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协处理完一日政务，将甄宓安置于蔡昭姬处后，并未立刻返回宣室殿，而是信步走向蔡昭姬暂居的“兰林苑”。
苑内不似别处宫殿那般雕梁画栋、极尽奢华，反而布置得清雅脱俗。几丛翠竹掩映着精巧的亭台，一池残荷虽褪去了夏日的娇艳，却在秋风中别有一番萧疏画意。
此处是刘协特意拨给蔡昭姬居住和筹备女子学院事宜的地方，环境幽静，适合她这般性情的女子。
刘协挥手制止了内侍的通报，独自一人悄然步入苑中。
他驻足廊下，静静聆听。这琴声，比他以往听过的任何一次，都更贴近蔡昭姬此刻真实的内心。不再是纯粹为了取悦君王的宫廷雅乐，而是融入了她个人情感与思考的心声。
琴音袅袅，终至尾声，余韵在秋日的空气中缓缓消散。
刘协这才轻轻叩响了门扉。
“何人？”室内传来蔡昭姬略带警惕的声音。如今长安城内风云变幻，她虽居深宫，亦知局势微妙。
“是朕。”刘协应道。
门扉“吱呀”一声被拉开，蔡昭姬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她显然未料到天子会此时前来，脸上还带着未及收起的讶异，以及一丝方才沉浸于琴音中的恍惚。
她今日穿着一身月白色的素雅宫装，未施粉黛，青丝仅用一支简单的玉簪挽起，比起平日身着正式宫装时少了几分距离感，多了几分清丽与柔弱。
“陛下？”她连忙侧身让开，敛衽行礼，“不知陛下驾临，昭姬未曾远迎，请陛下恕罪。”
“无妨，是朕未曾通传。”刘协步入室内，目光扫过案上那张尚余温的古琴，“方才在门外，听到你的琴声了。”
蔡昭姬闻言，低声道：“胡乱弹奏，扰了陛下清听。”
“不，很好。”刘协走到琴案旁，手指轻轻拂过冰凉的琴弦，“比往日朕听的曲子，更多了几分真意。琴为心声，昭姬近日，心中可是颇多思绪？”
“陛下明鉴。”她轻声道，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近日所见所闻，确实令昭姬心绪难平。天地翻覆，旧日景况如梦似幻昭姬一介女流，虽蒙陛下信重，授以教化之责，然心中实感惶恐，不知前路何方，唯恐有负圣望。”
她说得含蓄，但刘协听出了她话语深处的迷茫与压力。她出身书香门第，自幼受的是传统礼教熏陶，如今却要她执掌前所未有之女子学院，成为打破旧有桎梏的先锋之一，其内心的挣扎可想而知。
刘协没有立刻用大道理宽慰她，而是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渐沉的暮色和那几株绚烂的枫树，缓缓道：“昭姬，你看那枫叶。春夏之时，它与其他树叶一般，默默无闻，汲取阳光雨露。唯有到了这深秋，经历风霜，方能绽放出如此绚烂的色彩。
他转过身，目光沉静地看向她：“世间万物，皆有其时。旧秩序的瓦解，非是毁灭，而是为新生的腾出空间。朕知道你心中惶惑，觉得眼前一切陌生甚至危险。但正因如此，才更需要如你这般内心纯净、坚守本心之人，去引导、去塑造新的未来。女子学院，非是朕一时兴起，它是未来大汉的一部分，是让更多女子如你一般，能明理、能绽放自身光彩的起点。这份事业，或许艰难，但意义非凡。”
“陛下”她喃喃道，眼中泛起一丝水光，不是因为委屈，而是因为一种被理解的触动。
“至于前路，朕与你，一同摸索便是。你有不解之处，随时可来问朕。筹建学院所需人手、钱粮，朕会让鲁肃全力配合。你只需依你本心，去想，去做。朕信你。”
“依本心”蔡昭姬重复着这三个字，仿佛从中汲取了力量。她深吸一口气，再次看向刘协时，眼中的迷茫消散了不少，“昭姬明白了。定当竭尽全力，不负陛下信重。”
就在这时，内侍在门外轻声禀报，言晚膳已备好，请问陛下是在此用膳，还是回宣室殿。
刘协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神色稍缓的蔡昭姬，忽然道：“便在此处吧。添一副碗筷，朕与蔡大家一同用膳。”
这道命令让蔡昭姬再次怔住。天子与臣下共膳并非没有先例，但多是赐宴性质，且对象多为重臣勋贵。
如她这般仅为宫中女官（虽地位特殊）的女子，与天子单独用膳，实属罕见。
“陛下，这于礼不合”她下意识地想要推辞。
“此地非前朝大殿，无需拘泥常礼。”刘协摆了摆手，语气随意却不容拒绝，“朕也有些饿了，正好尝尝你这里的膳食。怎么，不欢迎朕？”
他最后一句带上了几分调侃的意味，让蔡昭姬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只能微红着脸道：“昭姬不敢。”
谈起自己擅长和感兴趣的领域，蔡昭姬渐渐放松下来，话语也多了起来。她谈到如何在蒙学中融入音律启蒙，如何挑选适合女子阅读的史书篇章，甚至对刘协提出的“格物”之学表现出了浓厚的兴趣，认为女子亦可通过学习这些知识，更好地理解身处的世界。
刘协静静地听着，偶尔提出一两个问题，或给予几句肯定。他发现，褪去宫廷礼仪的束缚，沉浸在自己专业领域的蔡昭姬，整个人都焕发着一种自信的光彩，眼眸明亮，言辞清晰，与平日里那个温婉顺从、甚至有些拘谨的形象判若两人。
他看着她在灯下侃侃而谈的侧影，烛光在她细腻的脸颊上投下柔和的光晕，长长的睫毛随着话语轻轻颤动，心中某个柔软的地方被不经意地触动了。这个女子，不仅有着惊人的才华，更有着一颗敏锐而坚韧的心。她或许会害怕，会迷茫，但从未真正放弃过思考与前行。
而蔡昭姬也渐渐发觉，身边这位少年天子，并非总是那般高深莫测、威严凛然。此刻的他，更像一个耐心的倾听者，一个可以平等交流的对象。他会因她某个巧妙的想法而露出赞许的笑容，也会对她提出的困难认真思索。这种轻松的氛围，是她入宫以来从未体验过的。
膳毕，宫人撤去碗碟，奉上清茶。
秋夜的凉意透过窗棂漫入室内，刘协很自然地解下自己身上披着的玄色锦纹斗篷，上前一步，轻轻披在了蔡昭姬的肩上。
“秋夜深寒，莫要着凉了。”他的动作自然而迅速，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斗篷上还残留着少年天子身上的温热和一股淡淡的、清冽的龙涎香气，瞬间将蔡昭姬包裹。她整个人僵在原地，只觉得那温度透过薄薄的衣衫，一直熨帖到了心底，脸颊不受控制地烧了起来，连耳根都染上了绯色。她想开口谢恩，却觉得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一声声，清晰得如同擂鼓。
“学院章程，你且慢慢思量，不必过于急迫。”刘协仿佛没有看到她骤然绯红的脸颊和无所适从的模样，语气依旧平静，“若有难处，或是只是想找人说说话，都可遣人来告之于朕。”
说完，他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然后，他不再停留，转身便带着内侍离开了兰林苑。
直到刘协的身影消失在苑门之外，蔡昭姬仍怔怔地站在原地，肩上那件玄色斗篷沉甸甸的，仿佛承载了千钧重量。
这一夜，兰林苑内的琴音虽已歇，却有一曲无声的心弦，在秋夜的静谧中，被轻轻拨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