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哲的第二阶段攻击,如同将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池塘,激起的并非惊涛骇浪,而是无数混乱、无序的涟漪。城市没有大范围停电,没有交通彻底崩溃,但成千上万“智能”设备的集体失控,却制造出一种更令人不安的、渗透进生活每个缝隙的混乱。路灯诡异地明灭,电子屏闪烁着无意义的色块与噪音,空调的冷热倒错,甚至一些智能门锁错误地开合……数字癫痫在城市肌体上蔓延。
指挥中心的受损设备在紧急抢修中逐渐恢复部分功能,但外部数据流依旧充斥着噪音。季青果断放弃了全面防御的幻想,将有限的力量收缩到医疗急救网络、应急指挥链路、核心基础设施控制节点等绝对不容有失的“生命线”上,同时授权陈锐调动一切可用计算资源,从狂暴的数据洪流中寻找“指挥棒”。
陈锐感觉自己仿佛在操作一台精密的射电望远镜,试图从宇宙背景噪音中分辨出外星文明的信号。屏幕上,代表异常物联网设备的数据包如同亿万只疯狂的萤火虫,毫无规律地闪烁、移动。他设置了一层又一层的过滤器和关联分析算法:时间同步性、协议异常、指令格式特征、源头ip行为模式……
“周哲控制如此海量的设备,不可能完全实时微操。”陈锐喃喃自语,汗水浸湿了他的鬓角,“他一定预设了某种‘感染-触发-传播’的自动化程序,只需要在关键节点下达少数指令,就能引发雪崩效应。找到这些初始指令的源头,或者……找到他更新、调整攻击程序的通道!”
他想起了周哲留在物理干扰装置上的“熵增”标记,以及其在暗网中提及的“频率共振”。周哲的思维是物理学家式的,喜欢用数学模型和系统论来构建攻击。陈锐尝试将物联网攻击数据抽象成一种“数字生态系统”的模型,观察其混乱(熵)是如何被“注入”并“扩散”的。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城市各处的混乱报告仍在堆积。
突然,陈锐设置的一个异常关联警报响了起来。在无数杂乱的数据流中,一组看似随机的智能路灯故障报告,其首次异常发生的时间戳,呈现出一种近乎完美的、以十五分钟为间隔的线性递进关系,从城市边缘开始,像一圈圈涟漪,精准地向中心扩散!这绝不是随机故障或自动化程序能解释的,这是人为设定的“启动序列”!
“找到了!他的‘指挥棒’痕迹!”陈锐精神大振,立刻将这组时间戳和对应的地理位置信息输入追踪程序,“他在用这种方式,像调试乐器一样,校准他的攻击波前!每次‘涟漪’的起点,很可能就是他发送指令的大致方位,或者是他布置的二级指令中继点!”
追踪程序快速计算,结合信号强度和传播延迟模型,很快将指令源的可能范围,锁定在了市中心老城区一片错综复杂的胡同网络上空。那里建筑密集,电磁环境复杂,易于隐藏小型定向天线,也便于随时移动。
“老谭!目标可能隐藏在老城区,具体范围已发送!重点搜索制高点、闲置阁楼、或者携带可疑电子设备的人员!”季青立刻下达指令。
老谭带领的突击队早已在城市各处机动待命,接到坐标后,如同猎豹般扑向那片迷宫般的胡同区。
与此同时,陈锐继续深挖。他发现,就在路灯“涟漪”攻击启动后不久,另一组针对商业区智能广告屏的攻击数据流中,出现了几段极其短暂、但带有特定纠错编码特征的控制指令碎片,这种编码方式与周哲早年发表的一篇关于“抗干扰短波通信”的论文中提到的实验性方案高度相似!
“他在用自己设计的、非标准的通信协议!这是他的技术指纹!”陈锐如获至宝,立刻根据论文中的协议框架,尝试逆向解析截获的指令碎片。虽然无法完全破译内容,但能分析出指令的目标设备类型码和粗略的地理扇形区域。
他将解析出的目标类型与实时异常报告匹配,发现周哲正在集中“调试”几个关键区域:市政广场的智能喷泉控制系统、电视塔周边的景观照明系统,以及……老城区一个历史保护建筑群的安防与环境监测系统。
“市政广场、电视塔……这些是地标,是‘表演’的舞台。”陈锐快速分析,“但他为什么对老城区的安防系统感兴趣?那里没有高价值目标……”
季青的目光落在老城区的地图上,那里除了胡同,还有一个重要的设施——城市历史文化数字档案馆,里面存储着大量珍贵的数字化文献和影音资料,其存储服务器需要恒温恒湿和稳定的电力环境。
“档案馆的环控系统!”季青和陈锐几乎同时想到,“如果破坏那里的温湿度控制,或者引发电压波动,可能导致珍贵数字档案的损毁或丢失!这符合周哲追求‘象征性破坏’和‘制造永久性创伤’的心理!”
“老谭!重点搜索档案馆周边区域!凶手可能在试图破坏数字档案馆!”季青对着通讯器急呼。
老城区,历史文化数字档案馆外围。
老谭的队伍已经散开搜索。档案馆是一栋经过现代化改造的老建筑,外观古朴,内部设备先进。附近胡同纵横交错,屋顶平台众多。
一名眼尖的队员发现,在档案馆对面一栋三层老式砖房的斜屋顶烟囱后面,似乎有金属反光。借助望远镜观察,那是一个经过伪装的小型抛物面天线,正对着档案馆的方向。
“发现目标天线!在档案馆对面三楼屋顶!”队员低声报告。
老谭立刻指挥包围那栋砖房。楼下住户是普通老人,对楼上情况不知情。突击队悄无声息地登上三楼,发现通往屋顶阁楼的门被从里面反锁。
“破门!”
特警队员运用破门工具,瞬间撞开木门。阁楼内光线昏暗,堆满杂物。但靠窗的位置,架设着便携式电脑、多个信号发射器和监视屏幕。一个穿着深色连帽衫的身影正背对着门,双手在键盘上飞快操作,屏幕上显示着复杂的波形图和攻击状态图,其中一个窗口正是档案馆环控系统的实时参数!
“周哲!不许动!警察!”老谭举枪厉喝。
那身影猛地一震,却没有回头,反而更疯狂地敲击键盘,似乎想发送最后一条指令。
“阻止他!”老谭毫不犹豫,一个箭步上前,与两名队员一起将其扑倒在地,牢牢控制住。
那人正是周哲。他脸色苍白,眼神中充满了计划被打断的狂怒与不甘,嘴角却扯出一丝扭曲的笑意:“还是……慢了一点……‘熵’的种子……已经播下了……”
陈锐在指挥中心,看到周哲被控制的画面,心中稍定,但周哲最后那句话让他心头一跳。他立刻调取档案馆环控系统的实时监控,数据似乎暂时稳定。
“检查他的设备!看有没有预设的延时或自动触发程序!”陈锐对着通讯器喊道。
技术员迅速检查周哲的电脑。果然,在一个隐藏进程里,发现了一个倒计时触发程序,时间设定在十分钟后,目标是向档案馆的环控系统和附近一个主要的电力接线箱发送最终破坏指令。程序被及时终止。
“好险……”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审讯室内,面对铁证如山,周哲起初沉默,随后在季青犀利的审讯和老谭强大的压迫感下,心理防线逐渐崩溃。他承认了自己从商业竞争失败后的怨恨,发展到偏执地想要“证明”自己才是城市真正的“掌控者”。他将城市视为一个精密的“有机体”,而自己则是能为其“诊断”和“手术”的“医生”。“熵增”攻击是他设计的“压力测试”,而破坏数字档案馆,则是他计划中的“最终艺术”——毁灭一部分城市的“记忆”,留下永恒的“疤痕”。
他的动机扭曲而可悲,但其技术能力和造成的现实危害令人咋舌。
案件告破,周哲被正式逮捕,等待审判。
城市在紧张抢修和安抚中逐渐恢复秩序。那场数字癫痫带来的混乱与恐慌,成为了许多市民心中难以磨灭的记忆,也促使相关部门开始深刻反思和加强物联网时代的基础设施安全。
结案后的傍晚,季青、老谭、陈锐站在市局楼顶,望着逐渐亮起的万家灯火。城市依旧喧嚣,仿佛刚刚经历的危机只是一场短暂的噩梦。
“又一个高智商的疯子。”老谭叹了口气,“以后这种藏在网线后面的对手,怕是越来越多。”
“技术越进步,人心里的鬼也越会找到新工具。”陈锐看着手中的平板,上面还留存着一些案件的数据模型,“我们能做的,就是让自己学得更快,想得更深。”
季青拍了拍两人的肩膀,没有说话。夕阳的余晖将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他们是刺破数据迷雾的矛,是守护城市安宁的盾。无论对手来自黑暗的过去还是未知的未来,无论他们挥舞的是刀枪还是代码,这支坚不可摧的铁三角,都将屹立在第一线。
就在这时,季青的手机再次震动。她看了一眼,是一条来自国际刑警组织的加密协查通报,内容简要:某跨国犯罪集团疑似利用新型“深度伪造”技术,针对亚洲多国的高价值目标进行精准诈骗和情报窃取,近期有迹象显示其活动网络可能延伸至本市,首个可疑目标指向……
季青收起手机,目光扫过老谭和陈锐。
两人立刻会意,疲惫之色一扫而空,眼神重新变得锐利如鹰。
新的挑战,已然在望。
“走了,”季青转身,步伐坚定,“活儿还多着呢。”
(城市心跳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