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的雷霆手段与工坊见闻,如同梦魇般烙印在世家心底,往日的骄矜与优越,在绝对的力量与颠覆认知的新事物面前,被碾得粉碎。
未来何去何从,是彻底沉沦,还是在这位少年天子划定的新规则下寻得一席之地,每个人心中都悬着一块巨石。
人群中,一位身着素雅锦袍、气质雍容的妇人,牵着一个约莫十一二岁、粉雕玉琢的小女孩,并未急于随大流离去,反而驻足原地,目光沉静地望向那巍峨的未央宫方向。
这妇人正是来自中山无极甄家的主母张氏,而她手牵的女童,便是幼年甄宓。她们此次前来长安,本是怀揣着极大的诚意,欲直接投靠天子,以期在乱世中为家族寻得一座稳固的靠山。
岂料正逢朝廷清洗风暴,与其他世家代表一同被控制于馆驿之中,虽未受苛待,却也失去了自由行动的权力。
甄家与其他深植地方的世家不同,其核心产业与大量资产多在冀州,尤其是商贸网络遍布河北,此次朝廷清算,对其在司隶等地的旁支产业虽有波及,却未伤及根本。也正因如此,张氏得以冷眼旁观这场剧变,并从中窥见了更深层的东西。
“母亲,我们不回家吗?”小甄宓仰起头,声音清脆,大眼睛里带着一丝疑惑。
张氏低头,温柔地抚了抚女儿的头发,眼神却异常坚定:“宓儿,我们再等等,母亲要去见一个人,一个或许能决定甄家未来命运的人。
她看得分明,袁绍虽据河北称帝,声势浩大,但在朝廷展现出的那种种闻所未闻的工坊伟力与雷霆军械面前,其败亡几乎是可以预见的。甄家以商立家,深知站队的重要性
。如今土地之路已被天子彻底堵死,想在新时代立足,就必须紧紧抱住最强有力的大腿,展现出无可替代的价值。
未央宫,宣室殿侧厅。
刘协正听着鲁肃与糜芳汇报各地屯田及商税律拟定的初步进展,内侍来报,言中山甄氏主母张氏携女求见。
“甄家?”刘协略感讶异,他对这个以商贸闻名的河北大族有所耳闻,但其核心势力在袁绍控制区,此刻前来,意欲何为?“宣。”
张氏牵着甄宓,步履从容地走入殿内,盈盈下拜:“民妇中山张氏(甄宓之母,史载为张氏),携小女甄宓,叩见陛下,愿陛下万岁金安。”
“平身。”刘协目光扫过这对母女,在年幼的甄宓身上略微停留,此女年纪虽小,却已显露出不凡的灵秀之气。“甄夫人去而复返,有何要事?”
张氏起身,神色恭谨却无谄媚,开门见山道:“陛下,甄家世代经商,薄有资财,如今天下板荡,陛下圣明烛照,革故鼎新,乃天命所归。袁本初逆天而行,败亡必不久矣。待王师北定冀州之日,我中山甄氏,愿将家族名下所有田产,悉数献于朝廷,分文不取,谨表归附诚意!”
此言一出,不仅刘协微感意外,连侍立一旁的糜芳眼角都忍不住跳了一下。主动献上全部土地?这可是连那些被刀兵逼着交出田产的世家都难以做到的决绝!这甄家,好大的魄力!
刘协不动声色:“哦?甄夫人倒是深明大义。然,即便不献,待朕平定河北,那些田亩亦是国有之物。”
“陛下所言极是。”张氏坦然应道,“故而,甄家愿献上的,不仅是田亩,更是甄家的一片赤诚。此外,甄家遍布河北、乃至勾连塞外的商路网络,以及库中积蓄,愿为陛下所用!如今天灾未消,朝廷虽粮储丰足,然各个郡县需赈济安抚。甄家可动用一切资源,大量收购冀州乃至更远区域的粮草,暗中运抵朝廷指定之地,协助陛下稳定灾后民生,削弱伪帝袁绍!”
糜芳听到这里,心中警铃大作。这甄家不仅表态坚决,更要直接切入他最核心的领域——为朝廷筹措物资!这是要与他糜家争夺“皇商”之首的地位啊!他大哥糜芳虽有魄力,早早押注陛下,却也未必敢像甄家这般,将整个家族命运如此彻底地捆绑上来,尤其是在家族根基尚在敌境的情况下。此妇手段,不容小觑!
刘协看着张氏,眼中闪过一丝欣赏。这是个聪明人,而且是个敢下重注的聪明人。他需要这样的世家作为榜样,也需要他们的渠道和能力来更快地稳定新占区域,瓦解对手的经济基础。
“甄夫人之心,朕已知之。”刘协缓缓道,“既然甄家有此诚意,朕便给你这个机会。朕不看誓言,只看行动。你能为朝廷做到何种程度,将来便能在大汉的新格局中,占据何等位置。”
张氏闻言,她再次躬身:“谢陛下恩典!甄家必不负陛下所望!”言罢,她轻轻将身边的甄宓向前推了半步,“陛下,此乃小女甄宓,自幼聪慧,略通文墨。民妇恳请陛下,允她暂留长安,若能得沐天恩,受些教诲,便是她几世修来的福分。”
又是送女入京?刘协眉梢微挑,看了一眼身旁的糜芳,想起他那位同样被送入宫的妹妹糜贞,甄家又紧跟着送来一个,这些豪商巨贾,在政治投资上当真是不遗余力。
“也罢。”刘协点了点头,对张氏道,“既然你有此心,便让她留下吧。正好蔡大家奉旨筹建长安女子学院,便让甄宓先去她那里,一来可受教于大家,二来也可与糜贞做个伴。”
“民妇叩谢陛下隆恩!”张氏大喜过望,深深拜下。将甄宓留在长安,既是人质,也是进一步拉近与皇室关系的纽带,更是向陛下表明甄家绝无二心的姿态。
事情既定,刘协便对鲁肃和糜芳道:“子方,商税律法之事,关系重大,千头万绪。你糜家深耕商事,经验丰富;甄家亦为北地巨贾,熟知河北、塞外情弊。即日起,便由你两家共同协助户部,参详拟定商税细则,务求周全公允,利于流通而充盈国库。”
糜芳与张氏同时躬身:“臣(民妇)遵旨!”两人对视一眼,目光中既有合作的默契,也隐藏着一丝未来竞争的火花。
处理完这些事务,刘协起身,对侍立一旁的内侍道:“摆驾,去蔡大家处。”他又看了一眼安静站在殿中,显得有些不知所措的小甄宓,语气缓和了些,“你也随朕来吧。”
于是,天子銮驾出了未央宫,径直前往蔡琰(昭姬)暂居的宫苑。小甄宓乖巧地跟在刘协身后,好奇地打量着皇宫内院的景致,小小的身影在秋日的阳光下,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蔡昭姬听闻天子驾到,连忙出迎。见到刘协身后还跟着一个冰雪可爱的小女孩,不由得微微一怔。
“昭姬不必多礼。”刘协立马上前搀扶一下(别人都是虚扶),指着甄宓道,“此女乃中山甄宓,其母将她托付于朕,朕想着你正筹办女子学院,便将她带来,交由你教导,也好与糜贞做个伴。”
蔡昭姬看向甄宓,见其年纪虽小,却举止有度,眼神清澈灵动,心中便生了几分喜爱,柔声道:“陛下放心,昭姬定当悉心教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