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金乡,王世坤的意外倒戈像一阵东风,吹皱了星耀看似平静的收购战局,
也让华天这方的“产地蓄水池”战略迎来了关键的喘息之机。
冷库工地上日夜赶工,与林晓玥合作社签约的蒜农日益增多,金乡的阵脚初步稳住。
然而,华天脸上并未有多少喜色,他深知,赵星耀绝非易于之辈,山东的受挫,必然会让其在其他战场施加更大的压力。
他的预感很快变成了冰冷的现实。几乎在同一时间,来自河南中牟和江苏邳州的告急消息,如同两块沉重的巨石,接连砸进了华天在金乡的临时指挥部。
先是邳州,杨晨的电话在深夜响起,声音里是压不住的疲惫和一丝罕见的焦灼。
“天哥,邳州这边情况比预想的复杂得多,我们可能暂时处于下风了。”
杨晨的语速比平时快,透着竭力保持冷静下的紧绷。
“慢慢说,怎么回事?”
华天走到窗边,夜色中的金乡一片静谧,但电话那头的硝烟仿佛已弥漫过来。
杨晨深吸一口气:
“邳州的大蒜产业,表面上看是几个大型合作社和贸易公司主导,但实际上,真正的控制力在几个盘踞多年的本地‘蒜王’手里。
这些人不像王世坤那样摆在明面上,他们更隐蔽,关系网更深,手段也更不规矩。”
他详细汇报:
“我们按照计划,接触了几家最有影响力的合作社,初步反馈不错。
但当我们开始深入谈具体合作框架和预付款协议时,阻力突然大了起来。
先是合作社负责人开始推诿、改口,后来甚至避而不见。
我动用了一些本地信息渠道,发现几乎在我们接触的同时,星耀的人,由一个叫‘马老三’的本地狠角色领着,
“独家代理看货权?” 华天皱眉。
“对,这不是正式的收购合同,但约束力极强。” 杨晨解释,
“协议规定,在收购季开始后的特定期限内,这些合作社的大蒜必须优先提供给签署此协议的代理方(也就是星耀)‘看货议价’,其他买家不得介入。
这等于用一笔不菲的定金,提前锁死了货源接触的通道。
而且,这个‘马老三’在邳州名声很响,黑白两道都有些关系,那些合作社不敢轻易得罪。”
“更重要的是,”杨晨语气更沉,
“我们之前物色的一块非常适合建物流中转仓的地块,原本和镇里谈得差不多了,
昨天突然被告知,因‘规划调整’暂缓出让。
我查了,接手方是一家刚注册的空壳公司,背后隐隐约约能看到星耀和那个马老三的影子。
我们在邳州本地的两个潜在合作伙伴,这两天也先后遇到了‘麻烦’,一个被税务部门突然上门查账,
另一个的运输车队在邻省被扣了,理由都是些可大可小的问题。”
华天听明白了。星耀在邳州没有选择正面硬撼,而是采取了更本土化、也更阴险的策略:
利用地头蛇的威势和规则的灰色地带,高价绑定关键渠道,同时从外围骚扰、孤立杨晨团队,让他们有力无处使。
“你们现在什么情况?人员安全有保障吗?” 华天最关心这个。
“安全暂时没问题,我和磐石的兄弟们都警惕着。
但业务推进基本停滞了。我们接触的合作社和农户,现在看到我们都躲着走,怕惹上麻烦。
那个马老三还放出话来,说邳州的大蒜,有他‘照看’,外人别想轻易插手。” 杨晨的声音带着不甘,
“天哥,是我低估了这里的地方保护势力和星耀的下作手段。他们这是不惜成本,也要把我们挤出邳州市场。”
“这不怪你,是我们对邳州的水深估计不足。”
华天安慰道,眼神却冰冷,
“星耀这是用了‘锁喉’加‘清场’的组合拳。
暂时失利没关系,稳住阵脚。你的人不要硬碰马老三,避免正面冲突。
但调查不能停,继续深挖马老三和星耀之间的具体勾连,特别是资金往来和利益输送的证据。
另外,留意那些被绑定的合作社,我不信所有人都心甘情愿被这样控制,寻找他们的不满和破绽。
邳州这块阵地,我们不能丢,但策略要调整,从正面强攻转为隐蔽渗透和寻找战机。
“明白!” 杨晨领命。
挂断杨晨的电话不到两小时,洪宇从中牟打来的电话,则带着一股子压抑不住的怒火和憋屈。
“天哥!中牟这边他妈的简直邪了门了!”
洪宇的大嗓门即使隔着话筒也能感受到那份燥郁,
“咱们让人给下了套了!还是他妈的一个又大又恶心的套!”
“别急,洪宇,说清楚,什么套?”
华天沉声问,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愈发强烈。
洪宇喘了几口粗气,才把事情倒出来。
原来,到了中牟后,洪宇发现这里的情况与山东、江苏又不同。
中牟的大蒜种植更为分散,但收购环节却被几家背景深厚的“信息部”(大型中介)牢牢把持。
这些信息部老板个个手眼通天,与地方政府、物流、金融机构关系盘根错节。
洪宇尝试接触了几家,对方态度暧昧,既不拒绝,也不深入,只是不停地安排酒局饭局。
“我想着,既然要打开局面,人情往来免不了,也就参加了。”
洪宇懊恼地说:
“我还特意带了‘万和’两个最懂事、最能察言观色的姑娘小雅和梅雪,想着在关键时候能帮着缓和气氛,套点话。
起初几场酒喝下来,好像有点进展,其中一个姓胡的大信息部老板,松口说可以考虑合作,还暗示如果能帮他解决一批陈蒜的仓储问题,新蒜的渠道就好谈。”
“这是诱饵。” 华天立刻判断。
“对啊!可当时我他妈没完全反应过来!” 洪宇恨恨道,
“我觉得这是个突破口,就答应了帮他联系我们在周边省的备用冷库。
事情办得挺顺利,那胡老板很高兴,组了个更大的局,说是要介绍本地农业部门的一位实权副主任给我认识。
我想着这是好事啊,就带着小雅和梅雪去了。”
“酒过三巡,那副主任和胡老板对我称兄道弟,拍胸脯保证支持我们在中牟建点。
我还以为真要成了。” 洪宇的声音带着后怕和愤怒,
“后来那副主任喝‘高’了,拉着小雅的手说个没完,小雅为了不破坏气氛,也就应付着。
我和胡老板在旁边包厢谈细节等我们出来,发现那副主任倒在沙发上,像是醉得不省人事,小雅在旁边有点慌张,说副主任突然就倒了。我们赶紧叫人,把他送去了医院。”
“然后呢?” 华天的心提了起来。
“然后他妈的就出事了!” 洪宇几乎在低吼,
“第二天,那副主任就报警了!说他酒里被人下了不干净的东西,还指控小雅指控小雅对他进行不正当的引诱和骚扰!
现在小雅被派出所带走问话了!胡老板翻脸不认人,说是我们为了拿项目不择手段!
本地媒体不知道怎么就得到了消息,已经开始报道‘外来投资商使用美人计腐蚀干部’的新闻了!
我们之前接触的所有合作方,现在全他妈躲得远远的!我们在中牟的名声,一夜之间臭了!”
华天闭上眼睛,太阳穴突突直跳。好毒辣的计策!这比邳州利用地头蛇排挤更狠,这是直接进行人格抹杀和舆论绞杀!
将正常的商务接待扭曲成卑劣的性贿赂,将“万和”姑娘的专业素养污名化为色诱工具,一举摧毁洪宇团队在中牟的合法性和信誉基础。
这一招,不仅打掉了当前的合作可能,甚至可能产生长久的负面影响。
“小雅现在情况怎么样?” 华天最关心人员安全。
“还在派出所,我和律师在想办法,但那边态度很强硬,说证据确凿。”
洪宇的声音有些发颤,既有愤怒,也有对同伴的担忧,
“天哥,这事儿怪我!我太急着打开局面,低估了这帮人的无耻!我我对不起小雅,也坏了你的事!”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华天斩钉截铁,
“第一,不惜一切代价,保障小雅的安全和合法权益,聘请最好的律师,查明所谓‘证据’的真伪。
那个副主任和胡老板,肯定有问题,查他们的关系,查当天酒局的细节,特别是酒水来源和那个副主任‘晕倒’前后的监控!
第二,立刻启动危机公关,通过我们在上级媒体和网络渠道的关系,澄清事实,揭露这是竞争对手恶意构陷,反击对方利用舆论施压的卑劣行径。
第三,你和你团队所有人,立刻进入最高警戒状态,防止对方还有后续动作。中牟的项目,暂时全面收缩,转入地下调查,优先处理眼前的危机。”
“是!天哥!” 洪宇的声音稳了一些,但沉重依旧。
挂断这两个电话,华天在房间里踱步良久。窗外,东方已露鱼肚白,新的一天即将开始,但他却感到一股寒意。
邳州受阻于地方黑势力和灰色规则,中牟更是遭遇了精心设计的毒计陷害。
星耀的反扑,来得迅猛而凶狠,精准地打在了他们相对薄弱、且人生地不熟的外围战场。
杨晨的失利,是商业环境和地头蛇势力下的暂时受挫;而洪宇的困境,则是一场肮脏的、意图从根子上毁掉他们声誉的阴谋。
这两记闷棍,虽然不至于动摇山东根据地的根本,却实实在在地让华天扩张版图、构建全国性“产地蓄水池”网络的战略,遭遇了严重的挫折。
李丛不知何时走了进来,显然也接到了相关通报,脸色凝重。“天哥,邳州和中牟的情况”
“我知道了。” 华天打断他,转身,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而坚定,
“星耀这是急了,狗急跳墙,什么下三滥的手段都用出来了。也好,这反而暴露了他们的底线和虚弱。
他们在山东失了先手,就想在其他地方找补,甚至不惜用这种自毁长城式的阴招。这说明,他们害怕了,害怕我们真正扎根产地,害怕我们那套‘稳市场、惠农户’的模式得到推广。”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山东金乡的位置:
“邳州和中牟的暂时失利,是教训,也是警钟。
告诉我们,这场战争不仅仅是资本和模式的比拼,更是人心、韧性和底线智慧的较量。
星耀可以没有底线,但我们不能乱。山东,金乡,现在是我们绝对的核心,必须守住,必须做成标杆!这里的成功,就是对邳州、中牟那些魑魅魍魉最好的反击!”
“李丛,你协助晓玥,金乡的冷库建设和收购协议,必须万无一失!加快速度,做出声势!杨晨和洪宇那边,我亲自协调支援和应对策略。
你告诉晓玥,金乡这一仗,我们输不起,也绝不能输!”
李丛肃然点头:“明白!”
华天望向窗外逐渐亮起的天空,眼神深邃。
硝烟已从山东弥漫至中原大地,战斗进入了更残酷、更复杂的相持阶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