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远方从那条承载着太多沉重与隐秘的胡同里踱步出来,仿佛卸下了一层看不见的铠甲,却又被另一种更绵长的空茫包裹。
他漫无目的地沿着街边行走,将自己融入京城夜晚依然喧嚣的车流与人潮中。
霓虹灯流光溢彩,将都市的夜空染成一片模糊的橙红,原本该清冷皎洁的月光被彻底吞没,无处寻觅。
这份被繁华映照出的孤独,比深巷的寂静更甚,丝丝缕缕地缠绕上心头,带着工作高压、家庭隐忧、政局莫测混杂后的疲惫与疏离。
就在他神思有些飘忽的时候,一阵低沉而有力的引擎轰鸣声由远及近,精准地停在了他身侧的人行道边。
声音不大,但在嘈杂的背景音中显得格外独特。
董远方下意识地抬眼看去。
一辆线条流畅、明显经过精心改装的重型摩托车停在眼前。
车身是哑光黑,但在路灯下某些角度却流转着暗蓝色的金属光泽,排气管造型张扬,透着股桀骜不驯的劲儿。
更引人注目的是骑手,上身是一件剪裁利落的黑色短款皮衣,拉链并未拉满,露出一抹内搭的阴影;下身却是一条堪堪过膝的牛仔短裤,修长笔直、肌肤白皙得晃眼的长腿,毫无保留地展露在夜风与路灯下,一只脚随意地支在地上,马丁靴的鞋带松散系着。
与这身热辣不羁装扮形成巨大反差的是她头上戴着的头盔,竟是卡哇伊风格的粉白色,上面还有两只毛茸茸的猫耳朵。
妖娆的身段与萌系头盔的组合,产生一种奇特的、打破常规的吸引力。
“董远方?”
头盔下传来一个女声,带着点不确定,又有点戏谑的尾音。
董远方一怔,这声音有些耳熟,但眼前这幅形象实在无法和他记忆中的任何人迅速对应起来。
他微微蹙眉,目光在头盔和那惊人的长腿之间游移,最终还是茫然地摇了摇头。
对方似乎轻笑了一声,随即抬手,利落地解开了头盔的扣带,将那个可爱的头盔摘了下来。
一头微卷的长发随着动作倾泻而下,在霓虹灯下泛着栗色的光泽。
她随意甩了甩头,露出了一张董远方熟悉、此刻却因装扮和场景而显得无比陌生的脸庞,五官精致,带着书卷气的清秀,但眼神里跳动着平时罕见的灵动与不羁。
“江江成雪?!”
董远方是真的惊呆了,脱口而出,甚至下意识地退后半步,仿佛需要重新确认。
江成雪,不应该是是大学讲台上那位衣着得体、言谈温婉、散发着知性气息的副教授。
眼前这位皮衣短裤、骑着炫酷机车的“夜行侠”,实在颠覆得太彻底。
江成雪看着董远方那副仿佛看见恐龙复活般的震惊表情,忍不住“噗嗤”一下笑出声来,眉眼弯弯,方才那点刻意营造的“酷劲”瞬间消散,多了几分熟悉的亲切和狡黠。
“怎么,在董大市长眼里,我就不配有个业余爱好,只能永远端着教案、穿着套装,才像个大学老师?”
她歪着头,语气调侃:
“还是说,我这身行头,更像混迹街头的精神小妹?”
董远方回过神来,也被她的笑容感染,紧绷的神经松弛了不少,竟也难得地开起了玩笑:
“精神小妹?你这年龄和资历,怕是不太够格。确切地说”
他故意拖长了语调,上下打量她一眼,“更像是深藏不露的‘社会姐’?”
“嘿!找打是吧!”
江成雪立刻瞪圆了眼睛,佯装恼怒,挥起还戴着半指骑行手套的拳头,在空中虚晃一下,作势要捶他:
“几个月不见,嘴皮子功夫见长啊董市长!还说我,你也没好到哪里去!大晚上一个人在这儿孤魂野鬼似的瞎溜达,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她眨了眨眼,闪过一抹了然和戏谑:
“我猜,准是又被你家那位美女主持人’教育’了,给赶出来了?”
董远方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随即化作一丝淡淡的苦笑。
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那抹苦涩已经说明了许多。
家庭的问题,他无法对外人言说。
江成雪何等聪明,见他神色,便知自己猜中了七八分,也不深究,只是脸上的戏谑换成了某种同病相怜的洒脱。
她拍了拍摩托车的后座,发出清脆的声响。
“得,看来今晚咱俩算是‘天涯同是沦落人’了。别在这儿傻站着喝西北风了,怎么样,”
她扬起下巴,指了指前方灯火阑珊的宽阔大道,眼中闪烁着邀请和一丝挑衅:
“姐带你兜兜风去?保证比你自己压马路解压。”
说罢,她不等董远方回答,便转身从摩托车尾部一个不大的储物箱里,又掏出一个相对简洁些的黑色头盔,直接朝他扔了过来。
董远方下意识地接住,头盔还带着夜风的微凉和一点机车本身的余温。
他低头看了看手中这个与他平日形象格格不入的头盔,又抬头看了看眼前笑意盈盈、眼神明亮的江成雪,还有那辆仿佛在等待奔腾的黑色机车。
内心深处某种被压抑已久的、渴望短暂脱离一切束缚的冲动,悄然抬头。
几乎没有太多犹豫,他释然一笑:
“好!”
干脆地戴上头盔,扣好带子。
视野瞬间被头盔的内衬略微收窄,世界的声音也变得模糊而富有质感。
他长腿一跨,有些笨拙但稳当地坐上了摩托车的后座。
座位比他想象的要窄,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被拉得很近,他能感受到前方传来的体温和皮衣冰凉的触感。
“坐稳了,抱紧或者扶好后面。”
江成雪的声音透过头盔传来,有些闷,但带着明显的兴奋。她熟练地踩下档位,拧动油门。
引擎再次低沉地咆哮起来,摩托车如离弦之箭般平稳而有力地窜了出去。
夏夜的风立刻变得汹涌起来,隔着骑行服和头盔,依然能感受到那份强劲而清爽的推力,仿佛能将人心里所有的郁结都吹散。
董远方起初身体有些僵硬,但很快,在速度带来的轻微失重感和风声呼啸中,他逐渐放松下来。
城市的灯光在急速后退中连成璀璨的流光溢彩,高楼大厦化为剪影,噪音被风声过滤成遥远的背景。
这一刻,他不是需要运筹帷幄的市长,不是需要维持表象的丈夫,不是需要权衡利弊的官员,他只是董远方,一个坐在朋友摩托车后座,暂时忘却所有烦恼与孤寂,享受着速度带来的纯粹自由与短暂“放肆”的男人。
夜风猎猎,掠过耳畔,也似乎吹进了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