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恩墨刚在桌边坐下,拿起筷子。
却见仙尊南疏寒重新执起书卷,另一只手端起一旁的白玉茶盏,浅浅抿了一口。
似乎,并没有起身同用早膳的打算。
他动作一顿,疑惑地眨了眨眼,忍不住开口:“师尊,您……不用早膳么?”
闻言,南疏寒执卷的手几不可察地微顿,抬眸望来。
眼底深处,极快地掠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异样光芒。
俞恩墨不在身边的这些时日,他不食人间烟火的辟谷习惯已自然而然回归。
——无需,亦无欲。
偶尔饮些灵茶,便已是全部。
仿佛那短短数月与对方同食共饮的日子,只是一场过于鲜活的幻梦。
但此刻,小猫儿就坐在那里,眼睛亮晶晶地望着他,问他要不要一起用早膳。
略微思索后,南疏寒从容放下书卷与茶盏,自玉案后起身,缓步走向圆桌。
见师尊竟真的过来坐下,俞恩墨眼睛一亮,立刻殷勤地递上一双干净的筷子,脸上露出纯粹开心的笑容。
“好久没和师尊单独一块儿用早膳了,还怪怀念的。”
听见他如此自然亲昵的直言,南疏寒接过筷子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他抬眼静静看了俞恩墨片刻——
少年笑容灿烂,眼神清澈毫无阴霾。
仿佛昨夜偏殿的冲突,方才妖尊的纠缠,乃至更早之前魔宫的一切,都未曾在他心上留下沉重痕迹。
这很好。
却又让他心底某个角落,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涩然。
“方才来之前,”南疏寒忽然开口,“在做什么?”
他声音平稳如常,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在、在睡觉啊……”俞恩墨下意识回答。
随即想起容焃的突然造访和那番撸狐的闹剧,又老老实实地补充道:“然后……妖尊来了,和他说了会儿话。”
“容焃去找你了?”南疏寒的声音几不可察地沉了半分,握着筷子的指尖微微收紧。
“嗯!”俞恩墨点头,“他变成狐狸的样子来找我……”
想起那只漂亮得不像话的大狐狸,他语气不自觉带上一丝回味与赞叹:“还别说,他真身真的特别漂亮,毛茸茸的,手感超级好,还挺可爱……”
他正说得兴起,却忽然察觉到对面师尊周身的气息似乎凝滞了一瞬——
那无形的冰寒气息虽未爆发,却让周遭温度都仿佛下降了些许。
他连忙闭嘴,有些不安地看向南疏寒。
良久,南疏寒才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一种陈述事实般的沉静:“妖尊真身,非至亲至近之人不可见。”
“九尾天狐血脉尊贵,真身更关乎其本源奥秘。”
“他既愿以真身示你……”他抬眼直视着俞恩墨,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便是将你,视为他生命中极重要、极特殊之人。”
俞恩墨愣住了,握着筷子的手停在半空。
他从没有从这个角度理解容焃的行为——
那只大狐狸……
竟然代表着如此厚重的信任与认可?
“你……”南疏寒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仿佛一片雪花落在心湖,几乎被殿内细微的空气流动吹散,却又带着某种难以忽视的重量,“喜欢他那样?”
这话问得突兀,甚至有些没头没尾。
但俞恩墨听懂了——
师尊是在问,他是不是喜欢容焃以狐狸真身亲近他的样子。
喜欢吗?
当然喜欢啊!
那可是九条尾巴的粉色顶级毛茸茸!
还会撒娇!
试问谁能抗拒?
但这话……
能直接跟师尊说吗?
说了,师尊会不会觉得他不务正业耽于玩乐?
或者……
会不会不高兴?
他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脸上露出纠结的神色。
南疏寒将他所有的迟疑、窘迫、以及眼底那一闪而逝的光芒,尽收眼底。
他没有再追问,也没有流露出任何情绪,只是平静地移开视线:“用膳吧。”
“莫误了打坐时辰。”
“是……”俞恩墨如蒙大赦,连忙低头开始吃东西。
南疏寒也夹起一点清淡小菜送入口中,味同嚼蜡。
他的目光看似落在菜肴上,眼眸深处却翻腾着复杂难言的情绪。
他想起昨夜,容焃在庭院中的那番挑衅与揭露。
想起心魔在神识深处的嘶吼与蛊惑。
更想起方才,以神识探见偏殿内,少年抱着那只粉色狐狸、眉眼弯弯、笑得毫无防备。
甚至,将脸埋进狐狸肚皮里陶醉猛吸的模样……
那一幕,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心口。
在那一瞬间,妒火与一种近乎暴戾的占有欲,如同滚烫的岩浆般瞬间冲上头顶。
几乎要将他引以为傲的万年理智与冰冷外壳,彻底冲垮、焚毁。
容焃竟敢……
那只狐狸竟敢!
以这般姿态亲近他的小猫儿!
而小猫儿竟……
竟那般喜爱,毫无抗拒!
最终,那滔天的怒火与阴暗的冲动,还是被他以近乎自虐的意志力,强行镇压、冰封回心底最深处。
指甲刺破掌心的痛楚,远不及心口那阵阵闷痛的万分之一。
他知道容焃是故意的。
故意在他神识可及的范围内,展现与小猫儿的亲昵。
故意让他看到少年对毛茸茸的毫无抵抗力。
故意刺激他,想让他失控,让他暴露出那不该有的狰狞独占欲与心魔痕迹,从而在小猫儿心中种下恐惧与疏远的种子。
自己又怎能如他所愿?
于是,他选择收敛所有外露的情绪,抹去掌心血迹,如同往常一样打开殿门,迎接前来请安的小猫儿。
装作对偏殿发生的一切毫不知情,装作只是随口询问。
甚至……
装作未察觉俞恩墨身上那属于妖尊容焃的气息,平静地与对方共进这顿食不知味的早膳。
小猫儿才刚回来,眼中对他的依赖与信任尚且完好。
不能急。
不能吓到他。
再等等。
再……
等等。
总有办法,让那只碍眼的狐狸,还有那个该死的夜阑,都从小猫儿的世界里彻底消失。
他缓缓咀嚼着口中毫无滋味的食物,冰封的面容无懈可击。
唯有那眼眸最深处,掠过一丝近乎偏执的幽暗寒光。