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江波没有再就“疏离”这个话题深入下去。
他了解董远方的性格，有些事，点破不如意会。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更为凝重，切入今晚真正想谈的核心：
“左老这一走，太突然了。他在的时候，很多事是个定数，大家心里有底。他虽然退了多年，但影响力还在，门生故旧遍布各省市、各部委，是一股很重要的平衡力量。”
董远方收敛心神，认真点头，身体微微前倾，做出聆听的姿态。
“现在这根定海神针没了，”
隋江波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仿佛能穿透黑暗看到更远处涌动的暗流，
“局面就微妙了。何家如今势头正盛，必然想抓住机会更进一步；方家这些年一直想挤进核心圈子，不会放过任何可能攀附的机会；古家新一代刚刚掌舵，根基未稳，肯定也在积极拉拢、布局接下来的半年到一年，恐怕会有一波不小的人事变动和力量重组。波及范围，可能会很广。”
这是在向他传递来自更高层的信息流，是提醒，也是某种程度的交底。
隋江波希望他能看清棋盘的变化，早做打算，甚至可能希望他能利用某些机会。
董远方听懂了岳父的深意。
他沉默了片刻，双手交握在一起，指节微微用力。
然后，他抬起眼，目光诚恳却也坚定地看向隋江波：
“爸，您说的这些，我明白。但对我来说，我现在就是唐海市的市长。七百多万唐海老百姓的饭碗、生计、柴米油盐，棚户区什么时候能拆完、路什么时候能修通、工厂的订单能不能保住、孩子们上学方不方便这些，才是我每天睁开眼就要面对、必须解决的头等大事。上面的风云变幻，哪个位置动了，谁又上去了这些，离我的具体工作，感觉还有些远。我现在想的，就是把唐海自己的事情办好。”
他的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清晰沉稳。
没有热血沸腾的表态，也没有对更高位置的渴望，只有一种扎根于泥土的责任感。
隋江波看着女婿平静却执拗的脸，听着他这番“只顾一亩三分地”的言论，心中那丝隐约的失望终于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咽了回去，化作一个略显疲惫的挥手动作。
他清楚，在各大家族着力培养的第三代中，董远方这个并非嫡系出身、却凭着实打实政绩硬闯出来的人物，早已被许多人视为潜在的劲敌或需要重点关注的变量。
他的每一步，都有人盯着、分析着、甚至算计着。
可这个“女婿”，他的目光似乎永远只落在脚下的土地和身边的人群上，缺少那种纵观全局、顺势而起、在更大棋盘上落子的野心与气象。
这在隋江波看来，是优点，也是致命的局限。
他对董远方的担忧，跟周研书记常说的如出一辙。
在波谲云诡的政治格局中，只低头拉车，不抬头看路，有时候是很危险的。
“好了，时间不早了，你也累了一天，去休息吧。”
隋江波最终没有再多说什么，结束了这场有些沉闷的谈话。
“爸，您也早点休息。”
董远方站起身，恭敬地微微欠身，退出了书房。
门轻轻关上。隋江波独自坐在灯光下，望着那扇关闭的门，久久未动。
而门外的董远方，站在走廊略显昏暗的光线里，也深吸了一口气，揉了揉眉心。
岳父的话他听进去了，但那更高的“棋盘”，此刻对他来说，确实不如唐海明天要召开的那个关于解决拆迁遗留问题的协调会来得真实和紧迫。
路，只能一步一步走。
他转身，走出那个已经不属于自己、却不得不暂时维持表象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