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金乡县酒店的自助餐厅里飘散着豆浆油条和蒜香混合的奇特气息。
华天和李丛相对而坐，各自吃着简单的早餐，脑中却都在飞速运转。
“星耀三线出击，来势汹汹。”
华天用筷子搅动着碗里的白粥，
“金乡这边，林晓玥是基本盘，必须稳住。
但王世坤手里掌握着鱼台及周边大量货源，而且此人唯利是图，如果被星耀高价收买，或者自己囤积居奇，会对我们的计划造成很大干扰。
这个人，不能放弃，得想办法争取，至少不能让他倒向星耀。”
李丛点点头，推了推眼镜：
“但昨天看他的态度，纯粹的生意人思维，信奉奇货可居。直接谈合作，他肯定会坐地起价，甚至可能故意抬价扰乱我们和林社长的合作。”
“所以，策略要变。”
华天放下筷子，
“今天，我们去拜访王世坤。先不谈生意，只谈交情。探探他的底，看看他和星耀到底接触到了哪一步，他真正想要什么。有时候，交情到了，生意反而好谈。”
就在这时，李丛放在桌上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表情有些微妙地递给华天看——是林晓玥发来的短信：
“李总，早上好！今天合作社新到了一批土壤改良剂的样品，想请你这位专家帮忙看看，给点专业意见。不知道李总上午有没有空？”
华天眉毛一挑，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这借口找得有点水平。他看向李丛，发现这位平时冷静自持的男人，耳根竟然微微有些泛红。
“看来，林社长对你这位‘专家’很上心啊。”
华天打趣道，“去吧，李丛。正事要办，个人问题也要把握机会。林晓玥是个好姑娘，有眼光，有能力，心也正。你要是真有意思，就别端着。”
“天哥！我我没有”
李丛难得地有些慌乱，想要辩解，却不知从何说起。
他确实对林晓玥印象极佳，不仅是她的干练爽朗，更是她对事业的那份热忱和执着，以及偶尔流露出的、与“女将军”名号不符的细腻心思。
昨天参观时，她特意给他准备了一顶遮阳草帽，还悄悄提醒他田埂湿滑这些细微之处，像小石子投入他平静了三十年的心湖，漾开了圈圈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涟漪。
“行了，别‘我我我’了。”华天笑着摆摆手，
“脸红什么？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今天咱们兵分两路。你去合作社‘看样品’，好好跟林社长交流。
我去会会王世坤。记住，对林社长，真诚点，别老是板着你那张数据分析脸。”
李丛的脸更红了，无奈地看了华天一眼，最终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于是，早餐后，两人分头行动。李丛带着一种复杂又隐约期待的心情，前往丰源合作社。华天则根据查到的地址，前往王世坤在县城的公司——世坤农产品贸易有限公司。
世坤公司的门面颇为气派，占据了一个街角的两层楼，装修得金碧辉煌，与周围略显朴素的店铺格格不入。
华天报上姓名，前台小姐显然是得到过吩咐，立刻恭敬地将他引到了二楼的总经理办公室。
王世坤早已等候在门口，依旧是那副热情洋溢的派头，只是今天换了一身更显年轻的休闲西装，墨镜摘了，眼神里的精明算计却丝毫未减。
“哎呀！华总！大驾光临，蓬荜生辉啊！快请进快请进！”
王世坤夸张地迎上来，握手力道十足，
“昨天在晓玥那儿匆匆一见，都没能好好聊聊！您今天能来，是看得起我王世坤！”
华天淡然一笑：“王总客气了，路过贵宝地，理当来拜访一下地头蛇。”
“哈哈哈，华总说笑了！什么地头蛇，就是混口饭吃！”
王世坤将华天让到真皮沙发上，亲自泡上功夫茶，动作娴熟。
“华总这次来金乡，是打算大干一场？听说你们要在寿光建大物流园？”
消息果然灵通。华天也不隐瞒：
“是有这个计划。稳定市场，惠及农户，长远来看，对大家都好。”
王世坤眼中闪过一丝不以为然，但脸上笑容不变：
“那是那是！华总高瞻远瞩！不过”他话锋一转，压低声音，
“这大蒜市场啊，水可深。不是光有情怀和资金就行的。有些规矩嘿嘿，您懂的。比如这价格，它有时候就得‘活’一点，市场才有‘活力’嘛！”
华天听出他话里的意思，是暗示价格炒作是“规矩”，是“活力”。他也不反驳，只是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王总在这行这么多年，规矩自然比我们懂。不过，时代在变，规矩也在变。国家现在对‘菜篮子’稳定越来越重视，一些扰乱市场的行为，恐怕以后空间会越来越小。”
王世坤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恢复正常：
“那是，那是，跟着政策走嘛！不过，生意嘛，总归要赚钱。谁能让我赚得多，我就跟谁合作。华总，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赚钱天经地义。”
华天放下茶杯，目光平静地看着王世坤，“但怎么赚，赚什么样的钱，有讲究。王总，我听说星耀地产的人也来找过你？”
王世坤眼神闪烁了一下，嘿嘿笑道：
“华总消息真灵通。是，星耀的赵总也来过，也谈合作。人家开出的条件啧啧，很有诚意啊。”他没有具体说条件，但意思很明显，是在待价而沽，也是在给华天压力。
华天心中冷笑，果然如此。他也不急，换了个话题：“王总和林社长很熟？”
提到林晓玥，王世坤脸上露出一种混杂着欲望和势在必得的表情：
“晓玥啊！我们认识好些年了！这姑娘，有能力，有模样，就是脾气倔了点，认死理。
不过女人嘛，多哄哄就好了。我跟她爹也熟，老人家对我也挺满意。
只要我能把鱼台和金乡的货源大部分捏在手里，嘿嘿”他没说完，但意思不言而喻。
华天心中对王世坤的评价又低了几分。此人不仅唯利是图，对林晓玥的追求也带有强烈的功利和占有色彩。
“看来王总是志在必得。”华天淡淡地说，
“不过，感情的事，勉强不来。林社长是个有主见的人。”
王世坤不以为然地摆摆手：
“女人嘛，最后还不是看谁本事大，谁对她好？华总，咱们不说这个。您今天来，是有什么指教？”
“指教不敢当。”华天站起身，“就是来认个门，交个朋友。生意的事，不急。王总在这行是前辈，以后少不了要请教。今天就不多打扰了。”
王世坤有些意外，他本以为华天是来谈具体收购或合作的，没想到真的只是“坐坐”。他连忙起身：“华总这就要走？中午我做东，咱们好好喝一杯！”
“下次吧，下次我请王总。”华天婉拒，
“王总，留步。对了，”他走到门口，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回头道，
“我听说星耀那边最近资金链好像有点紧张，他们在寿光、中牟、邳州多点开花，摊子铺得太大。跟他们合作，王总最好多留个心眼，该收的款，及时收。”
说完，华天微微一笑，转身离去。
王世坤站在办公室门口，看着华天离去的背影，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眉头皱了起来。
华天最后那句话，像根刺一样扎进了他心里。
星耀资金紧张？他确实听说星耀在各地都在大手笔许诺，但具体实力如何，他也没底。
而华天这边，虽然没许诺具体好处，但气度沉稳，背景似乎也很深，尤其是那种对炒作行为隐隐的排斥和警告，让他有些不舒服，却也让他不得不重新掂量。
【这个华天不简单。】 王世坤摸着下巴，眼神变幻不定。
【看来，不能把鸡蛋都放在一个篮子里。星耀的价码虽然高，但万一】
华天要的，就是在他心里种下这根怀疑的刺。先稳住他，不让他立刻倒向星耀，再徐徐图之。
丰源合作社的试验田边，李丛戴着那顶林晓玥给的草帽，正蹲在地上，用手捻着一些褐色的颗粒状土壤改良剂样品，仔细闻着气味，又用林晓玥递过来的ph试纸测试着旁边土样的酸碱度。
“这种改良剂主要成分是腐植酸和有益菌群，理论上对改善我们这边偏粘重的土壤结构、提高保水保肥能力应该有不错的效果。”
李丛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语气专业而认真，
“不过，具体效果和最佳使用量，还需要做小面积的对比试验，观察一两个生长周期才能确定。我可以帮你设计一个简单的试验方案。”
林晓玥站在他身旁，听着他清晰条理的讲解，看着他专注的侧脸和镜片后清澈认真的眼睛，心头一阵小鹿乱撞。
她见过的男人不少，有粗豪的蒜农，有精明的商人，也有官僚气的干部，但像李丛这样，既有渊博学识和严谨思维，气质又干净斯文，待人接物诚恳有礼的，实在是第一次遇到。
昨天他问的那些专业问题，就让她刮目相看，今天更是亲自来帮她看样品、出主意，这份耐心和细致，让她倍感温暖。
“太好了！李总，真是太谢谢你了！”林晓玥笑容灿烂，
“我一直想找人好好参谋参谋这些新技术，但县里农技站的人唉，你懂的。有你这个专家在，我就放心多了！”
“林社长客气了，我只是略知皮毛。”
李丛被她明亮的笑容晃了一下，有些不自然地移开目光，耳根又有点发热。“叫我李丛就行。”
“那你也别叫我林社长了，怪生分的，叫我晓玥吧。”林晓玥从善如流，语气轻快，
“李丛，快到中午了，你帮了我这么大忙，我请你吃饭吧！我知道县城有家羊肉汤馆，味道特别正宗，你们从上海来的，肯定没吃过！”
“这不用麻烦”李丛想婉拒。
“不麻烦！走吧！”
林晓玥不由分说，拉了一下他的胳膊，又飞快松开，脸上也浮起一丝红晕，但眼神依然明亮大胆。
！李丛被她这直接又略带羞涩的举动弄得心跳漏了一拍，拒绝的话再也说不出口，只好点了点头：“那好吧，谢谢。”
羊肉汤馆生意火爆，充满了市井的烟火气。林晓玥熟门熟路地找了个相对安静的角落，点了一大锅热气腾腾的羊肉汤，几个烧饼，几样小菜。
“尝尝，我们金乡的羊肉，一点不膻！”
林晓玥热情地给李丛盛汤，动作自然得像认识了很久的朋友。
汤浓味鲜，烧饼酥脆。两人边吃边聊，话题从土壤改良，慢慢延伸开去。
林晓玥讲起她当初为什么放弃城市工作回金乡，讲父亲的期望，讲合作社起步的艰难，讲看到蒜农因为价格波动唉声叹气时的心酸。
她的语气时而激昂，时而低沉，眼中闪烁着理想的光和对这片土地深沉的爱。
李丛静静地听着，心中触动越来越深。他见过太多为了利益不择手段的人，也策划过无数冰冷的商业案。
但像林晓玥这样，将个人的事业与家乡、与那么多普通农民的命运紧紧绑在一起，并为之全身心投入的，让他感到一种久违的、纯粹的力量。
她就像这蒜乡土地上顽强生长的大蒜，外表朴实，内里却有着辛辣而执着的力量。
他也难得地，讲了一些自己的事。当然，隐去了麒麟核心的机密，只说自己在一家投资公司做战略分析，经常和数据和模型打交道，生活有些单调。也提到了小时候在农村外婆家的短暂快乐时光。
“原来你也不是一直待在写字楼里啊！”林晓玥眼睛弯成月牙，
“那你肯定能理解我们这些跟土地打交道的人。李丛，我觉得你跟其他投资商不一样。你看问题的角度很长远，也很实在，是真的想为这个产业做点好事。”
她的信任和认可，让李丛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和一种莫名的责任感。他郑重地说：“我们会尽力。和华总一起，我们是真的想把这件事做成，做好。”
一顿饭吃了很久，气氛越来越融洽。林晓玥的爽朗和真诚，如同阳光，渐渐融化着李丛习惯性包裹自己的冷静外壳。
而她不时流露出的、对他细致的关心（比如提醒他汤烫，给他递纸巾），更是让他这个感情经历几乎为零的男人，感到一种陌生的、手足无措又隐隐期待的悸动。
下午，林晓玥又带着李丛去拜访了几位合作社的老把式，听他们讲传统种植经验。李丛谦逊的态度和专业的提问，赢得了老人们的好感。
林晓玥在一旁看着他和老人们认真交流的样子，眼中的欣赏和情意几乎要满溢出来。
夕阳西下，李丛才告辞离开合作社。林晓玥一直送到大路上，看着他的车远去，才哼着歌，脚步轻快地往回走。
回到酒店，华天已经回来了。他看到李丛虽然略显疲惫，但眼中却有一种罕见的、柔和的光彩，嘴角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连他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的笑意。
“看来，李总今天‘看样品’看得很有收获啊？”华天笑着打趣。
李丛脸一红，推了推眼镜，试图恢复平日的冷静：
“华总别取笑我了。今天确实对金乡的情况了解更深入了，和林社长和合作社的沟通也很顺利。她对我们提出的合作框架基本认同，细节可以再敲定。”
“王世坤那边呢？”李丛问。
“一只狡猾的狐狸，待价而沽，和星耀肯定有接触。”华天简略说了情况，
“不过，我给他心里埋了根刺。短期内，他应该不会完全倒向星耀。我们还有时间。”
他看了看李丛，意有所指地说：
“林晓玥这边，既然沟通顺利，你就多费心。感情和工作，有时候并不冲突，处理好了，反而是强大的助力。我看林社长对你挺上心的。”
李丛这次没有否认，只是沉默了一下，低声说：“她是个很好的姑娘。”
华天笑了。看来，金乡这条线，除了商业合作，可能还会收获一份意外的惊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