺外。
崇福寺原名悯忠寺,始建于唐贞观年间,历史悠久,在英宗正统年间更名为崇福寺,接受皇家供奉。
作为官方寺庙,崇福寺一般接待的都是些达官显贵,往来豪商,因此平日里香客不算太多。
这也使得它成了探事局在京师的情报中转站。
樊应节熟门熟路地走进寺院,知客僧认得他,微微颔首后并未多问,便放他进了后院。
前殿本就空旷,后院则更为冷清,靠近偏殿一侧的僧寮附近,有几间客房,专供香客暂住。
樊应节走到最里层的一间客房前,按三长两短的节奏轻轻扣了几下门。
房门很快开了一条缝,漏出一张警剔的黑脸,探出头四处打量着:“没尾巴吧?”
这人叫陈实,表面是从保定府来的货商,实则是负责京师与后方之间情报传递的信使。
他每隔五天左右便会来崇福寺“进香”,实际是收取情报,然后通过驿站将其传回四川。
“放心吧,京城现在乱着呢。”
“没人注意咱们。”
寒喧两句后,樊应节便将手中的宣纸和毛笔递过去,低声道,”急报,在笔杆里,务必以最快速度传回家去。”
陈实接过,捏了捏笔杆,随后点点头:“明白了,你可自去。”
樊应节也不废话,转身在寺院里逛了几圈后便悠然离去。
虽然是急递,但京师毕竟和汉中相隔万里,直到大半个月后,这封密报才送到江瀚手里。
江瀚仔细看过后,不禁有些诧异。
朱由检这皇帝怎么当的,连自己后宫伺候儿子的太监都被外戚给买通了。
还信什么九莲菩萨,简直荒唐。
随后他便将赵胜,董二柱等人召集到了瑞王府上。
“据京师方面传来的消息,皇帝终于等不及了。”
“为了支持辽东,他打算把三边各镇、墩堡的馀丁、守备召集起来,整训后派往前线参战。”
“但苦于钱粮不够,所以皇帝只能向百官勋戚们伸手借钱。”
“结果勋贵们反应激烈,甚至联手在后宫给皇帝整了个大活。”
“现在朱由检是进退两难,本王觉着火候也差不多了,咱们也该出手了。”
而赵胜则有些迟疑:“现在会不会太早了?”
“那礼部的王侍郎还没找上门来,咱要不等他先开口?”
江瀚摇摇头:“不能再等了,”
“眼下关宁锦防线还是很重要的,不仅是对大明,对咱们来说也一样。”
“我就就怕再拖下去,万一锦州的祖大寿真撑不住。”
“要是东虏攻破了关宁锦防线,便可长驱直入,进入华北京畿,届时局面将彻底失控。”
曹二则有些不解,开口道:“王上,那东虏入关威逼京师,不是正好让明廷与之火拼吗?”
“咱们何不趁此机会?北上夺了山、陕
”
江瀚抬手打断他,解释道:“帐不是这么算的。”
“你想想,山西陕西是什么地形,北直隶又是什么地形。”
“一个是千峰万壑的表里山河,另一个则是一马平川的燕赵平原;”
“更别提现在杨嗣昌十几万大军在侧,咱们一时半会是拿不下山西和陕西的。”
“一旦明廷崩溃,或者被迫南迁,北方将瞬间陷入极大的权力真空和混乱。”
“咱们远在汉中,对此是鞭长莫及,那东虏将会毫不费力的占据北直隶乃至整个华北。”
江瀚顿了顿,最后总结道:“因此,在咱们彻底占领山西,巩固北方防线之前,绝不能让东虏打开辽西走廊,进入北直隶。”
“有一个尚能维持的朝廷在前头顶着,为咱们争取集成西北、经略中原的时间,这才是符合咱们利益的局势。”
“锦州可以危,但不能即刻就破;明朝可以弱,但不能骤然就崩。
曹二和董二柱听得有些愣神,他们最多也就考虑考虑怎么对付眼前的明军;
至于东虏嘛,毕竟也没真交手过,谁也不知道打起来会是什么样子,因此也就不在考虑范围之内。
不过既然王上发话了,他们只管执行就是了。
而赵胜则是恍然大悟:“如此说来,咱们还真得帮朝廷一把,免得皇帝在重压之下进退失据,从而将北方拱手让人。”
“那————王上准备如何做?”
“直接出兵前往辽东?”
江瀚连忙摇摇头,否决了这个提议:“绝不可能,历来客军跑到辽东都没好下场;不是被后勤拖死,就是被战场出卖。”
“再说了,咱们派兵可是要经过北直隶,你觉得以当今皇帝的性子,他能同意?”
说着,他看向赵胜吩咐道:“你回去后,立刻把那王锡衮找来。”
“就说本王念在同为炎黄血脉的份上,不忍见东虏猖獗,决定慷慨解囊,捐助朝廷抗清大业。”
“为了表示诚意,本王愿意出银四十万,粮五万石,以助陕西三边将士北上!”
此话一出,在场的众人都惊呆了,连赵胜都说不出半句话来。
曹二最先叫起来:“王上,这么些钱粮,留着赏咱自己弟兄多好,何必给明廷那帮蛀虫?”
董二柱也满脸不情愿:“就是,咱们自己扩军、养民、修城,哪样不花钱?”
“这么多钱粮,够咱们多少弟兄吃一年了!”
赵胜也开口劝道:“王上,这笔钱粮不是小数目,就算给了明廷,也不见得能落到下面兵丁手上。”
“要不咱再想想别的法子?”
而江瀚则是把脸一板,正色道:“有句话说的好,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
“本王就是要借这笔钱粮来展示诚意,让皇帝老儿把周边的明军撤走一部分。”
“再说了,咱这笔钱也不是白给,更不可能交到京师去。”
“比起捐献,我更愿意称其为定向援助。”
“定向援助?”在场几人听得眉头一皱,面面相觑。
江瀚嘿嘿一笑,解释道:“没错,这笔钱粮是本王专门拨给陕西三边将士们的。”
“分批给付,直接交到被征召的甘肃、宁夏、固原、榆林等地的兵将们手里。”
“由明廷和咱们共同监督发放,确保每一笔粮饷,都能落到士卒的口袋里。”
“只要朝廷官员敢伸手,本王就立马停止发放。”
赵胜听罢有些回过味来,连忙道:“王上是想用这笔钱粮,来蛊惑陕西那帮欠饷多年的馀丁?”
“这就是堂堂正正的阳谋,就算有明廷官员发现了咱们的意图,他也不敢叫停发饷;”
“只要谁敢开口,都不用咱们动手,那帮饿红了眼的兵丁自然会出手。”
江瀚点点头,“正是如此。”
“其次,既然本王出了这笔巨资,那大明朝廷就需要和我四川联合发表一份诏书,通告天下。”
“本王也不要他承认我四川汉国,只需要告诉天下人:”
“是咱深明大义,顾念炎黄血脉,所以才愿意慷慨捐输,共赴国难。”
此时,曹二和董二柱才渐渐回过神来,“这不是就相当于在天下人面前坐实了咱们顾全大局的形象?”
“即便皇帝老儿再不情愿,值此生死存亡关头,也得捏着鼻子认下这份人情”
“可是————”
董二柱仍然心有顾虑,“四十万两,五万石粮,这数目实在是不小。”
“即便是分批发放,也是实打实给了明军,增强了他们的实力。”
“万一将来————”
江瀚闻言哈哈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这厮怕不是在外面呆久了,都忘记咱起家的地方在哪儿了?”
“那可是陕西,造反老区!”
“拿了老子的钱粮,难道还怕这些兵跑了?”
一旁的赵胜闻言一怔:“王上的意思是?”
江瀚背着手,细细盘算着:“你想想,当初咱们在陕西起兵造反,所到之处边军将士竭诚欢迎,可谓是占尽天时。”
“那种勃勃生机、万物竞发的境界,犹在眼前。”
“对于这些欠饷多年的将士们来说,咱们的钱粮那就是及时雨;”
“老子给他们一口吃的,让他们活命,他们心里会记着谁?”
“更不用说,发放钱粮时,咱们也要派人去监督。”
“难道就不能顺便向他们宣扬宣扬我汉军的政策?透露透露我汉军的待遇?
”
曹二和董二柱此刻也恍然大悟,兴奋起来。
江瀚最后看向赵胜,大手一挥:“你只管去,把本王的条件告知那王侍郎,让他赶紧向皇帝老儿请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