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市委书记李伟头疼的事，像约好了似的，一桩接着一桩，且一件比一件棘手。
唐海市游泳馆坍塌事故，虽未直接酿成死亡惨剧，但作为三个月后就要承办省运会比赛的核心场馆，其造成的重大财产损失和极其恶劣的社会影响，远远超出了李伟最初的“一般事故”预判。
这把火，正以意想不到的速度烧向他不愿触及的区域。
市教育体育局局长木瑾嫣，在度过了那个自认为能“定调”的夜晚后，本以为有了一把手枕边的承诺，天大的事也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她没料到，市长董远方早就防着这一手，不仅指定了常务副市长符春雷全程主导、陪同省市联合调查组，更在之前的常委会上公开与李伟叫板，表明了彻查到底的态度。
此时再让李伟直接去找符春雷疏通，无异于自曝其短，根本行不通。
然而，“事”办了，“提上裤子就不认账”的事，李伟自诩身份，倒也做不出来。
无奈之下，他只得授意自己的“大管家”、市委秘书长祖俊峰，去符春雷那里递个话，做个试探。
祖俊峰刚走，符春雷转身就进了董远方的办公室，关上门，原原本本地汇报：
“董市长，李书记让祖秘书长来传话了。意思是，鉴于游泳馆事故幸运地没有造成严重人员伤亡，为了维护唐海市的整体形象和稳定大局，建议事故处理以涉事企业为主，可以责令他们多赔偿、重罚款，但市里的干部队伍……刚刚经历过班子调整，还是‘稳定压倒一切’。”
董远方听罢，嘴角牵起一丝冰冷的弧度，眼神里满是讥诮：
“看来，咱们的木局长那晚的‘工作汇报’很深入、很到位啊，领导‘听’得很满意。房子都塌成废墟了，还只想着处理企业，不想动干部？”
他摇了摇头，端起茶杯，却并没有喝。
沉吟片刻，董远方脸上的冷笑化开，变成了另一种深不可测的笑意，仿佛有了新的计较。
“罢了，”
他放下茶杯，语气变得平稳：
“春雷，你这边可以给他这个面子，表面上松个口。但是，必须跟省里联合调查组的同志沟通清楚，他们返回省里汇报时，必须实事求是，全面反映事故原因和责任情况，不能有丝毫隐瞒。至于我们市里最终怎么处理、处理谁，可以’以李书记的意见为主’，毕竟他是班长嘛。”
说完，董远方的手指看似随意地，在旁边办公桌的唐海市地图上，“嗒”地一声，轻轻点了点“化州市”的位置。
符春雷目光一闪，立刻心领神会。
李伟现在，还想动化州市市长房伟明吗？
拿游泳馆事故的“从轻发落”做交换，保住房伟明，这只是第一步。
董市长想要的，远不止于此。
很快，在符春雷提交的、建议对游泳馆事故相关干部“酌情从轻追责”的处理意见被安排上常委会的同时，另一份重量级方案，《关于华信集团收购开滦矿务局及开滦县电力公司，组建唐海华信能源集团的请示》，也被一并提交了上去。
李伟被酒精和私情扰乱的头脑，加上急于在游泳馆事故上“捂盖子”的心态，让他稀里糊涂地踏入了这个精心设计的交换局。
他为了掩盖自己那一夜的荒唐，不仅被迫默许了董远方保住房伟明，更眼睁睁看着华信集团的能源布局，在董远方的推动下，于开滦县正式落地铺开。
然而，唐海市内部想“低调”处理干部，省里就会买账吗？
当联合调查组客观详实的报告，连同唐海市“以罚代管”的初步处理意见，一并呈报到分管安全生产的常务副省长步从升案头时，这位以严厉着称的老领导当即拍案，批示中充满了不满与质问：
“如此严重的公共安全责任事故，仅仅处理企业就够了？相关的规划、建设、监管责任人何在？请宋省长阅示！”
步从升的严厉态度，立刻引起了省长宋新国和省委书记江毅荣的高度重视，省委主要领导均对唐海市试图淡化干部问责的做法提出了严肃批评。
但，从省里酝酿意见、领导层层批示，到正式文件下发，需要一个过程。
当这份措辞严厉、明确要求严肃追究相关干部监管责任的省领导批示传真件，跨越数百公里，最终摆到唐海市委书记李伟的办公桌上时，时间已经过去了一周。
这一周，时间差带来了决定性的窗口。
唐海市委常委会早已顺利召开，不仅通过了为房伟明“正名”的调查报告，也正式批准了华信集团在开滦县的能源布局方案。木已成舟。
市委办公室和市政府办公室几乎同时接到了来自省里的批复传真。
看着传真纸上那熟悉的红色批示字迹，以及字里行间透出的问责压力，市委书记李伟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重重地瘫坐在宽大的真皮办公椅上。
他眼神空洞地注视着那几页薄薄的纸，嘴唇翕动了几下，却最终没能发出任何声音。
窗外阳光正好，他却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上来。
这一次，他不仅没能捂住盖子，还白白送出了重要的筹码，更在上级那里留下了极坏的印象。
一步错，步步被动，满盘皆输的颓势，已然清晰。
在官场上摸爬滚打了近三十年，已经爬到省委常委的高位，怎么会吃这么大的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