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题轻松,氛围温馨,碗筷碰撞的轻微声响和偶尔的笑语,让这个位于省委大院深处的房间,充满了寻常人家的烟火气。
他们慢慢地吃着,享受着这难得的、不涉公务的闲暇片刻。
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家属院里路灯次第亮起,勾勒出树木安静的轮廓。
屋里饭菜的热气渐渐消散,但那种熨帖人心的暖意,却久久不散。
饭后,周研洗净碗筷,用一方素净的棉布仔细擦干手,然后从橱柜里取出一罐珍藏的茶叶。
不是招待外客用的名贵礼品茶,而是她自己平时喝惯的、品质上乘的云雾毛尖。
她用白瓷盖碗,动作娴熟地温杯、投茶、注水,一缕清雅高扬的茶香很快在客厅里弥漫开来,与方才饭菜的烟火气迥然不同,带来一种宁神静思的氛围。
两人移步到客厅的沙发上。
周研将一盏澄澈碧绿的茶汤轻轻推到董远方面前的茶几上,自己则捧起另一盏,靠在柔软的沙发靠背里,摆出了倾听的姿态。
客厅只开了一盏落地灯,光线温暖而柔和,在两人之间投下静谧的影子。
董远方深吸了一口茶香,仿佛汲取了某种力量,开始缓缓讲述。
从唐海鑫海钢铁重组接近尾声却暗流涌动,到北郊荒地“古城”与“汽车产业园”的规划之争;
从省纪委工作组带着“百官行述”入驻后引发的微妙震荡,到市委书记李伟一方面大张旗鼓筹备国家级启动仪式、另一方面在民主生活会上的受挫与隐忍;
当然,也毫无保留地提到了沪港之行,唐牧霖在奢华茶室中那番直白而充满诱惑的“合作”邀请,以及自己明确的拒绝。
他的叙述条理清晰,但语气不再是在市政府会议上那种公事公办的沉稳,而是带着疲惫、困惑、压力,以及偶尔闪过的无奈与自嘲。
他谈到面对历史遗留巨额补偿款时的沉重抉择,谈到平衡各方利益推进改革时的如履薄冰,也谈到对唐牧霖那种赤裸裸权力结盟提议的本能疏离与警惕。
他甚至提到了自己内心深处偶尔冒出的疑问:
如此坚持某些原则,在有些人看来是否过于“轴”了?在盘根错节的势力与巨大的发展压力面前,个人的坚持到底有多大意义?
周研始终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没有提问,只是偶尔轻轻啜一口茶,目光平和地落在董远方脸上,或是若有所思地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她的表情专注而包容,既没有上级听取汇报时的审视感,也没有一般朋友闲聊时的随意。
这是一种极为难得的、建立在绝对信任与深刻理解上的倾听。
在这个人人带着面具、言行需再三斟酌的圈子里,或许只有在周研面前,董远方才能如此彻底地卸下所有防备,将内心的重负、真实的犹疑、甚至偶尔的软弱,毫无保留地倾吐出来。
他知道,她不会轻易评判,不会敷衍安慰,更不会利用他的坦诚去算计什么。
她会理解他每一个决策背后的两难,会看清局势中每一股暗流的来向,并能给出最真挚、也往往最一针见血的意见。
她的存在,是他在这条充满荆棘与诱惑的仕途上,一份重要的精神锚点。
终于,董远方说完了,客厅里陷入一片安静,只有时钟指针规律的滴答声。
他端起已经微凉的茶,一饮而尽,仿佛说完这些,心头也松快了不少,无论接下来会听到什么,他都有勇气面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