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0章 天下只有天良发现之个人,无有天良发现之阶层
革命一词出自《周易》:“天地革而四时成,汤武革命,顺乎天而应乎人。”
在卢象升这种传统儒家士大夫心中,“革命”是一个无比神圣的概念。
它是专指像商汤、周武王那样受命于天的圣王,取代失德暴君的天命转移。
非大仁大智、天命所钟者不可为。
然而圣王何其难得?千百年来青史所载,不过寥寥而已。
以卢象升来看,这场席卷天下的流寇作乱,实在与“汤武革命”不可同日而语。
但他也不得不承认,如今的大明朝,已经有了几分“天命靡常、德不配位”的衰败之相。
天灾频发、旱蝗交替、朝堂党争、边事糜烂————
一个近平荒诞的念头,不由自主地浮上卢象升的心头:
难不成眼前这个裂土封王的一方巨寇,会是那承天受命的“圣王”?
念及于此,他猛地抬起头,不断审视着江瀚,试图从他身上找出些“顺天应时、光被四表”的痕迹。
可无论卢象升怎么看,眼前的男人却怎么也不象是商汤武王。
无奈之下,他只能开口问问当事人:“足下起于行伍,微末之身,既无累世之德,更无天命之位。”
“何以————何以能自比古之圣王,号令革命之事?”
江瀚听了不由得有些诧异,反驳道:“卢督师倒是误解了。”
“我所说的并非什么圣王之事,而是一种客观规律。”
“是当旧的体系,成为发展的枷锁时,那它就必将被推翻,这是历史的洪流,无法阻挡。”
“当绝大多数人的生存权与发展权被剥夺,那么反抗就成了最高的自然法则。
“这才是我所说的革命。”
这番话对于卢象升而言,无疑是陌生的,而且极具冲击力。
这套说法,完全绕开了天命、道德等儒家传统框架,反而是一种冰冷的客观存在来解读朝代兴替。
可琢磨良久,卢象升还是一知半解,继续追问江瀚:“如阁下所言,反抗是历史的必然。”
“那么问题来了,昔日汤武革命,王师行之处,不焚宗庙、不屠遗民、不掠财物;”
“史载商汤伐桀,百姓“若大旱之望云霓”;武王伐纣,亦云殷民大悦”。”
“所谓吊民伐罪,秋毫无犯,这才是正道所在。”
“可卢某督师剿匪多年,亲眼所见,各路流寇所过之处,烧杀抢掠,暴行无算。”
“就连老弱也不曾幸免,此等行径,又怎么称得上顺天应人?”
“不过是为祸更烈的盗匪而已!”
面对卢象升的诘问,江瀚表现得十分坦然。
他点了点头,神情严肃:“首先,江某承认,在各路义军中,确实存在滥杀无辜、劫掠百姓之辈。”
“这是事实,我不否认。”
“但是自江某树旗以来,便一直竭力约束部众,还制定了严格的军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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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凡军中有滥杀,或者奸淫掳掠者,绝不姑息;要么偿命、要么受刑。”
“这一点,我汉军上下,无论是从主帅还是兵丁都记得滚瓜烂熟。”
“人心都是肉长的,他们能够吃饱喝足,能按时拿到饷银,又何必去干那杀烧抢掠的勾当?”
说着江瀚话锋一转,强调道,“其次,卢督师需要清醒地认识到,革命从来不是请客吃饭。”
“你以为递上一份陈情书就能让既得利益者幡然悔悟,就能使他们拱手让出家中的财富?”
“这些人的权柄、财富、身家性命,都牢牢和朝廷绑定,岂能善罢甘休?”
“当初早在陕北时,就有义军幻想招安而放下武器,可结果呢?”
“换来的却是地主乡绅更猛烈的反扑、更血腥的清算!”
“反抗是要流血的,扫除积弊更是要触动根本利益的。”
“没有雷霆手段,如何能打破固若金汤的利益链条?如何震慑不肯低头的旧势力?”
卢象升静静地听着,良久后才点了点头:“我明白了。”
“说了这么多,归根到底,你们还是要杀人。”
“而且要杀得够多,杀得够狠,才能彻底清除顽疾,将整个既得利益集团连根拔起。”
“是也不是?”
听了这话,江瀚心中暗暗松了一口气。
不枉自己费尽唇舌,看来卢象升总算是被自己说动了。
可他正要趁热打铁,进一步尝试劝降时,卢象升却突然站起身来,悲愤道:“可汉王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藩王之中,难道就没有谨守臣节、行善积德的贤王?”
“官绅之中,难道就没有修桥铺路、赈济乡里的良善?”
“士子之中,难道就没有忧国忧民、教化一方的君子?”
“你们举起革鼎的大旗,难道要不分青红皂白,将这些人一并推上刑场,屠戮殆尽?!”
“如此手段,未免太过酷烈!”
他越说越激动,转而指向自己:“就拿卢某来说。”
“我卢家诗礼传家,最早可溯至东汉大儒卢植,唐时诗人卢照邻亦是卢家先祖。”
“传至大明,我卢家虽然不如祖上富庶,但在宜兴也是有田有产的官绅之家。”
“如果按照汉王所说,我卢家享免役特权,有田产之利,不就是那附着在百姓身上吸血“既得利益集团”吗?”
“要是按汉王标准,难道我宜兴卢氏阖族上下,无论妇孺老幼都合该被绑赴刑场,全族尽灭?!”
“照你所言,莫非天下读书人、为官者皆为蠹虫?”
他越说越激动,胸膛也跟着剧烈起伏,“卢某不才,自幼诵读圣贤之书,抵砺忠孝节义;”
“为官十八载,巡抚地方,总督军务,未尝多占一亩民田,未曾贪墨一分军饷!”
“所求者,无非是上不负皇恩,下不愧黎庶。”
“如果按汉王之说,卢某也是既得利益者中的一员,也应该被推翻。”
“那请问汉王,卢某满腔热血、一生抱负,又算什么?”
卢象升的质问,带着深深的委屈、愤怒与迷茫。
他感到自己正在被多年信奉的体系抛弃,但却又无法完全认同敌人的道路。
江瀚摆摆手,示意对方稍安勿躁:“此言差矣,卢督师这是在偷换概念。”
“要回答此问,咱们首先必须理清一个关键:”
“个体的道德品行,并不等于其所属的整体阶层。”
“在任何一个集团内部,都可能存在品性高洁、严于律己的好人”,但这只是个人良知坚守的结果。”
“选择做个好人,是个体孤立的道德选择,它无法代表整个阶层。”
“而阶层的本质,是由其经济利益、社会地位,以及由此产生的普遍行为规律所决定的。”
“我们不能用少数好人的存在,去否定整个特权阶层的压迫、剥削性质。”
他指着卢象升,分析道,“我还是以你卢督师为例。”
“你的阶层划分,并不取决于你的私德,而是取决于你的经济地位和社会角色。”
“你是进士出身、朝廷总督,这个身份本身就创建在士绅阶级免赋役、享特权的制度基础上。”
“这个制度在供养你、赋予你施展抱负平台的同时,也在系统性地压迫着无数农夫、
士卒。”
“这就好比一个庄园里,有一位对奴隶十分仁慈的管家。”
“管家从不鞭打奴隶,甚至会私下接济奴隶们。”
“但管家个人再好,也无法改变他是奴隶主管理体系中一部分的根本事实。”
“他的善行,或许能缓解个别奴隶的痛苦,但却又粉饰和维护了奴隶制本身的不公。”
“奴隶制这个罪恶的制度,因为一两个好人的存在显得尚有一丝温情,而这些好人的存在,也会延缓奴隶们觉醒和反抗的进程。”
江瀚把矛头直指卢象升,揭示了这类“清流忠臣”在历史转折时期的悲剧地位。
“朝廷需要卢督师这样的忠义楷模,你的存在无疑是向天下人证明了:”
“看,朝廷里还有青天大老爷,所以朝廷一定是好的,问题只是出了几个奸臣,只要除掉奸佞就能海清河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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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督师是在用个人的道德光环,替整个腐朽的制度承担了批评、赢得了同情、延续了寿命。”
“再说你卢家。”
“本王毫不怀疑卢氏家风清正,或许数代未曾主动巧取豪夺。”
“但卢督师,你能保证你家族的同乡、姻亲、同年、门生故吏之中,没有肆意兼并、
横行乡里者吗?”
“你能改变士绅优免这项施行了两百多年的国策吗?”
“你的个人清廉,乃至卢家的优良家风,能代表整个士绅阶层的普遍行径吗?”
说着,江瀚把目光投向了大厅的西南角。
在角落里的茶几后,正坐着一名埋头奋笔疾书的起居注官。
他叫庞经年,是江瀚当初在保宁府开科取士时招揽而来的。
而江瀚之所以设立起居注官,并非效仿帝王起居,主要是麾下事务太多,需要专人记录。
此时庞经年听得是如痴如醉,生怕漏掉了一字一句。
今天这场对话,在他听来无异于黄钟大吕,振聋发聩。
如此激烈、如此深刻的对话,是他生平从未见到的。
庞经年相信,今日所记只要稍加整理,便是未来新朝震烁天下的立国檄文、施政基石。
正当他心潮澎湃、笔走龙蛇之时,耳边却忽然传来了江瀚的声音:“庞经年,”
他吓了一跳,连忙停笔,起身应道:“臣在。”
“你把崇祯八年的起居注找出来,大概在四五月间,本王刚刚打下成都府不久的那段记录。。
“”
江瀚吩咐道,“你给卢督师好好念一念,让他听听,成都府的官绅老爷们,平日里到底做了多少善事”。”
庞经年不敢怠慢,立刻在随身携带的行囊中翻找起来。
不多时,他捧出了一本用蓝布封皮的册子,封面上楷书工整写着“汉王起居注·崇祯八年”。
庞经年翻到居中一页,随即深吸一口气,开始诵读:“崇祯八年,岁在乙亥,夏四月,王师克成都。”
“五月庚申,汉王谕令,彻查成都府并周遭州县,推行追赃助饷、清丈田亩、公审诉冤、均田平赋诸政。”
“六月丙寅,中军参将曹二,呈五县清查初录于王前。”
“五县者,乃温江、郫县、崇宁、新繁、灌县。”
“此五县为成都府上县,都江堰灌区膏腴之地,物阜民丰。”
“今查,五县下辖九十八乡,共有地主两千六百七十九户,其家眷、亲族、仆役等,共计一万三千八百七十二人。”
“此两千馀户地主中,经百姓首告、邻里指证、帐册查对,有明确罪恶行迹者,计八百六十九人。”
“其罪行概类如下:“一、私设公堂,擅用笞、杖、枷号等私刑,致死致残佃户、雇工、债户者;”
“二、强夺民田,伪造契据,或趁灾荒低价强买,逼令卖田者;”
“三、放纵家奴、勾结胥吏,欺男霸女,奸淫佃户、佣工妻女者;”
“四、高利盘剥五、遇灾闭六、干涉词讼
”
“据案犯供述、百姓诉状及乡邻佐证:”
“五县之内,直接被上述地主及其家奴杀害之佃农、债户、奴婢等,计一千五百三十二人。”
“被逼租、逼债、迫害而自尽、病饿致死之百姓,计三千五百二十三人。”
“被地主及其子弟、豪奴奸淫之妇女,计五百三十四人。”
他翻过一页,纸张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在寂静的大厅中格外清淅:“另录要案示例:”
“郫县地主秦伯庸,为人苛酷,惯以私刑处置佃户,仅本人亲手或下令杖毙、沉塘者,即有二十一条人命。”
“灌县豪绅邱义信,为霸占山林水利,多次纠集家奴、伪做匪类,杀害山民、农户,累计七十二命,其中有一户七口,被其纵火活焚于宅中。”
“温江县永安乡下河村,全村二百三十四户,被地主构陷坐监者,有一百一十二户。”
“五县之中,被迫送掉、卖掉亲生子女之户,有九百三十二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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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够了!”
卢象升猛地低吼一声,打断了庞经年。
他起初还能强自镇定,但听着听着,他的脸色也变得越来越苍白,呼吸更是逐渐粗重,双手不自觉地颤斗着。
这些数字背后,是多少破碎的家庭,含冤的孤魂。
卢象升自幼熟读圣贤书,相信人性本善,也相信礼教风化。
在他的意识里,士绅阶层不仅是地方的基石、更是教化的表率。
可今日听罢,他不禁开始扪心自问,这个吃人的阶层,真的是自己想捍卫的吗?
江瀚看着他痛苦的表情,缓缓起身,开口道:“卢督师,沧海横流,方显英雄本色;大浪淘沙,终识正道沧桑。”
“我承认,在地主士绅这个阶层里,确实有修桥补路、济弱扶贫的善人;”
“在豪商巨贾之中,也有急公好义、为国纾难的典范;”
“在大明军队中,也不乏爱兵如子、赏罚分明的将领。”
“但有句话说得好:”
“天下只有天良发现之个人,无有天良发现之阶层;只有自行觉悟之个人,无有自行觉悟之阶层!”
“压迫阶层的整体属性,决定了它不可能主动放弃特权,不可能自我革命。”
“这些人,注定是要被扫尽故纸堆的。”
“这就是革命的意义,这就是属于庶民百姓的胜利。
卢象升坐在那里,如同石雕一般。
他嘴里反复咀嚼着那句话,只有天良发现之个人,无有天良发现之阶层。
这句话,象一把钥匙,终于打开了他心中最后的郁结。
个人的挣扎,在时代的洪流面前,是多么的渺小和无力。
沉默良久后,卢象升终于抬起头,对着江瀚郑重地拱了拱手,声音沙哑:“汉王高论,鞭辟入里,发人深省。”
“卢某————受教了。”
但他紧接着话锋一转,”卢某还有最后一问,望汉王解惑。”
“殿下口口声声革命,要推翻统治压迫阶层。”
“那么殿下能否保证,您所创建的新国家,从此就没有贪腐、没有压迫、没有不公吗?”
“您能保证,今天跟在您身后的拥趸,这些人成为新的既得利益者后;
,“难道不会有腐化,不会有压迫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