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日后，建业，吴王府邸。
孙策握着那卷由绣衣使者秘密送达、加盖着皇帝玉玺的明黄绢帛，浓密的剑眉紧紧锁在一起，如同盘旋于江心的浓云。他并未立刻召集所有文武，而是屏退左右，独独唤来了他最信任的挚友与肱骨——周瑜。
“公瑾，你看。”孙策将绢帛递给周瑜，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复杂情绪，“长安来的，‘诚意’十足。”
周瑜接过诏书，他今日穿着一袭月白常服，更衬得面如冠玉，风姿清雅。他展开绢帛，目光沉静地逐字阅读，神色不见丝毫波澜，唯有在读到“指洛水为誓”、“保尔安然无虞”、“宫中典籍、武库新械，亦可容尔观览”等句时，眼睫微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良久，他缓缓合上诏书，抬头望向窗外烟雨迷蒙的江南景致，轻轻吐出一口气：“伯符，此诏……分量极重啊。”
“哼！”孙策冷哼一声，“刘协小儿，好大的口气！‘王师东下，勿谓朕言之不预’？这是在威胁我孙伯符吗？我江东儿郎，岂是吓大的！”
他猛地转身，目光灼灼地盯着周瑜：“公瑾，依你之见，我等当如何应对？是战，是和，还是……去这龙潭虎穴走一遭？”
周瑜没有直接回答，分析道：“伯符，且不论诏书中言辞是真是假，单看如今局势。朝廷扫平河北，袁本初数十万大军灰飞烟灭，其所倚仗者，无非两样：一为无坚不摧之火炮，二为高效动员之屯田新政。此二者，我等虽竭力仿效，然……”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无奈，“工坊所出之火药，威力与稳定性远逊朝廷；至于那等能摧城拔寨的‘炸药包’，更是仅闻其名，未见其物。我军水师虽雄视长江，然岸上城防，在对方火炮面前，已渐感吃力。近期观测，对面江夏、合肥等重镇，城头新增火炮，又多了数十门黑洞洞的炮口。”
他走到悬挂的舆图前，指向江北：“进攻？我军步卒野战争锋，难挡其火炮雷霆与铁骑冲击。防守？依托坚城或可一时，然邺城前车之鉴不远，审配驱民为质尚且难逃城破身死，我等又能坚守多久？更何况，朝廷掌控近两千万人口，五百万屯田兵，百万常备精锐，其战争潜力，非我江东一地所能抗衡。长久僵持，彼可失误无数次，而我等，一次也失误不起。”
孙策脸色阴沉，他何尝不知周瑜所言皆是事实。那股自河北战场传来的、关于雷霆与烈焰的恐怖传闻，早已如同阴霾般笼罩在江东上空。他引以为傲的勇力与麾下精锐，在那种超越时代的武力面前，显得如此无力。
“难道……真要向他刘协低头？我孙伯符纵横江东，岂能受此屈辱！”
“非是低头，乃是审时度势，另寻生机。”周瑜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抚慰人心的力量，“伯符，你看此诏。天子以洛水起誓，此誓之重，几与泰山等同。尤其对于欲树立威信、收服人心之君主而言，背誓之代价，他承受不起。故而，瑜以为，安全性，至少有八九分保障。”
他目光深邃，继续道：“此去长安，看似深入虎穴，实则亦是一次难得之机。一则，可亲自验证朝廷实力，观其工坊之新奇，察其军械之犀利，窥其新政之运转。知己知彼，方能寻隙而动。二则，可借此机会，与朝廷讨价还价。陛下诏书中言‘共商天下苍生之福祉’，这便是余地。或可为我江东，争取更有利之条件，哪怕……是名义上的臣服，实则保有相当自主之权。三则，可暂缓朝廷兵锋，为我江东争取更多整军备武、稳固内部的时间。”
周瑜转身，郑重地看着孙策：“伯符，你身系江东安危，万金之躯，不可轻涉险地。此长安之行，当由瑜代劳。”
“公瑾！”孙策急道，“我岂能让你独往？”
“伯符！”周瑜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正因为你去不得，我才必须去！你留在江东，坐镇中枢，凝聚人心，调度兵马，方可保江东无虞，亦是我在长安与朝廷周旋的最大底气！若你我皆去，江东群龙无首，万一有变，则万事皆休！况且，诏书点名邀你，你拒而不往，尚可推脱；若我代你前往，既全了朝廷颜面，示我江东诚意，又保你无恙，此乃两全之策！”
孙策看着周瑜坚定而清澈的眼神，心中激荡，他知道周瑜所言是最理智、也是对江东最有利的选择。最终长叹一声：“罢了！就依公瑾！只是……苦了你了。此行务必万分小心，若事有不对，速速脱身，我在江东，等你归来！”
“伯符放心。”周瑜微微一笑，“瑜自有分寸。或许，此行并非绝路，反而可能是我江东在绝境中，觅得的一线转机。”
与此同时，成都，蜀王宫。
气氛比之建业，更多了几分阴郁与猜疑。刘范反复摩挲着手中的绢帛，脸上神色变幻不定。他同样没有大张旗鼓，只召来了几位近臣，以及心腹谋士法正。
“孝直，刘协此诏，你如何看？”刘范将诏书推过去，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去帝号，以王爵之身入朝……他还在太庙起誓……这，这是陷阱否？”
法正仔细阅毕诏书，缓缓道：“陛下，此诏……半是劝诱，半是威胁啊。”
他分析道：“刘协言‘朕虽欲全亲亲之道，亦难挡麾下将士请战之心’，此是明明白白的武力威慑。朝廷火炮之利，金牛道、米仓道前车之鉴，我等依托之天险，在其面前，已非不可逾越。僵持下去，我军仰攻难有寸进，而朝廷国力日增，假以时日，必有能力强行破关。届时，确如诏书所言，‘玉石俱焚’。”
“至于太庙起誓……”法正嘴角勾起一丝冷峭的弧度，“可信，但亦不可全信。刘协欲收天下之心，背誓之事关乎其统治根基，大概率不会做。然，他虽承诺保大王安全，却未承诺不软禁、不削权。若大王真入了长安，是‘永镇西蜀’，还是‘圈养京师’，便全在他一念之间了。”
刘范闻言，脸色更加苍白：“如此说来，去不得？”
“大王亲身前往，风险太大。”法正肯定道，“蜀地民心未附，陛下一旦离境，恐生内变。且……陛下乃‘汉帝’，身份特殊，若轻易弃号入朝，威望尽失，再无转圜余地。”
“那该如何是好？”刘范急切问道。
法正眼中闪过一丝决断：“陛下可遣使代往。一来，可探朝廷虚实，观其诚意。二来，可借此拖延时间。三来，若能在外交上争取到有利条件，譬如保留陛下实际治理蜀中之权，仅去帝号，称臣纳贡，或可暂保平安，徐图后举。”
“遣使……何人可当此重任？”刘范目光扫过殿内，最终落在法正身上，“孝直，非你不可！你机变百出，深谙谋略，唯有你前往，方能与长安群臣周旋，为我蜀中争取最大利益！”
法正深吸一口气，他知道这是一趟苦差，亦是重任。他躬身道：“臣，愿往长安，为陛下分忧！必竭尽全力，维护蜀中基业！”
他顿了顿，补充道：“然，大王需做好准备。此去，朝廷必定施压，去帝号恐难避免。我军亦需加紧整备，加固关隘，广积粮草。即便谈判，手中亦需有令对方忌惮之力。唯有如此，臣在长安，方有筹码可言。”
刘范重重地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狠色：“好！就依孝直！你放手去做，蜀中之事，孤自有安排！”
半月后，两拨轻装简从的队伍，分别自建业和成都出发，怀着不同的心思，却朝着同一个目的地——长安，迤逦而行。
江东使者周瑜，风度翩翩，于舟车劳顿中依旧保持着从容，他既要面对未知的险局，亦怀着一丝窥探强盛帝国核心奥秘的好奇与凝重。
西蜀使者法正，则面色沉静，眼神锐利，他肩负着为摇摇欲坠的割据政权寻找出路的使命，心中盘算着如何在绝境中，为蜀中搏得一线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