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青的判断如同投入深潭的巨石,瞬间在重案一组内部激起了层层紧迫的涟漪。空置房内隐藏的窃听装置——这个可能性将一桩邻里噪音纠纷,骤然拔高到了危害公共安全、侵犯公民隐私的严重罪案层面。
破坏性勘查的申请以最快速度获批。为了不打草惊蛇(假设设备有远程监控功能),季青安排技术人员先对402室及周边进行了细致的电磁环境扫描,确认没有活跃的无线视频传输信号后,才让老谭带领一支由技术刑警和工程人员组成的队伍,携带着探测设备和破拆工具,再次进入402室。
上午十点,402室内。
环境被严格控制,窗帘拉紧,只依靠工作灯照明。陈锐手持高精度穿墙雷达和热成像仪,沿着与401相邻的那面主墙,一寸一寸地扫描。
“头儿,墙体结构显示正常,没有大型空洞。”陈锐汇报着,但眉头未展,“但是……在墙裙下方,距离地面约十五厘米的深度,有一片约a4纸大小区域的回波信号有细微异常,密度略低于周围砖体,而且,”他切换热成像,“这片区域的温度比周围墙体低约05度,虽然差异极小,但持续稳定。”
“墙裙后面?”老谭蹲下身,用手敲击那片区域附近的墙皮,声音听起来并无异样。他示意工程人员:“从这片区域边缘,小心开凿,注意不要破坏可能存在的内部结构。”
电锤轻声启动,粉尘扬起。墙皮和抹灰层被小心剥离,露出里面的红砖。当敲掉几块砖后,一个隐藏在砖体后的、被粗糙掏空的空间显露出来。空间不大,约三十厘米见方,深度二十厘米。里面赫然固定着一个黑色哑光的金属盒,约字典大小,表面没有任何标识,只有几个极小的散热孔。一根细如发丝的线缆从盒子一侧引出,沿着砖缝向下,消失在地板方向。
“找到了!”老谭低呼,示意技术员上前。
技术员戴上防静电手套,小心翼翼地检查金属盒。盒子用强力胶和卡扣固定在砖体上,没有外接电源线。他使用内窥镜探头,从散热孔观察内部,隐约可见紧凑的电路板和一块大容量电池。
“初步判断,是一个集成了拾音、信号处理、无线发射和定时/触发模块的高灵敏度窃听装置。”技术员分析道,“电池供电,续航能力取决于工作模式。设计非常隐蔽,外壳有吸波和隔热涂层,所以雷达和热成像不易发现。”
“能拆下来吗?会不会有自毁或报警功能?”季青通过通讯器询问。
“结构看起来不复杂,自毁可能性低。但可能有振动或位移传感器。”技术员评估后,小心地剪断了那根向下延伸的细线缆(可能是天线或传感器延伸线),然后使用专用工具松开了固定卡扣,将金属盒完整地取了出来。
与此同时,陈锐指挥另一组人,沿着细线缆消失的方向,撬开了客厅中央的一块老旧复合木地板。
地板下方是楼房常见的预制板空隙。线缆向下延伸约半米后,连接到了一个更小的、火柴盒大小的中继信号放大器上,放大器则通过另一条隐蔽的线缆,接入了一个被巧妙地并联在房间废弃电话线路接口上的微型电力窃取模块。这个模块可以从电话线中“偷取”微量电力,为放大器供电,并可能为墙内的主窃听装置电池进行涓流充电,以延长其潜伏时间!
“一套完整的、自给自足式的隐蔽窃听系统!”陈锐看着被起获的设备,感到心惊,“主设备拾音,通过有线连接(避免无线信号容易被发现)传到地板下的放大器,放大器利用电话线偷电并增强信号,再通过可能内置在放大器里的无线模块,将窃听到的内容发送出去。设计者是个高手!”
技术队将全套设备迅速运回市局实验室进行深度检验和数据提取。
下午,初步检验报告出炉。
主窃听装置的内存芯片里,恢复了大量音频片段,时间跨度长达两个月!内容基本都是环境噪音和偶尔的模糊人声,但经过技术增强和筛选,发现了多段清晰的对话,对话内容涉及商业合同细节、私人情感纠纷、甚至一些看似无意的家庭闲聊。声音来源方向分析确认,绝大部分窃听对象,正是隔壁的401室——冯大爷家!
然而,冯大爷一个独居退休老人,有什么值得被如此处心积虑、长期窃听的价值?
“查冯大爷的背景!他退休前是做什么的?子女是做什么的?近期和什么人接触密切?有没有无意中卷入什么事情?”季青下令。
老谭带人再次拜访冯大爷,这次是更深入的询问。冯大爷起初对警方如此大动干戈有些不安,但在得知隔壁可能被装了窃听器,且目标可能是自己后,脸色也变了。
“我?我一个老头子,有什么好听的?”冯大爷努力回忆,“退休前我在市建筑设计院干了一辈子,就是普通工程师,画图纸的,退休十几年了。儿子在国外,女儿嫁到南方,一年回不来两次……最近接触的人?除了老棋友,就是居委会的,哦对了,大概两个月前,有个自称是‘老城区改造项目调研员’的年轻人来找过我,问了一些关于这栋楼建筑结构、管线布局的问题,还看了我当年参与这栋楼设计时留下的一些旧图纸复印件……我当时也没多想,以为是政府要做危房评估……”
“老城区改造项目调研员?”季青立刻警觉,“这个人什么样子?有联系方式吗?”
冯大爷描述了一个三十岁左右、戴眼镜、说话文质彬彬的男性,但没留联系方式,说是“还会再来”。
几乎同时,陈锐那边对窃听音频的深度分析有了惊人发现。在筛选出的清晰对话中,除了冯大爷偶尔的自言自语和接电话的声音,还出现了另一个年轻女性的声音,频率不高,但内容碎片化地提及了“数据安全”、“防火墙漏洞”、“竞标底价”等关键词!这个声音不属于冯大爷家中常客。
“冯大爷家还有别人常住?”季青问。
“没有啊,就我一个。”冯大爷肯定地说。
“声音可能是通过电话传来的,或者……”陈锐调取了401室的户型图,与窃听器的安装位置进行比对,“窃听器主要拾音范围覆盖客厅和主卧。如果这个女性的声音是从楼下301室或者楼上501室透过楼板结构传导下来的呢?虽然微弱,但高灵敏度设备有可能捕捉到。”
调查范围立刻扩大。秘密走访显示,301室住着一对年轻上班族夫妇,背景清白。501室则租给了一家三口,丈夫是程序员,妻子是中学老师,女儿上小学,似乎也没有异常。
但陈锐没有放弃。他让技术员重点分析那段女性声音出现的具体时间点,并与冯大爷的通话记录、以及楼上楼下住户的大致作息进行交叉比对。结果显示,声音出现的时间段,501室的男主人(程序员)通常在公司上班,女儿在学校,只有女主人(中学老师)有时段在家备课。
“难道目标其实是501室?窃听冯大爷家是因为上下楼板传音效果好,或者501室本身防护严密难以直接安装设备?”陈锐提出新的假设。
就在这时,实验室对窃听装置和中继器的进一步拆解,发现了新的线索。在中继信号放大器的电路板上,有一个极其微小的激光雕刻序列号,经过特殊算法还原和数据库比对,竟然与某个境外情报器材制造商两年前一批“非公开销售”设备的部分序列号特征吻合!
案件性质再次升级!涉及境外特种器材!
“这个窃听网络,可能不是普通的商业间谍或私人调查,背景更深!”季青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冯大爷的建筑图纸,501室程序员可能接触的‘数据安全’信息……这两者之间,会不会有某种关联?”
她立刻命令:“老谭,继续追查那个‘调研员’!陈锐,你协调技侦和网安,对501室男主人的工作背景、网络行为进行极其谨慎的外围调查,重点是看他是否参与涉及敏感数据或重要基建网络安全的工作!同时,将窃听器序列号信息上报国安部门,请求协查!”
调查如同剥笋,一层层揭开,却发现核心可能牵连更广。墙内的低语,窃听的是寻常百姓家的生活,但其目的,或许指向这座城市更深层的秘密与安全。
陈锐坐在电脑前,屏幕上并列着冯大爷的旧图纸扫描件、501室男主人的模糊职业信息,以及那个冰冷的境外器材序列号。看似无关的点,被一根名为“窃听”的线强行串联。他的直觉告诉他,他们触碰到的,可能只是冰山一角。
而此刻,在城市的另一个角落,那个戴眼镜的“调研员”,或许正通过某个尚未被发现的接收终端,聆听着警方调查的动静,悄然修改着自己的下一步计划。
(第二百五十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