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收起最后一丝炽烈,化作漫天温柔的霞彩,为青瓦灰墙的城镇披上瑰丽纱衣。
喧嚣的市集渐渐散去,归家的炊烟袅袅升起。
南疏寒牵着俞恩墨,信步走到一座石桥边。
桥下河水潺潺,倒映着天边绯红的云霞与岸边初上的灯火,点点光影随波荡漾,静谧而美好。
白日的热闹,仿佛被隔在桥的那头,此处只剩流水声与晚风拂过柳梢的轻响。
俞恩墨趴在冰凉的石栏上,看了会儿水中破碎又重聚的光影,心中一片宁静满足。
他偷偷抬眼看向身侧的师尊,南疏寒也正望着河面,侧脸被夕阳余晖勾勒出完美弧度。
平日里刻入骨髓的冰冷疏离,在这柔和光线下似乎悄然融化,镀上了一层朦胧暖色。
他站姿依旧挺拔如松,握着俞恩墨的手却自然而坚定,没有丝毫松开的意思。
这一刻,莫名的柔软情绪在俞恩墨心底滋生。
他想起今日种种——
师尊耐心的陪伴、无声的纵容,那些看似平淡却处处透着回护的细节。
“师尊,”他忽然小声开口,声音在静谧暮色中格外清晰,“今天……谢谢您。”
南疏寒收回目光转向他,少年仰着脸,琥珀色瞳孔里清晰映着霞光与灯火,还有毫不掩饰的、纯粹快乐的感激,清澈得一眼望到底。
“不必言谢。”南疏寒的声音在潺潺水声衬托下,格外低沉悦耳,少了白日的清冷,多了几分夜晚的温润,“你若喜欢,日后可常来。”
日后……
常来?
和师尊一起?
这话像颗小石子投入俞恩墨看似平静的心湖,激起远比想象更大的涟漪。
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瞬间涌上心头——
有受宠若惊的温暖,有对未来类似时光的隐隐雀跃。
但更深处,是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完全明了的细微惶恐与困惑。
师尊对他……
似乎真的和以前不一样了。
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只能仰望的严师,多了许多未曾预料的纵容,乃至温柔。
可究竟为什么变了?
俞恩墨想不明白,只觉心底某个角落因这变化轻轻颤动,既期待又不安。
他强迫自己抽离这莫名思绪,目光游移间,忽然想起云缈仙宗里关心他的师兄师姐。
“师尊,”他仰头问,试图让语气更轻快自然,“咱们这样出来玩……要不要给师兄师姐带点礼物回去?”
这话一出口,他就有些后悔——
这岂不是又暗示师尊掏钱?
他现在可是“身无分文”、全靠师尊养活的小徒弟!
“可。”南疏寒似乎完全不介意,只淡淡反问,“想带何物?”
“唔……”俞恩墨四下张望,目光很快被不远处的一个摊位吸引了去。
那是个卖胭脂水粉的摊子,各色小巧的瓷盒瓷罐摆得整整齐齐。
渐浓的暮色里,摊头悬挂的灯笼已经点亮,暖光映得那些瓶罐流光溢彩,煞是好看。
他记得柳滢滢师姐最爱琢磨这些玩意儿,上次还听她念叨,说人间新出的口脂颜色,比修真界坊市里卖的要鲜亮好看得多。
他正要开口提议过去瞧瞧,街角方向却忽然传来一阵不和谐的骚动,夹杂着女子惊慌的呜咽,还有男人粗鄙的调笑。
“小娘子这绣活可真俊!跟爷回去,专给爷绣衣裳怎么样?保管亏待不了你!”
几个流里流气、敞着衣襟的地痞模样汉子,正围着一个抱着竹篮、缩在墙角的卖绣品姑娘。
姑娘不过十六七岁年纪,脸色煞白,紧紧抱着怀里的竹篮——
里面是些精心绣制的手帕、香囊。
她咬着嘴唇连连后退,眼里已经蓄满了泪水。
俞恩墨的眉头瞬间拧了起来。
南疏寒的眸光也随之淡淡扫过那处,眼神依旧平静无波。
修士不轻易插手凡间因果,尤其是这种随处可见的市井纷争。
——这是修真界默认的准则。
他没有动作。
俞恩墨看着那姑娘惊恐无助的样子,又看看那几个地痞猥琐的嘴脸,心里很不是滋味。
他是在现代法治社会长大的,对这种欺凌弱小的行为,有着本能的厌恶。
他咬了咬下唇,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南疏寒的袖角,那力道泄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师尊……”他小声唤道,声音里带着犹豫,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祈求,抬眼看向南疏寒。
南疏寒垂眸,对上少年的视线。
那双总是清澈明亮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不忍与挣扎,还有一丝对他反应的期待。
看着这湿漉漉的眼眸,像蒙了层水汽的琉璃,在暮色灯火下格外惹人怜惜。
仙尊沉默了。
片刻的静默,仿佛是在衡量某些无形的准则,与眼前这双眼睛的分量。
然后,他抬起另一只空着的手,食指与中指并拢,朝着那伙地痞的方向,于空中虚虚一点。
没有灵光闪现,没有劲风呼啸,甚至没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然而,那几个正嘻嘻哈哈的地痞,却像是同时被无形的冰锥刺中了后颈,猛地浑身剧颤,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一股深入骨髓的寒意瞬间攫住了他们——
那不是生理上的冷,而是直面某种至高恐怖存在时,连灵魂都在战栗的极致恐惧。
“鬼、鬼啊!”不知是谁先发出一声变了调的惨叫。
几人登时魂飞魄散,再也顾不得调戏姑娘,连滚带爬、屁滚尿流地朝着不同方向鼠窜而去,眨眼间就消失在了巷子深处。
卖绣品的姑娘呆立在原地,茫然地看着空荡荡的街角,似乎还没明白这场惊天逆转是怎么发生的。
俞恩墨也眨了眨眼,惊讶地看向南疏寒。
仙尊神色依旧平淡如常,仿佛刚才只是随意拂去了衣袖上的一粒微尘,连眉梢都未曾动过一下。
他收回手,重新牵稳俞恩墨,声音听不出丝毫波澜:“走吧。”
顿了顿,又补充道:“不是要挑礼物?”
“啊?”俞恩墨回过神,连忙点头,“嗯!对!”
心头却像是被一股温热的暖流瞬间注满,涨得满满的,几乎要溢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