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乡的冷库工地已见雏形,白色的库体在秋日阳光下反射着冷硬的光泽。
收购季前的紧张筹备如火如荼,林晓玥合作社的签约农户名单越来越长,王世坤转交过来的渠道也在逐步消化。
山东的局面,在华天、李丛和林晓玥的合力下,正一点点扳回,并朝着有利的方向稳固。
然而,华天心中那根弦却从未放松。
洪宇在中牟身陷“美人计”诬陷泥潭,杨晨在邳州被地头蛇“马老三”联合星耀排挤得寸步难行——这两处失利,像两根冰冷的刺,扎在他战略蓝图的边缘。
深夜,他独自站在临时办公室的窗前,复盘着整个农业布局的每一步。
【为什么?】 他反复问自己。
洪宇,胆大心细,善于交际,在京城地产圈和高端接待中游刃有余;杨晨,机敏果决,执行力超强,擅长情报和特殊事务处置。
他们都是自己麾下独当一面的精英。
可为什么到了中牟、邳州这样的大蒜产区,面对那些看似“土气”的合作社、信息部、地头蛇,却接连受挫,一个中了肮脏的圈套,一个被灰色的规则挡在门外?
窗玻璃上倒映着他沉思的脸。
忽然,前世的一些记忆碎片闪过——那些在菜市场为了几分钱讨价还价的大妈,那些在批发市场凌晨就开始卸货、浑身汗味的菜贩子,那些在田间地头精打细算每一分投入产出的老农
那是一个与写字楼、商务酒会、资本运作完全不同的世界,粗糙、直接、充满了最朴素的生存智慧和赤裸的利益计算。
“高端市场”与“低端市场”。 这两个词如同闪电划过脑海。
洪宇和杨晨,他们熟悉的是相对规范的商业环境、可预期的利益交换、以及建立在资本和规则之上的游戏。
他们擅长“阳谋”,善于调动资源,在框架内解决问题。
但农产品收购,尤其是像大蒜这种产地分散、环节众多、参与者成分复杂的市场,很多时候玩的恰恰是“规则之外”的功夫,是人情世故的微妙拿捏,是地头蛇的威慑力,是面对各种“不上台面”手段时的应变和反制能力。这里更接近“江湖”,而不是“庙堂”。
【这是我的失误。】
华天心中升起一股自责。
我看到了产业的战略重要性,看到了资本介入的可能,却忽视了落地执行层面最关键的“土壤适应性”。
让擅长高端作战的特种兵,去应付地头蛇的纠缠和乡土人情的泥沼,用错了刀。 洪宇带“万和”姑娘的本意或许没错,但在中牟那种复杂环境下,反而成了授人以柄的破绽。
杨晨在邳州的受阻,也恰恰说明纯粹商业逻辑在地方保护势力面前的无力。
想通了这一点,华天不再犹豫。他需要能真正沉下去、懂得并能在“低端市场”江湖中游刃有余的人。他拿起电话,拨通了那个最熟悉、也最信任的号码。
“安徽仔。” 华天开口,声音沉稳。
“天哥!” 电话那头传来一如既往的干练回应。
“中牟和邳州的事,你知道了吧?”
“刚收到简报。洪哥和晨哥那边,需要我做什么?” 安徽仔的语气透着关切。
“暂时不需要你直接介入。我有新的任务给你。” 华天顿了顿,
“你从磐石安保里,挑几个人。不要最能打的,要最有生意头脑、最懂三教九流、最会跟底层三教九流打交道、又绝对忠诚可靠的兄弟。
最好是做过小生意、跑过江湖、吃过苦头、明白生活不易的。带他们来金乡。”
安徽仔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显然在消化这个不同寻常的要求,但没有任何疑问:“明白,天哥。我亲自挑。大概要几个?”
“先带四五个过来。要快。” 华天补充道,
“另外,杨晨我会调回上海,长生纪元那边五行回春丹泄密的事情不能再拖了,需要他回去主持调查和危机应对。
洪宇那边,中牟的舆论战和官司需要专业力量,让他先撤回北京,家和地产的扩张大局也需要他坐镇。山东及周边新的战场需要你和新的兄弟来扛。”
“是!保证完成任务!” 安徽仔的回答铿锵有力。
挂了电话,华天心中稍定。安徽仔是他最早的核心兄弟之一,其忠诚和能力毋庸置疑。
更重要的是,安徽仔的成长背景和经历华天脑海中浮现出多年前在深圳的那一幕。
【这么多年了,我竟然连他真名叫什么都不知道。】
华天忽然意识到这一点,心中涌起一丝歉然。大家都叫他“安徽仔”,他也从不提及自己的名字,仿佛一个代号就是他的全部。
几天后,金乡,华天临时办公室。
门外传来沉稳的敲门声。华天应了一声,门被推开,安徽仔率先走了进来。
他依旧是一身不起眼的深色夹克,身形精悍,眼神锐利如旧,但眉宇间多了几分久别重逢的暖意。他身后,跟着四个年龄不一、气质各异的男人。
!“天哥。” 安徽仔简洁地打招呼。
“来了,辛苦了。”
华天迎上去,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目光扫过他身后四人。
这四人相貌普通,衣着朴素,扔在人群里毫不起眼,但眼神都透着一种底层摸爬滚打出来的精明和沉稳,没有洪宇那种外放的豪气,也没有杨晨那种内敛的锐利,更像是一块块被生活磨砺过的糙石。
“天哥,人带来了。”
安徽仔侧身介绍,“这四位兄弟,都是磐石安保的老人,绝对可靠,也符合你的要求。”
他指向第一位,一个约莫四十岁、脸上有道淡淡疤瘌、笑容却有点憨厚的中年汉子:
“陈永贵,河北人,早年跑过长途运输,倒腾过煤炭,后来在批发市场做过保安队长,三教九流认识不少,为人仗义,地头熟。
第二位是个三十出头、个子不高但眼神活络的精瘦男子:
“刘小刀,四川人,以前在老家镇上开过录像厅、游戏厅,也帮人收过账,脑子转得快,嘴皮子利索,懂点江湖门道。”
第三位是个皮肤黝黑、手掌粗糙的壮实汉子,约莫三十五岁:
“赵铁柱,山东本地人,老家就是种地的,后来去建筑工地干过包工头,能吃苦,力气大,跟农民打交道最在行。”
第四位则是个看起来最斯文、戴着一副廉价眼镜的年轻人,不到三十岁:
“周文斌,河南人,念过大专,在老家乡镇信用社干过信贷员,后来因为家里出事出来闯,对农村金融和合同条文有点研究,心细。”
华天仔细打量着这四人,微微点头。安徽仔挑人的眼光很毒,这四个人组合起来,覆盖了物流、市井、乡土、文书等不同层面,正是应对中牟、邳州那种复杂环境所需要的“多面手”。
“好!都是好兄弟!” 华天示意他们坐下,“情况想必安徽仔都跟你们说了。
我们要打的仗,不在高楼大厦,而在田间地头、批发市场、乡村酒桌。对手不按常理出牌,我们要比他们更懂这里的‘理’!”
他看向安徽仔,忽然问道:“对了,安徽仔,跟了我这么多年,一直这么叫你。你本名叫什么?”
安徽仔似乎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一丝罕见的、略带腼腆的笑容:“天哥,我叫安庆。安徽的安,庆祝的庆。”
“安庆好名字!”
华天点点头,心中那丝歉然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信任和托付。“安庆,从今天起,中牟和邳州这两个战场,就交给你和这四位兄弟了!洪宇和杨晨留下的摊子,你们接手。
策略就一个:因地制宜,灵活应对,扎根底层,以‘土’破‘局’! 资金、后援我会全力保障,需要磐石安保的支援,你直接调动。
目的只有一个:打破星耀的封锁,建立我们的收购点和储存能力,不必追求压倒性胜利,但要站稳脚跟,形成制衡!”
“明白,天哥(华总)!” 安庆和四人齐声应道,眼神里没有畏惧,只有跃跃欲试的干劲。这种战场,反而让他们感到熟悉和自在。
重整旗鼓,烽烟再起。
安庆带着陈永贵、刘小刀奔赴情况最复杂、陷害风波未平的中牟;赵铁柱和周文斌则前往地头蛇“马老三”势力盘踞的邳州。
在中牟,安庆没有先去接触那些大的信息部,而是让陈永贵利用他跑运输的老关系,从为信息部拉货的底层司机、装卸工入手,请喝酒、递香烟,慢慢摸清各信息部的真实运作、货源底细、以及胡老板和那个副主任之间的勾连。
刘小刀则混进了本地最大的蒜农聚集的茶铺、棋牌室,用他那口半生不熟的河南话跟人唠嗑,听抱怨,散播“有外来大老板真心想帮咱农民卖个好价,不像本地那些吸血鬼”的风声,同时暗中收集胡老板等人欺行霸市、压级压价的证据。
对于陷入官司的“小雅”,安庆通过陈永贵找到了一位在当地司法系统颇有声望的退休老法官,以“遭遇不公的外乡人求助”名义,迂回地进行咨询和舆论造势,逐步扭转被动局面。
他们没有急于求成,像水滴石穿,一点点瓦解着星耀和胡老板制造的信息壁垒和恐惧氛围。
在邳州,赵铁柱充分发挥了他“自己人”的优势。他回到老家所在县,联络旧识,很快就摸清了“马老三”的发家史和主要势力范围。
他没有直接对抗,而是带着周文斌,找到了几个被马老三压榨得最狠、但颇有血性的中小型合作社负责人。赵铁柱用最朴实的家乡话跟他们算账:
“老哥,马老三给你啥价?扣多少代办费?仓储费是不是他说了算?俺们老板不一样,俺也是种地出身,知道你们难处。
咱们签个简单的保底协议,价格随行就市,但保证不低于市场平均价,代办费透明,冷库建成后优先给你们用,钱可以先付一部分定金。”
周文斌则负责把协议弄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规避所有法律风险,让农户看得懂、放心。
同时,他们利用赵铁柱在建筑工地的人脉,悄悄找到了一块属于镇集体、但闲置多年、位置偏僻的旧厂房,通过迂回的方式与镇里谈租赁改造为临时储存点,避开了马老三对热门地块的垄断。
收购季,终于在万众瞩目(和暗流汹涌)中到来。
中牟和邳州的田野里,弥漫着新蒜辛辣的气息和货币的灼热温度。
星耀方面,凭借前期绑定的协议和地头蛇的威慑,依然占据着表面上的主动,收购点排起长龙。但安庆率领的两支小队,如同悄无声息渗透的溪流,开始显现作用。
在中牟,几个原本被胡老板控制的中等信息部,因为司机和搬运工私下传递的消息,以及刘小刀散播的“风向”,开始对胡老板的霸道产生不满,偷偷分流一部分货源给安庆这边介绍的“可靠渠道”。
价格或许没有星耀现场叫得高,但结算快、不扣杂费、态度好,让一些受够了窝囊气的农户动了心。
在邳州,赵铁柱和周文斌发展的那几个“根据地”合作社,成为了星星之火。
他们收购的蒜,直接运往那个改造中的旧厂房储存,虽然条件简陋,但成本低,控制稳。
更重要的是,这种“绕过马老三”的模式,让其他备受盘剥的合作社看到了另一种可能。开始有更多胆大的农户,夜里偷偷把蒜送到赵铁柱他们设在村口的临时点。
星耀和背后的马老三、胡老板自然不会坐视。冲突开始升级。在中牟,安庆的收购点附近开始出现一些混混骚扰;在邳州,赵铁柱的运输车被不明车辆别停,工人遭到恐吓。
安庆等的就是这一刻。他一个电话,从北京、上海提前调集、化整为零潜入两地的数十名磐石安保精锐,迅速从暗处现身。他们没有穿制服,打扮成民工、司机、小贩,但行动默契,训练有素。
当中牟的混混想砸车时,被几个“路过”的“装卸工”轻松制服扭送派出所;当邳州的地痞想围攻赵铁柱时,几辆看似普通的面包车突然打开,下来的人三两下就控制了场面,并亮出了合法合规的委托安保协议和记录仪。
这些手段,不像洪宇杨晨那样着眼于高端商务对决,而是充满了市井智慧、乡土人情和底层规则的灵活运用,辅以关键时刻毫不含糊的武力保障。
星耀那边,马老三、胡老板之流,欺负普通商户和农户绰绰有余,但面对安庆这种同样懂江湖规矩、却更有组织、更有底线、也更有硬实力的对手,一时也有些束手束脚。
收购季在这样一种微妙的、局部摩擦不断但整体可控的对抗中持续。双方都未能完全吃掉对方,但也都牢牢守住了自己的基本盘,并不断向中间地带渗透。
最终的结局,出乎很多人的预料——由于两方竞争,收购价格被维持在一个相对合理且偏高的水平,且结算方式多样,蒜农们实实在在得到了比往年更好的收益。
虽然过程中有波折、有紧张,但结果却是“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广大蒜农成了最大的受益者。
当中牟、邳州最终收购数据汇总到华天手中时,他看到了一个“平分秋色”的局面。
这个结果,相比之前洪宇杨晨的全面被动,已是巨大的胜利。更重要的是,他们成功地在星耀视为后花园的两个产区,钉下了坚实的楔子,建立了可持续的运作模式和群众基础。
华天看着报告,脸上露出如释重负又充满期待的笑容。“低端市场”的仗,果然需要“低端”的打法。
安庆,还有陈永贵他们,用他们的方式,证明了另一种力量的价值。
他看向窗外,金乡的冷库即将投入使用,山东根基渐稳;中牟、邳州打开局面;杨晨回上海处理泄密案,洪宇回北京稳固地产大本营各条战线,似乎都重新回到了可控的轨道。
然而,华天知道,与赵星耀及其背后神秘势力的战争,远未结束。星耀在中原的受挫,可能会引发他们更疯狂的反扑,或者,将战火引向新的、更意想不到的领域。
安庆走到他身边,低声汇报:“天哥,中牟那边,胡老板和那个副主任的证据,收集得差不多了。邳州的马老三,最近和星耀的一个副总接触频繁,好像在密谋什么。”
“继续盯着。” 华天眼神深邃,“让他们跳。我们先把根扎得更深。对了,安庆,” 他转过头,认真地说,“以后,我就叫你安庆。这次,干得漂亮。”
安庆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着被认可的温暖,更有着继续前行的坚定。真正的硬仗,或许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