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光，带着秋日特有的澄澈，斜斜地打进后厨，把操作台上那排玻璃罐照得剔透发亮。林夜正将锅里温热的甜味藤果酱，一勺一勺，稳稳地舀进罐子里。空气里满是那种熬透了的、暖融融的蜜甜香。
舀到第三罐，快满的时候，他握着长柄木勺的手，几不可察地悬停了一瞬。
不是酱稠了，也不是罐子歪了。是当他的指尖无意间擦过玻璃罐冰凉的螺纹口时，一股极其细微、却异常清晰的“异样感”，顺着接触点猛地刺了一下——不是皮肤的触觉，更像是有根看不见的、冰冷又死板的“刺”，精准地扎进了他感知的层面。
他垂下眼，目光落在瓶口。阳光下，那圈螺旋纹的凹槽里，粘着一点比针尖还小、半凝固的暗红色胶质，像是什么东西干涸后的污迹。此刻，那点污迹正以一种肉眼几乎无法追踪的缓慢速度，蒸腾出丝丝缕缕暗沉的红芒，光芒冰冷、锐利，带着一种不容分说的“绝对”意味，与记忆中守序者那种令人不快的“秩序”气息，如出一辙。
是早上那只笨拙的机械雀儿留下的“纪念品”？还是它身上某个零件磨损的碎屑？
林夜脸上没什么表情，既无惊讶，也无紧张。他只是微微蹙了下眉，那神情不像遇到威胁，倒像熬酱时发现锅里混进了一粒品种不对的果子。他用小木签的尖儿，极其小心地将那点暗红胶质从螺纹里剔了出来，动作轻柔得像在挑蟹肉里的软刺。
胶质落在白瓷小碟里，依旧执着地散发着暗红微光。
他没急着处理，反而把碟子端到窗台阳光最直射的地方，还调整了一下角度，让光线几乎平行地切过那点微光。然后，他就站在那里，抱着手臂，静静看着，像在观察一锅汤表面油脂凝结的形态。
奇妙——或者说，意料之中的事情发生了。在充分的光照下，那原本只是缓缓蒸腾的红芒，仿佛被注入了某种“目的性”，开始违背常理地、笔直地向着一个固定的方向飘散、延伸。它不再是无序的挥发，而是在空气中，硬生生“画”出了一条肉眼勉强能追踪的、细若游丝的暗红色轨迹，轨迹的尽头，固执地指向窗外——城市东面那片灰蒙蒙的天空。
“‘秩序’的玩意儿，连残留物都这么不懂变通，认死理。”林夜终于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点评一块不够松软的面团，“归巢的本能倒挺强。” 他转身回到操作台前，重新拿起木勺，继续他中断的工作，仿佛刚才只是撵走了一只打扰熬酱的飞虫。“大概在东边那片老厂区。不急，等这批酱封好口，味道定下来再说。”
阿影一直在旁边默默看着，手里拧盖子的动作慢了下来。那暗红的轨迹，让她心头掠过一丝寒意。“林先生，”她声音放得很轻，带着迟疑，“那东西……是在标记位置吗？会不会……是故意引我们过去？”
“引？”林夜舀起一勺晶莹的酱，稳稳注入罐中，头也没抬，“能量这么‘生’，这么‘躁’，像火没烧透的炭，光冒烟不见红。真要是布置妥当的陷阱，痕迹该更‘沉稳’，更‘完满’些。” 他摇了摇头，像是惋惜某种不够水准的手艺，“一罐果酱封口前的那点‘温存期’，可比他们那半生不熟的核心要紧。火候差了，味道就泄了。”
话虽这么说，他还是有了动作。从窗台那个盛着零碎物什的陶碗里，他拈起一小撮之前带回的、细沙般的星尘。他没洒，只是将星尘拢在掌心，手指虚虚一握，随即松开。
那些星尘并未飘落，反而如同被无形的弦牵引，自发地悬浮起来，开始缓慢地、幽幽地旋转。每一粒微尘都闪烁着极其微弱的光，光芒交织，并不形成清晰的图像，却仿佛在两人面前的空气里，直接打开了一扇模糊的、指向远方的“感知窗户”。
透过这扇“窗”，一片朦胧但印象鲜明的景象浮现在意识里：东边，旧工业区庞大而锈蚀的钢铁骨架；某栋格外封闭的厂房内部，暗金色符文在机器上冰冷地流转；厂房中央，一个仿佛能吞噬光线的漆黑球体静静悬浮，表面流淌着不祥的暗红纹路，每一次缓慢的自转，都让周围的景象产生微微的、令人不适的迟滞感，仿佛连声音和灰尘都被它拖慢了。几个暗金色的人影在下方争论，能量波动传递出“焦躁”、“未完成”、“等待”的清晰意味。
林夜只是平静地“看”着，甚至在这“观看”的间隙，顺手将又一罐果酱的盖子拧紧，发出令人安心的“啵”声。
当星尘的光芒自然黯淡、消散，他也刚好将最后一勺果酱舀完，用湿布仔细擦净最后一个瓶口。十二罐琥珀色的甜味藤果酱在台上一字排开，圆满、温润，散发着踏实而诱人的光泽。
他这才不紧不慢地洗净手，用干布擦着，一边对阿影说：“下午早点关店，去东边逛逛。”
阿影抬眼看他。
“那边老厂区附近，是不是有个挺大的农贸集市？”林夜把布挂好，语气如常，像在商量明天的菜单，“听说这几天的本地秋苹果下来了，霜打过的，脆甜里带点爽口的酸。” 他顿了顿，似乎在思索搭配，“甜味藤酱的甜，鲜亮，但单吃久了容易腻。要是和切块的秋苹果，加点肉桂，慢慢熬成‘苹果甜藤双拼酱’……抹面包，或者做馅烤酥饼，天冷了吃，正好。”
他把一次对潜在危机源的探查，说得如同一次再寻常不过的食材采风。
“而且，”他补充道，目光似乎透过后窗，望向东边，“‘秩序’场强的地方，能量稳定得近乎死板，反倒可能让一些寻常作物在夹缝里长得格外扎实，风味浓缩。去看看，挑点好的。霜糖浆果刚种下，也去感受一下那种环境，或许对它们有好处。”
阿影看着他平淡的侧脸，那里找不到一丝对“旧日封印核心”的忌惮，只有对“秋苹果成色”和“霜糖浆果适应性”的考量。她心里那点因暗红轨迹和朦胧景象而生出的凛然，不知不觉间，被这浓郁的人间烟火气压了下去。
“那……要叫老周看店吗？”
“嗯，他守家。”林夜已经取下围裙，“就当下午歇业，出去走走。或许……”他嘴角似乎弯起一个极淡的、近乎玩味的弧度，“还能给咱们的冬酿，找个更合适的‘窖藏范本’。”
窗台上的白瓷碟干干净净，那点曾蒸腾不祥红芒的残渣，早已在星尘的光芒中消散无痕。阳光依旧暖暖地照着，满桌的果酱罐闪烁着琥珀色的光，甜香稳固地弥漫在空气里。
危机在东方蛰伏？或许吧。但在星筵阁的后厨，在一位旧日兼主厨的日程表上，比那更重要的是——下一罐果酱的风味层次，以及，为即将到来的寒冷季节，储备足够温暖甜蜜的滋味。林夜拿起外套，推开了通往后院的门。
探查？那不过是厨师寻觅优质食材的、一次再合理不过的远足罢了。顺路，看看有没有合适的苹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